47岁保姆自述:在60岁老头家做保姆,他每天都要我做一件事
我叫刘秀兰,今年47岁,是个干了快十年的住家保姆。
十年前,我老公出车祸走了,留下我和正在上初中的儿子。那时候我还在老家种地,家里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儿子哭着说妈我不读书了,我扇了他一巴掌——不读书你这辈子就完了。
从那天起,我咬着牙进城打工。
头几年什么都干过,饭店刷碗、医院护工、家政钟点工,最后才稳定下来做住家保姆。这行当说出去不好听,但来钱快,管吃管住,一个月能剩下来八千多块。儿子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去年毕业进了家互联网公司,现在月薪过万。他让我别干了,说妈你歇歇吧。
我没听。
一是闲不住,二是攒了一辈子的穷怕了,手里没钱心里慌。
去年秋天,我接了一个新单子,去照顾一位60岁的独居老头。
就是这份工作,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那个"怪老头"
通过家政公司介绍,我第一次见到老周。
老周全名周德明,60岁,退休前是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老伴五年前因病去世,唯一的女儿嫁到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好几幅书法作品,落款都是"德明",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第一次见面,老周话不多,就问我三个问题:
"会不会做家常菜?"
"能不能接受住家?"
"有没有耐心?"
我说都会,有耐心。
他点点头,说:"工资八千,月休四天,包吃包住。我没什么要求,就是每天晚上睡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做保姆这些年,什么奇葩雇主都见过。有的男雇主半夜不穿衣服在客厅晃悠,有的老太太天天疑神疑鬼说你偷她东西。听到"每天晚上睡前做一件事",我本能地警惕起来。
"什么事?"我问。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违法,不违背道德,就是一件小事。"
我犹豫了。
家政公司的王姐在旁边打圆场:"秀兰姐,周老师人特别好,就是一个人住太孤单了,你放心去。"
我想了想,八千块,比之前的单子多两千。儿子刚工作,还没攒下什么钱,我想多给他存点。再说,老周看着不像那种人,一个退休语文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行,"我说,"我试试。"
就这样,我搬进了老周家。
二、第一天
第一天干活,我起得很早,五点半就醒了。
老周也起得早,六点不到就在客厅里打太极。我轻手轻脚地去做早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蒸了馒头,又切了一盘水果。
七点,老周打完太极,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他看了眼桌上的早饭,没说什么,默默吃起来。
我站在一旁,有点紧张。头一天上工,雇主不挑毛病就是好事。
吃完早饭,老周拿了个布袋子出门了,说是去公园跟老伙计们下棋。我收拾完碗筷,开始打扫卫生。
他家不大,但东西多。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小说,从教育理论到养生保健,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我擦灰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碰乱了。
中午老周回来,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老周吃了两碗米饭,说:"菜做得不错。"
这是他第一天对我说的第一句夸奖。
下午他午睡,我在厨房研究晚上做什么。傍晚他醒了,喝了杯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
一整天下来,老周话很少,但很有礼貌。我说什么他都点头,需要帮忙就客气地说"麻烦你了"。比起我之前伺候过的那些动不动就挑三拣四的雇主,老周简直是天使。
晚上九点半,老周洗漱完,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看着我,说:"秀兰,今天第一天,辛苦了。现在,我要你帮我做那件事了。"
我心里一紧,手心微微出汗。
"您说。"
老周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旧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茶几正中间。
相框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四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温婉,眉眼间跟老周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老伴,叫李芳,小名芳芳。"老周说,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五十五岁,乳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愣住了。
"每天晚上睡前,"老周看着我,"你帮我跟她说说话。"
"跟她说说话?"
"对。"老周指了指相框,"就对着这个,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说说今天做了什么菜,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就随便聊聊。你声音大一点,让她听见。"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结果是这个。
"周老师,您……"
"我知道这听着怪。"老周笑了笑,笑里带着苦涩,"但我习惯了。芳芳走之前,每天晚上我们都要聊会儿天。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对着照片说,但总觉得不对劲。我需要有人在旁边,有人一起说,好像她真的还在听。"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
"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可以不做。工资照发。"
我看着这个六十岁的老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
我想起我老公走的那年,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很多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你在那边还好吗?儿子今天考了第一名。"
我知道那种感觉。
"周老师,"我说,"我试试。"
三、第一晚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周对面,看着那个相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周说:"没事,随便说。就跟聊天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说:"芳姐,你好。我叫刘秀兰,是周老师请来的保姆。今天第一天来,做了红烧肉,周老师吃了两碗饭,说明做得还行……"
我说得很生硬,像在汇报工作。
老周在旁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芳芳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他轻声说,"每次做,她都能吃三块。"
"那下次我多做几块。"我说。
"她吃不了了。"老周说。
这句话说完,客厅安静了很久。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们就说了大概十分钟。老周最后对着相框说了一句:"芳芳,今天有人陪我说话了。你放心。"
然后他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就这样。你去休息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老公走后那些日子,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强撑着笑,晚上躲在被子里哭。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苦的人。
但老周,他一个人,对着一张照片,说了五年话。
五年。
四、日子一天天过去
慢慢地,这件事成了我们每天的固定节目。
每晚九点半,老周洗漱完,坐在沙发上,把相框摆好。我收拾完厨房,洗了手,坐到他对面。
然后我们开始"聊天"。
一开始是我和老周轮着说,后来变成了我一个人说。老周说芳芳最怕寂寞,有人说话她高兴。
我说什么呢?
说今天去菜市场买了什么菜,排骨涨了两块钱,我挑了半天才选好;说楼下的张阿姨养了只泰迪,天天在电梯里拉屎;说今天电视上播了个新闻,一个老人被骗了二十万,老周你可得小心点;说儿子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涨工资了,我高兴得差点把锅铲掉了。
什么都聊。
老周有时候会接话,有时候就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笑。
有一天,我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芳姐,我老公也走了好多年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
"是吗?"他说。
"嗯,十年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车祸。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
"还行吧。"我笑了笑,"都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不是对着相框聊,是面对面聊。聊各自的老伴,聊各自的苦,聊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老周说,芳芳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手里攥着她的病历本,纸都捏烂了。
"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的声音很轻,"她说,老周,下辈子还做夫妻。"
"我说好。"
"然后她就走了。"
老周说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
我坐在对面,眼泪也下来了。
两个中年人,对着一张照片,哭得稀里哗啦。
五、老周的故事
日子久了,我慢慢知道了老周的更多事情。
他跟芳芳是师范同学,毕业那年一起分到同一所中学。芳芳教数学,他教语文。两个人谈了三年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二十七岁生了女儿。
"那时候穷得很,"老周说,"学校分的一间平房,下雨天漏雨,拿脸盆接。芳芳怀孕了,还踩着凳子补房顶的漏洞。我说你下来我来,她说你笨手笨脚的,别把瓦踩碎了。"
老周说到这儿,眼睛里有光。
"女儿出生后,芳芳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半夜还要起来喂奶。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当老师没出息,想下海做生意。芳芳拦着我说,你就是个教书匠的命,别折腾了。我偏不听,辞了职去深圳,结果亏得一塌糊涂,灰溜溜地回来了。"
"她没骂我一句,就说了句:回来就好,家里还有口热饭。"
"后来我回学校继续教书,她还是教数学。两个人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她走之前半年,已经疼得下不了床了。但每天还是撑着坐起来,让我把报纸读给她听。她说,老周,你念文章的声音最好听。"
"我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就这点本事了。"
"她笑着说,够了。"
老周说完,又对着相框说了一句:"芳芳,今天秀兰也在听。你以前不是老嫌我话少吗?现在我话多了吧。"
我在一旁听着,心里酸酸的。
这个老头,看着沉默寡言,心里装着一整个故事。
六、变化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发现老周变了。
以前他每天除了下棋就是待在家里,话很少,眼神总是空空的,像丢了魂。
后来他开始主动跟我聊天的多了。吃完早饭会问我今天打算做什么菜,下午午睡起来会泡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给他,我们坐在阳台聊一会儿。
他的气色也好了。脸上有血色了,背也挺得直了,下棋回来有时候会哼两句京剧。
有一天,他女儿从南方打来视频电话。老周接了,聊了十几分钟。挂了之后他跟我说:"我闺女说,爸你最近声音洪亮了,气色也好了。问我是不是找了个老伴。"
他嘿嘿笑了。
"我说比老伴还好,找了个闺女。"
我脸一红,说:"周老师你别拿我打趣。"
"不是打趣,"老周认真地说,"秀兰,这一个月,谢谢你。"
我摆摆手:"应该的,拿了您的钱,就得把活干好。"
"不是那个意思。"老周看着我,"你让我觉得,这日子还有人惦记着。"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那天晚上,对着相框,我说:"芳姐,周老师最近气色好多了。今天还哼了京剧呢,虽然跑调跑得厉害。"
老周在旁边笑出了声。
七、风波
好景不长。
第二个月底,老周女儿突然回来了。
她叫周婷,三十二岁,在杭州做会计。人很干练,说话直来直去。
她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听到门响,以为是老周下棋回来了,探头一看,是个年轻女人。
"你是?"她上下打量我。
"我是周老师请的保姆,叫刘秀兰。"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换了鞋进屋。
老周从卧室出来,看到女儿,愣了一下:"婷婷?你怎么回来了?"
"爸,我请了年假,回来看看你。"周婷说着,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饺子包好了,我端出去,说:"周老师,婷婷回来了,今天包了饺子,多包了点。"
周婷看着我,突然问:"你住这儿?"
"嗯,住家保姆。"
她脸色变了。
老周赶紧说:"婷婷,秀兰人很好的,干活利索,做饭也好吃。我一个人住,有个伴。"
"爸,"周婷压低声音,"你多大岁数了?请个女保姆住家里,外面怎么说话?"
"说什么?"老周皱眉。
"说闲话呗!"周婷声音大了,"邻居怎么看?亲戚怎么看?你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一起,传出去好听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脸一阵红一阵白。
"婷婷,你胡说什么!"老周拍了桌子,"秀兰是保姆,拿了钱干活,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爸,你知不知道现在保姆骗老人的事多了去了!新闻上天天报!"
"你——"老周气得手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说:"婷婷,你放心,我干保姆这行快十年了,口碑一直很好。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不住家,改成白班。"
周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周猛地站起来:"不行!秀兰必须住家!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
父女俩第一次在我面前吵起来。
最后周婷摔门进了客房,老周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九点半,老周没有拿出相框。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喝茶。
我收拾完厨房,走过去,轻声说:"周老师,要不我明天走吧。别因为你请我,跟婷婷闹矛盾。"
老周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秀兰,你听我说。"他声音沙哑,"我这个闺女,从小跟我就不亲。她妈在的时候,她们母女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妈走了以后,她就很少回来了。一年打几个电话,过年回来吃顿饭就走。"
"她不是不孝顺,就是……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
"她这次回来,估计是听邻居说了什么闲话。"
老周苦笑了一下:"这老小区,嘴碎的人多。"
"你别走。你要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行,"我说,"我不走。但婷婷那边,你还是好好跟她沟通。毕竟是亲闺女。"
老周点点头。
八、周婷的发现
周婷在家的那几天,气氛一直很尴尬。
她对我客气但疏离,对老周关心但带着审视。
她翻过冰箱里的东西,检查过药箱,还偷偷翻过老周的手机。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客厅里传来周婷的声音。
"爸,你每天晚上对着我妈的照片说话,还拉着保姆一起?"
我心里一紧,赶紧关了水龙头。
"你看到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
"我昨晚起夜,听到了。"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这是……你这是魔怔了啊!我妈都走了五年了,你对着一张照片说话有什么用?"
"婷婷,你不懂。"
"我不懂?爸,你看看你自己!一个退休老教师,每天晚上对着照片自言自语,还拉着保姆陪你演戏!你让外人怎么看?"
"不是演戏。"
"那是什么?"
"是你妈。"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是你妈还在。"
客厅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周婷哭了。
"爸,你别这样……我心疼……"
"婷婷,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我。她说我这个人,离了她就活不好。我答应她,我会好好的。"
"可我做不到。"老周的声音在抖,"你妈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我试过不说话,但越不说话越难受。后来我就开始对着照片说,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天气怎么样。好像她还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跟她聊天。"
"秀兰来了以后,我终于不用一个人说了。有人陪着,好像你妈真的能听见。"
"婷婷,你别拦我。这是你妈走了以后,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站在厨房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洗碗池里的水溢出来了,我都没注意。
那天晚上,周婷没再吵。她回客房了,但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发现周婷已经在厨房了。
她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鸡蛋,煎糊了两个。
"婷婷,我来吧。"我说。
她摇摇头:"我来。我妈以前每天早上给我煎鸡蛋,我从来没给她煎过一次。"
她又煎了一个,这次没糊。
老周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煎蛋,愣了一下。
"爸,吃吧。"周婷低着头说,"我妈以前总说你不会照顾自己。"
老周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咸了。"他说。
"我知道。"周婷笑了,"我妈也这么说我。"
老周眼眶红了,低头扒饭。
九、和解
周婷走的那天,来跟我道别。
她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刘阿姨,之前是我不对。"她说,"我爸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你人好,干活利索,最重要的是……你让他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我以前总觉得,我爸一个人住,请个保姆就行了。但我没想到,他需要的不只是有人做饭打扫。他需要的是……有人陪着。"
"我妈走了以后,我总觉得我爸不需要我了。他一个人也能过。但我错了。"
"谢谢你,刘阿姨。"
我摆摆手:"婷婷,你爸是个好人。你妈也是个好人。能伺候他们,是我的福气。"
周婷走后,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她打车离开的背影,站了很久。
"她长大了。"他说。
十、半年后
时间过得快。一晃,我在老周家干了半年。
这半年里,日子平静得像水。
每天早上,我做早饭,老周打太极。上午他出门下棋或者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我在家打扫、买菜。中午做四个菜,他回来吃。下午午睡,傍晚起来喝茶看报。晚上九点半,我们坐在沙发上,对着相框聊天。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老周开始写东西了。
他买了个新笔记本,每天下午写一两个小时。我好奇,但不敢问。
有一天,他写完,把笔记本递给我。
"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给芳芳的信》。
里面是一封封信,没有寄出去的地址,只有收件人:李芳。
每一封都是老周写给亡妻的话。
"芳芳,今天秀兰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说你最爱吃韭菜鸡蛋的,但每次吃完都烧心。我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胃已经不好了,但你从来没说过。"
"芳芳,今天下雪了。你以前最怕下雪,说路滑。我每次都去接你下班。后来你走了,下雪天我就哪儿也不去,坐在家里。今年我出去了,去公园下棋。雪地里走,没摔跤。你看到了吗?"
"芳芳,秀兰说她儿子今年毕业了,找了好工作。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看着她笑,想起咱闺女毕业那天,你哭得妆都花了。你那时候说,咱闺女出息了。我说,像你。"
我一边看一边哭。
老周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我想把这些信写完,"他说,"等写完了,烧给你芳姐。让她知道,这五年我没白活。"
十一、转折
第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老周在老年大学上书法课,突然晕倒了。
送到医院,一查:脑梗。
不算特别严重,但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周,之后得长期做康复训练。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周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是歪的,说话不利索。
"秀……兰……"他含糊地说。
"我在,周老师,我在。"我握着他的手。
他另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相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框带到了书法课,又带到了医院。
"芳……芳……"他看着相框,眼泪从歪掉的嘴角流下来。
我接过相框,擦了擦上面的泪,放在床头柜上,对着老周的方向。
"芳姐在呢,周老师。她看着你呢。"
老周闭上眼睛,手还攥着我的手,没松开。
十二、病房里的日子
老周住院那两周,我寸步不离。
给他擦身、喂饭、翻身、按摩。医生说要做康复,我跟着护士学,每天给他活动左手左腿。
他说话不利索,我就猜。
"要喝水?"他摇头。"要翻身?"他点头。
有时候他急了,说不清楚,急得直拍床。我就握着他的手,说:"周老师,不急,慢慢来。我在呢。"
他慢慢安静下来。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就我们俩。老周精神好些了,说话比之前清楚一点。
"秀兰,"他说,"我可能……写不了字了。"
他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劲,右手也好一点,但握笔不稳。
"没关系,"我说,"写不了就口述,我帮你记。"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拿个本子,老周口述,我写。
"给芳芳的信,第一百零七封。"他说。
"芳芳,今天我病了。脑梗。医生说我以后可能写不了字了。秀兰说她帮我写。你看,你走了以后,老天又给我派了个人来。"
"芳芳,我以前总怕死。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还在等我。你等了五年了,再等几年也无妨。"
"但我现在多了一个牵挂。秀兰。她比我女儿还贴心。我得好好活着,至少活着跟她聊聊天,让她也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芳芳,你不会吃醋吧?"
我写着写着,眼泪滴在本子上,晕开了墨水。
老周说:"别哭。我又没死。"
"谁哭了,"我抹了把脸,"油烟呛的。"
老周笑了,笑得歪歪的,但眼睛里有光。
十三、出院之后
两周后,老周出院了。
左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但能慢慢走了。说话也恢复了不少,虽然语速慢了,但能说清楚了。
回到家,一切照旧。
我继续做饭打扫,扶着他做康复。他每天坚持练习左手,虽然进步很慢,但没放弃。
晚上九点半,我们还是坐在沙发上,对着相框聊天。
只是现在,变成了我写,他口述。
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积累起来。
有时候他写不动了,就让我随便说。我就对着相框,跟芳姐聊今天的事。
"芳姐,今天周老师自己走到阳台了,没用拐杖。虽然走得慢,但确实没用。我高兴得差点哭了。他说是你给他力气。"
"芳姐,今天菜市场碰到个老太太,跟我打听周老师。说这老头最近气色好多了,问是不是找老伴了。我说不是,是有人陪着说话。她不信,说哪有人陪着说话能气色这么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芳姐,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有人惦记着,这日子就不一样。"
十四、秘密
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老周在午睡,我在给他整理书桌。他的笔记本放在抽屉里,我拿出来的时候,一张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不是芳姐的照片。
是一张我的照片。
是家政公司登记照,我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笑得憨憨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秀兰,像芳芳一样勤快,一样爱笑。"
我愣在那里,手里攥着照片,心跳得厉害。
不是那种心跳,是那种被人偷偷关心着的心跳。
我把照片放回去,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天晚上,我对着相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老周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我老公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他就想想。不丢人。"
十五、儿子回来了
第九个月,我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他请了一周假,说想看看我。其实我知道,他是听说我伺候的一个老头住院了,不放心。
他来的那天,我正在给老周做康复训练。老周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地走。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老周看到他,停下来,说:"你就是秀兰的儿子吧?长得真精神。"
儿子点点头,叫了声"周伯伯"。
中午吃饭,我做了六个菜。儿子吃着吃着,突然说:"妈,你瘦了。"
"没有,胖了。"我说。
"你骗谁呢,"儿子红了眼圈,"你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你天天给人家做康复?"
"周老师人好,我多费点心应该的。"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妈,跟我回去吧。我攒了钱了,够咱俩花了。你别干了。"
老周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儿子,"我说,"妈不累。妈干得开心。"
"开心?"儿子苦笑,"妈,你看看你自己。四十七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你为了我,这辈子吃了多少苦?"
"不苦。"我说,"你出息了,妈就值了。"
"那你自己呢?"儿子声音大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愣住了。
老周慢慢开口了:"秀兰儿子,你妈在我这儿,确实辛苦。但她说得对,她干得开心。"
"我这个人,退休前教了一辈子书,教过的学生几千个。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是你妈。"
儿子看着他。
"你妈不是我学生,但她教会了我一件事。"老周说,"人活着,得有人惦记着。有人惦记,这日子就有奔头。"
"你妈惦记你,你也惦记你妈。这没错。但你妈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儿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最后他还是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妈,你要是累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回来。"
"好。"我说。
十六、冬天
第十个月,冬天来了。
老周的康复有了明显进步。左手能拿筷子了,虽然还不太稳。走路也不用助行器了,拄个拐杖就行。
他的信也写到了第一百五十封。
有一天,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说:"秀兰,我有个想法。"
"您说。"
"我想把这些信整理整理,出一本书。"
我吓了一跳:"出书?"
"对。"老周眼睛发亮,"书名就叫《给芳芳的信》。把我这五年写给她的信,加上你帮我记的那些,整理出来。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留个念想。"
"万一有人看了,觉得一个老头子天天对着照片说话很可笑呢?"
"那就可笑吧。"老周笑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芳芳能看到。"
"她能看到吗?"
"能。"老周看着相框,"她一直在看。"
十七、春天
一年过去了。
老周的脑梗没再犯过,左手恢复了七八成,能写几个字了,虽然歪歪扭扭。
他的书稿也整理完了,一百八十封信,整整一本。
我找了个打印店,打印了两本。一本留着,一本寄给了周婷。
周婷打电话回来,哭着说:"爸,我读了。每一封都读了。"
"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会高兴吗?"
"会。因为你爸终于走出来了。"
"我没走出来,"老周说,"我只是学会了带着她一起活。"
电话那头,周婷又哭了。
十八、最后一件事
今年春天,老周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去了家政公司,找到王姐。
"我要给秀兰涨工资。"他说。
"涨多少?"
"一万二。"
王姐吓了一跳:"周老师,这比市场价高太多了。"
"她值。"
老周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急了。
"周老师,不行!八千就够了!一万二太多了!"
"不多。"老周说,"你在我家干了一年,没请过一天假。我住院那两周,你没合过眼。我写不了字,你帮我记了几十封信。这钱,你该拿。"
"那也不能这么多……"
"秀兰,"老周看着我,很认真,"我这辈子,没亏欠过谁。但我觉得欠你的。"
"你没欠我什么。"
"欠了。"他说,"你让我知道,人走了,但日子还得过。而且能过得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十九、反转
故事讲到这里,你以为是个温情脉脉的雇主保姆情深的故事,对吧?
但真正的反转,在后面。
今年夏天,老周突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秀兰,我查过了。"
"查什么?"
"查你老公。"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老公十年前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到现在没抓到。对不对?"
"你查这个干什么?"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有个学生,在交警队当队长。我让他帮忙查了当年的案子。"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材料。
肇事车辆的车牌号、型号、逃逸路线、目击者证词……
"找到了?"我手在抖。
"找到了。"老周说,"车是辆黑色本田,司机是邻县的一个包工头。当年他酒驾撞了人,怕担责任,连夜把车开到外地,拆了车牌,换了颜色。后来这事就压下来了。"
"他现在在哪?"
"在邻县开公司,生意做得不小。"
我盯着那些材料,手抖得拿不住。
"周老师……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从来没放下过。"
"你每天对着我笑,干活利索,从不抱怨。但你半夜说梦话,喊你老公的名字。"
"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
"你这十年,一个人扛着,把儿子拉扯大,自己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但你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芳芳走的时候,我也有那口气。我恨老天爷不公平,恨自己没用,恨什么都来不及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恨没用。但公道得讨。"
"秀兰,这材料你拿着。要不要去讨这个公道,你自己决定。但至少,你得知道是谁。"
我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十年了。
十年了啊。
我以为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了。我以为那个人永远逍遥法外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了。
老周把这件事翻了出来。
"周老师……"我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老周递给我一张纸巾,"你不是一个人。"
二十、讨公道
拿到材料后,我纠结了整整一周。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撕开十年的伤疤,意味着跟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打官司,意味着儿子可能受到牵连。
不去,意味着放过那个人,意味着我老公白死了,意味着我这十年的眼泪白流了。
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老周说的一句话。
"秀兰,你儿子今年二十四了吧?他以后也要成家立业。你不想让他知道,他妈是个连自己老公的仇都不敢报的人吧?"
我去了。
带着那份材料,去了交警队,报了案。
过程不顺利。十年前的案子,证据不全,证人难找,对方请了律师,各种推诿。
但我没放弃。
老周帮我联系了律师,是他以前的学生,专打刑事官司的。周婷也从杭州回来,帮我跑手续。
我儿子知道后,连夜赶回来,说:"妈,我陪你去。"
开庭那天,我站在法庭上,看着那个坐在被告席上的男人。
他胖了,秃了,穿着西装,一脸无所谓。
十年前,他酒驾撞了我老公,逃逸了。
十年后,他坐在那里,还在狡辩。
"当时天黑,我没看到有人。"
"就算看到了,也是他突然冲出来的。"
"我后来想回去看看,但车坏了,走不了。"
全是谎话。
我站在原告席上,看着他,突然不恨了。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
因为他不配。
法官宣判的时候,我儿子握着我的手。老周坐在旁听席上,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
肇事司机被判有期徒刑三年,附带民事赔偿六十八万。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公,"我在心里说,"我给你讨回公道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二十一、尾声
官司结束后,我回到老周家,继续做保姆。
有人问我,拿了赔偿款,为什么还干?
我说,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
是老周需要我,我也需要老周。
我们俩,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互相靠着,才站得直。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们坐在沙发上,对着相框。
老周说:"芳芳,秀兰给她老公讨回公道了。你看到了吗?"
我说:"芳姐,周老师帮我查到了凶手。这辈子,我欠他的。"
老周说:"不欠。这辈子,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笑了。
"周老师,明天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多放两块。"
"三块。"
"三块就三块。"
窗外,夜色温柔。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一个四十七岁的保姆,一张照片,一屋子烟火气。
日子还在过。
有人惦记着,就不算白活。
后记:
老周的书《给芳芳的信》后来真的出版了。
不是什么畅销书,印了两千册,大部分送了亲戚朋友。但有一个读者在网上写了一篇读后感,说:"一个老头对着亡妻的照片说了一辈子的话,这不是疯,是爱。"
老周看到这篇读后感,笑了。
他说:"秀兰,你也该写一本。"
我说:"我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故事。"
"我有什么好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老周看着我,"只是有些人,不敢说。"
我想了想,说:"行。等我退休了,我也写一本。书名就叫——"
"叫什么?"
"《在60岁老头家做保姆,他每天都要我做一件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哭了。
我也哭了。
两个中年人,对着一张照片,又哭又笑。
这日子,真他妈的,值得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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