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三十二,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去年年底转业回的老家。走的时候是正营职,少校军衔。这些事我没跟家里细说,我爹妈只知道我在部队当兵,具体干啥、啥级别,他们问过,我说就是普通兵,他们也就没再追问。我爹在县农机厂退休,我妈在超市退休,老两口在县城老家属院住着,两间平房带个小院,日子过得清静。
转业的事我没声张。安置办让我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报到,我去了一趟,填了表,人家问我安置意向,我说先歇一阵,不急着上班。安置办的同志说行,想好了再来。我出了门,把我那身军装叠好搁进箱子最底下,换上了从批发市场买的灰夹克、黑裤子、运动鞋,头发也没理,胡子也没刮,看着跟县城街上那些打零工的没啥两样。
我爹妈问我,安置的事咋说了?我说先歇歇,不着急。我妈说那你也不能老在家待着,你三十二了,得找个对象。我说行,你安排。我妈就托人给我介绍,相了仨,都没成。头一个嫌我没正经工作,第二个嫌我长得黑,第三个倒是没嫌弃,可聊了半个钟头,她问我部队的事,我说就是站岗放哨,她说那不就是当保安嘛。我笑了笑,没解释。
第四个,是我妈老姐妹赵婶介绍的,说姑娘姓孙,叫孙桂兰,二十八,在县民政局上班,事业编,人本分,不爱说话。我妈一听在民政局上班,说那行,知根知底。我说行,见见。
见面定在礼拜天下午,县城人民路那家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我提前到了,要了壶茶,搁那儿等着。等了十来分钟,楼梯响,赵婶领了个姑娘上来。姑娘穿件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赵婶说这就是桂兰,这是德柱。我说你好,她说你好。赵婶说你们聊,我走了。赵婶走了,我给她倒了杯茶,说坐吧。她坐下了,端着茶杯,没喝,看着我。
我说:“你在民政局上班?”她说:“嗯,优抚科。”我说:“优抚科管啥的?”她说:“管退役军人安置、优待金发放、烈属军属这一块。”我说:“那挺好啊,跟部队打交道多。”她说:“嗯,天天跟老兵打交道。”
她问我:“你在部队干了几年?”我说:“十二年。”她说:“十二年?那你是啥级别?”我说:“普通兵,就站岗放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你咋不喝茶?”她说:“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了。
聊了半个钟头,聊的都是闲篇。她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三口,爹妈跟我。问我转业了干啥,我说还没想好,先歇歇。问我以后打算,我说找个活干,混口饭吃。她听了,嗯了一声。我觉得没戏了,她肯定跟前面仨一样,嫌我没正经工作。我寻思聊完这壶茶就散了吧,各回各家。
我端起茶杯喝水,她忽然站起来了。我愣了一下,以为她要走。她没走,她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敬了个军礼,说:“首长好!”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嘴里的茶还没咽下去。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说:“你干啥?”她说:“首长好!”我说:“你认错人了吧?”她说:“没认错。您是赵德柱,原某集团军某旅副营职参谋,少校军衔,去年年底转业。对不对?”
我把茶杯搁下了,说:“你咋知道的?”她说:“我在优抚科管档案,您的转业材料我经手的。安置表上贴了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说:“那你还来相亲?”她说:“赵婶跟我妈说,男方是退伍兵,在部队干了十二年,没细说级别。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寻思就是个老兵。见了面我才认出来是您。”我说:“你认出来了你不早说?”她说:“您没提,我也不敢问。您穿成这样,我寻思您不想让人知道。”我说:“那你现在咋又说了?”她说:“我看您聊了半个钟头了,您一直说自己是普通兵,我忍不住了。”
我笑了,说:“坐吧。”她坐下了。我说:“你倒挺有意思。”她说:“首长,您为啥瞒着?”我说:“你别叫首长,我叫赵德柱,你叫我德柱就行。”她说:“那不合适。”我说:“有啥不合适?我转业了,不是首长了。”她说:“习惯了。”我说:“那你改改。”她说:“行,德柱同志。”我说:“你这不还是叫同志吗?”她笑了,说:“那叫啥?”我说:“叫德柱。”她说:“行,德柱。”
我说:“你问我为啥瞒着?我跟你实话说。我转业回来,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干啥的。我要是说我当过少校,人家来找我,不是求我办事,就是给我介绍对象冲着级别来的。我想看看,我不说,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处。”她说:“那您这仨相亲对象,都没看上您?”我说:“头两个嫌我没正经工作,第三个说我就是个保安。”她笑了,说:“那您还接着相?”我说:“我妈安排的,我不好意思不去。”她说:“那您觉得我咋样?”我说:“你不一样。别人认不出来,你认出来了。别人看我没工作就跑了,你站起来了。”她说:“我站起来是因为我认出了您,不是因为您有工作。”我说:“那你要是没认出我,你跑不跑?”她说:“我也跑。我也得找个有正经工作的。”我说:“那你现在不跑了?”她说:“现在不跑了。您有正经工作,只是您不说。”
我给她续了茶,说:“你在优抚科干了几年了?”她说:“三年。”我说:“那你天天跟老兵打交道,老兵找你办事,你烦不烦?”她说:“不烦。我爹也是退伍兵,在镇上粮站退休的,一个月两千多。”我说:“你爹哪个部队的?”她说:“没问过,他不大说。”我说:“那你回去问问。”她说:“行。”
聊到五点多,茶馆要关门了。我送她回去,走到民政局家属院门口,她说:“德柱,你明天有空不?”我说:“干啥?”她说:“我爹想找个下棋的,他天天在小区门口摆棋摊,没人下得过他。你去试试。”我说:“行,我去。”
第二天我去了,她爹摆着棋摊,见了我,说:“你就是德柱?”我说:“是。”他说:“坐。”我坐下跟他下了一盘,下了四十分钟,我赢了。他说:“你行啊,再来一盘。”又下了一盘,我又赢了。他说:“你小子,有两下子。”我说:“我在部队跟战友下了十二年。”他说:“你也是当兵的?”我说:“当了十二年。”他说:“哪个部队的?”我说:“某集团军。”他说:“哟,老部队啊,我当年也在那。”我问他哪年兵,他说了,算起来比我早二十多年。他问我干啥的,我说副营职参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咋没跟我闺女说?”我说:“我没跟谁说,她自个儿查档案查出来的。”他笑了,说:“这丫头,随我。”
那天晚上在她家吃的饭,她妈做的,炖了条鱼,炒了四个菜。她爹把酒拿出来了,说:“喝点?”我说:“喝。”倒上,碰了一杯,他问我:“你转业了打算干啥?”我说:“安置办问我了,我说先歇歇。其实我想好了,去县应急管理局,他们缺人,我在部队学的就是应急指挥。”他说:“那行,正经单位。”我说:“嗯。”他说:“你跟我闺女的事,你咋想的?”我说:“我挺喜欢她。”他说:“她喜欢你吗?”我说:“这你得问她。”他说:“她不用问,她把你档案翻出来给我看了,说这人不孬。”我说:“那她咋不跟我说?”他说:“她那人,嘴硬。”
我回去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说:“孙桂兰?民政局那个?”我说:“你认识?”她说:“赵婶提过,说她爹也是退伍兵,家里本分。你相中了?”我说:“相中了。”我妈说:“那行,我去说。”
过了半个月,我跟孙桂兰把证领了。领完证那天,她跟我说:“德柱,你那少校军衔,以后还能戴不?”我说:“能,重大活动能戴。”她说:“那咱结婚那天你戴。”我说:“行。”
婚礼上我穿了军装,少校肩章,胸前挂了几枚奖章。她爹看见了,站那儿盯了半天,说:“你小子,比我当年强。”我说:“叔,你当年啥衔?”他说:“上士。”我说:“那也不差。”他说:“差远了。我干了五年,你干了十二年。我上士,你少校。”我说:“那是您让着我。”他说:“我让啥?我要是当年不退伍,我也少校了。”她妈在旁边说:“你拉倒吧,你当年要不是急着回来娶我,你能退伍?”他笑了,说:“那倒也是。”
孙桂兰站我旁边,穿着白婚纱,敬礼敬习惯了,看见我穿军装,又敬了个礼,说:“首长好。”我拉住她的手,说:“别叫首长,叫老公。”她说:“行,老公同志。”我说:“同志也行。”她笑了。
你说这事,是不是挺有意思?我瞒了半天身份,让我媳妇一档案给我查出来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