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鹏,在长沙一家房产中介混日子,去年年底回老家益阳参加我大伯的七十大寿,饭桌上我大伯周建国和我小叔周建军坐一块儿,两个人碰了一杯,我大伯说建军你行啊,一个月六千,我干了一辈子才两千五。我小叔说哥你这话说的,我那是运气好。我大伯说啥运气好,你当年分数线比我低一百多分,现在倒比我拿得多。桌上人都笑,说建国你本科毕业还眼红你弟专科生?我大伯闷了一口酒,说那可不,眼红得睡不着觉。
这事说起来话长。我大伯是八八年参加高考的,我小叔是同年,两个人一个妈生的,就差一岁,同一年上学,同一年考。我大伯从小脑子好使,在镇中学回回考第一,老师都说他是考大学的料。我小叔不行,坐不住,上课拿圆规扎前桌后背,放学去河沟里摸鱼,成绩一直在中游晃荡。那年高考,我大伯考了五百二十多分,超过本科线三十多分,报了湖南师范大学,学中文。我小叔考了四百出头,离本科线差着老远,我爷爷说算了你别念了,回来跟我学木匠。我小叔不干,说我念个专科总行吧,我打听过了,铁路机械学校分数够。我爷爷说铁路有啥好念的,修火车跟修拖拉机一个道理。我小叔说修火车有铁饭碗,修拖拉机有啥?我爷爷气得拿扫帚撵他,他围着我奶奶跑了两圈,最后还是报了那个铁路机械学校,学的是机车车辆专业。
我大伯四年本科读下来,分到县一中当语文老师,那是九二年的事。我小叔三年专科读下来,分到株洲机务段,当检修工。那时候我大伯是全家人的骄傲,我爷爷逢人就说我大儿子在县一中教书,教高中的,将来要当校长的。我小叔在机务段一身油污,回家过年我奶奶给他洗工装,拿碱水泡三遍还冒黑油花子。我大伯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那儿喝茶看报纸。我小叔蹲在院子里帮我奶奶劈柴,手上全是口子。我爷爷说看看你哥,多体面。我小叔说体面顶啥用,我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拿四百多,我哥才拿三百出头。我爷爷说人家是干部编制,你是工人编制,能比吗?我小叔就不吭声了。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我大伯在县一中教书,工资涨得慢,涨一截让物价吃一截。他想调市里,试了两回没调成,人家要关系。他就安心在县里待着,评了高级教师,当了年级组长,每个月拿四千来块钱,在我们益阳算中不溜。我小叔在机务段干了十年检修,九八年单位改制,他抓住机会考了个技师证,又读了在职的大专续本,慢慢从检修工干到工长,又从工长干到车间副主任,专管设备维护。他那铁路系统是垂直管理,工资跟着铁道部走,涨得不算快但从来没降过,各种津贴补贴加起来,他四十多岁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真正拉开差距是退休这事。我大伯在县一中退休,事业单位退休金按老办法算,工龄三十五年,职称中高,退休金核下来两千五。我小叔在铁路系统退休,系统有企业年金,他工龄长、技师职称高、缴费基数大,退休金核下来六千出头,还有企业补贴和医疗保险二次报销。我大伯退休那天请我小叔吃饭,喝着喝着把酒杯一放,说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知道铁路待遇好才报的?我小叔说哥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分不够本科,瞎报的。我大伯说那你运气也太好了。我小叔说可能吧,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运气好。
其实我小叔不是光靠运气。他在机务段那些年,考了三个证,中级工、高级工、技师,每考一个证工资涨一截。铁路系统后来搞技能竞赛,他拿过段里第一名、局里第三名,奖金不多但职称上去了。退休前十年他当车间副主任,管着百十号人,天天开会写报告,头发掉了一大半。我大伯在县一中那些年也不轻松,带高三毕业班,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点回家,学生考好了奖金多发两千,考砸了挨校长骂。他教出去的学生有好几个考上北大清华的,逢年过节给他寄茶叶寄土特产。有一年一个学生从美国回来,专门到县里看他,塞给他一个信封,里头装了五千美金。我大伯说啥也不要,学生说老师你当年给我垫过学费。我大伯想了想说那才多少钱。学生说没有你垫那三百块我连高考都参加不了。我大伯把信封收下了,转头捐给学校图书馆买了套二十四史。
去年我大伯七十大寿,我小叔从株洲赶回来,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给我大伯买了个按摩椅,说哥你腰不好,坐着这个看电视舒服。我大伯说你这得花多少钱?我小叔说没多少,退休金花不完。我大伯说你看你又气我。我小叔嘿嘿笑,说哥你别光看我拿得多,我当年一身油污回家过年你忘了?我大伯说我没忘,我还给你递过毛巾呢。我小叔说那不就得了,你递毛巾的时候我正羡慕你穿白衬衫呢。我大伯说羡慕我啥?我小叔说羡慕你体面,坐那儿喝茶看报纸,不像我跟个要饭的似的。我大伯哈哈笑,说咱俩互相羡慕了半辈子。
寿宴散了我送我大伯回家,他喝多了,坐沙发上跟我絮叨。他说小鹏你记住,人这辈子别看一时看一世。我当年考本科,全家都觉得我光宗耀祖,你小叔考专科,你爷爷差点没让他念。可谁能想到四十年后,专科的比本科的拿得多?我说大伯你不平衡?他说那倒没有,我就是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我说啥道理?他说你看啊,我这辈子教出去多少学生,有的当了大官有的发了大财,我自个儿退休拿两千五,可我那学生逢年过节都来看我,家里茶叶喝不完。你小叔修了一辈子火车,没教过一天书,可他退休拿六千,想上哪儿玩上哪儿玩,想买啥买啥。你说我俩到底谁亏了谁赚了?
我说那得看从哪个角度算。他说你甭跟我绕,你就说你羡慕谁?我想了想说,我羡慕小叔的钱,可我羡慕你那些学生。我大伯笑了,说小鹏你这话我爱听,你比我会说话。
今年开春我小叔来长沙看病,顺道到我店里坐坐。我问他身体咋样,他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血糖高,大夫让少吃甜的。我说那你还天天喝蜂蜜水?他说习惯了改不了。坐了一会儿他问我,说你大伯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天天去老年大学教诗词课,一节课给一百块钱,他干得挺起劲。我小叔说你看你大伯,退休了还教课,教了一辈子没教够。我说你不也一样,退了休还隔三差五回段里给人修设备,人家给你钱你也不要。他说我那是手痒,不修难受。
我给他们哥俩拉了个微信群,就三个人,我、我大伯、我小叔。我大伯天天往群里发他写的诗,什么“老来无事逛公园,看见桃花开满园”,我小叔就回一句“哥你这诗不押韵”。我大伯说“你懂啥,这叫古风”。我小叔说“古风是古人吹的风?”我大伯发个菜刀表情,我小叔发个笑脸。有一回我大伯在群里说,他那个两千五的退休金涨了,涨了一百八,现在两千六百八了。我小叔说,我六千二了。我大伯说你能不能不提你那六千二?我小叔说那你提你那一百八干啥?我大伯说一百八是我自己挣的。我小叔说六千二也是我自己挣的。我大伯说滚。我小叔发了个红包,我大伯点开一看,两百。我大伯说就你会来事。我小叔说哥你收了红包就别说我了。
我有时候在群里看他俩斗嘴,就想起来我爷爷当年说的话。我爷爷说我大伯是文曲星下凡,说我小叔是猴子变的。现在文曲星拿两千五,猴子拿六千。我爷爷要是活着,不知道作何感想。可他俩自己倒想开了,一个写诗教课,一个修火车钓鱼,各过各的,谁也不真眼红谁。
我大伯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小鹏你记住,选路的时候别光看眼前宽不宽,得看你走在那条路上舒不舒服。我当年选师范,是因为我喜欢教书,站讲台上我就来劲。你小叔选铁路,是因为他不爱念书但手上活儿好,修火车正好用上他那双手。我俩要是换过来,我修火车能烦死,他教高中能让学生气死。我说那你俩退休金差那么多你不亏?我大伯说亏啥亏,你小叔那六千二是他一身油污换来的,我这两千五是我一根粉笔换来的,各算各的账,谁也不欠谁。
我想想也是。我大伯教了三十五年书,家里茶叶堆了一柜子,都是学生送的。我小叔修了三十五年火车,腰上落了毛病,可退休金够他花。这俩人一个爱面子,一个爱实惠,各得其所,谁也不比谁差。我爷爷当年算不到的账,他们自己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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