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没有通关文牒，他是偷渡出去的

《西游记》里有个几乎每集都有的环节。

石染典过所_长78厘米宽28.5厘米_新疆博物馆藏.

唐僧师徒走到一个国家，头一件事是倒换关文。那本通关文牒上盖满了各国的印，每到一处，国王看一眼，客客气气盖章放行。走到最后，文牒上的印从一个变成十几个。

这本东西给读者留下一个印象：取经是拿着官方文书出国的公干。

真实情况正好反过来。玄奘出发的时候，一张这样的纸都没有。

十七年后他回来，走到国境附近停住，先做的事不是报喜，是给唐太宗上了一道表。表里写自己当年是"冒越宪章，私往天竺"——这八个字是他的原话，收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翻译过来就是：违反法令，私自去了天竺。

石染典过所_新疆博物馆展柜_新疆日报赵梅摄

一、真的通关文牒长什么样

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1959 年，509 号墓。

出土了一张纸：三张粘接在一起，长 78 厘米、宽 28.5 厘米，边上略有残缺，上面还能辨认出 24 行字。最醒目的是五处朱红官印——第一枚"瓜州都督府之印"，当中连续三枚"沙州之印"，最后一枚"伊州之印"。

这张纸的主人叫石染典，一个唐代商人。它现在是国家一级文物，摆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

凭证上写的，和今天办签证要填的内容差不了多少：申请人是谁、什么身份、带几个随从、几头牲口、计划走哪条路、到哪儿去。

石染典主仆三人，先带着安西都护府发的过所，从安西到瓜州做买卖；做完生意要回安西，又向瓜州都督府另请了一份。中途路过沙州时，他的牲口多了十头驴——数目对不上了，还得再申请一次。

这张纸后半段还有另一种有意思的东西：悬泉、常乐、苦水、盐池四个守捉，加上沙州、伊州，沿途查验的"勘过"记录全粘连在上面。

一份通行证走完了一趟差旅，自己也变成了一本旅行日志。

唐天宝交河郡长行坊支贮马料文卷_新疆日报赵梅摄

二、这张纸有多难拿

《唐六典》一句话把它定死了："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唐代普通人只要离开本县，就得有这张纸。

申请不是填个表的事。要有担保人；要向里正说明去哪儿、去多久；里正向县里呈文；县里核你还有没有役没服完、有没有案底；过了，再往上报州府，由户曹的官员判给。要是在长安办，最后落到尚书省刑部司门。

批下来一式两份：一份盖官印，本人随身带着；另一份不盖印，经办官员签字存档。手上那份是有时限的，通常三十天。到期还回不来，得拿旧的去当地上交，申请改发新的。

过关的时候，守关官吏看的也不只是有没有纸。他要核纸的真假、印全不全，还要比对随行的人和货跟纸上写的一不一致，走的路线对不对。查完在纸上空处做"录白案记"，把查验情况写下来。

石染典那五处朱印，就是这么一路盖上去的。

三、没有这张纸要付什么代价

《唐律疏议》卷八把话说得很细。凡是要过关的，除了驿使持证、传送凭牒、军防丁夫有总历这几类各有公文的人，剩下的"各请过所而度"——都得先申请。

判下来是一副阶梯：

情形

唐律怎么定

没有公文，从关门私自过去（私度）

徒一年

不走关门、不渡渡口，绕过去（越度）

徒一年半

已经到了禁约之处但没过去

减五等，杖七十

越度缘边关塞（边境关口）

徒二年

不该给过所而给了，或冒名领证过关

各徒一年

把自己的过所转给别人、拿别人的过所过关

徒一年

带着马一起偷越

减人二等，私度、冒度杖九十

官吏无故刁难过路人

主司笞四十起，逐日加等，最高杖一百

官吏私放没有过所的人

与被放者同罪

玄奘要出去的那个方向，正落在最重的那一档上：越度缘边关塞，徒二年。

两处细节值得一提。一是马和牲口单独算罪，唐代把马当战略物资，连牲口都要各自担刑名；二是这套律法是双向的——行人要罚，放人过关的官吏同样要罚。后来一路上帮了玄奘的那些人，全在这条的风险里。

四、玄奘是怎么出去的

初唐立国不久，边地不稳，朝廷对出境卡得很死。玄奘申请过几次通关文牒，一次都没有批下来。

机会在贞观三年（629 年）来了。长安一带遭了灾，朝廷放了个口子，允许百姓"随丰就食"——哪儿有粮食往哪儿去。

他就混在这支队伍里出了长安。经天水，到凉州。

凉州是丝路要冲，也是军事重镇。凉州都督李大亮严格执行边境管理，查出他来，派人把人追了回去。

走不了，玄奘就在凉州讲经，听的人里有一位河西佛教领袖慧威法师。慧威感他的决心，密派两名弟子趁夜把他送出辖区，一直送到瓜州一带。

凉州的追捕文书跟着就到了。按记载，接到文书的州吏李昌信佛，当着玄奘的面把公文撕了，还替他打听了西出玉门关的路，另给了他一匹马。

帮忙的人里还有个叫石槃陀的胡人，来拜师，答应当向导。他替玄奘置办了马匹、衣物和干粮。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两人绕开了玉门关。

后面的事人人都知道。但出发那一段，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御弟的名分，只是一个人在夜里走路。

敦煌玉门关遗址区_新华社马宁/郎兵兵/陈斌摄

五、这不是后人给他扣的帽子

十七年后，玄奘回国，走到于阗边境停下，先给唐太宗上了那道表。

"冒越宪章，私往天竺"——他本人先把自己的行为定性了，然后请求赦免当时的罪责。

如果严格照《唐律疏议》办，这一趟该判的是徒二年；当年帮他过关、放行、撕文书的人，按律也应同罪。李世民没有追究。再见到玄奘的时候，长安给的是另一种待遇。

《西游记》把这整件事倒了过来写。小说里的唐僧不但有通关文牒，还是皇帝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一路走到哪儿官都得敬三分，全书的最后一回，他还带着盖满印的文牒回到长安复命。

而写这段的素材里，那个真实的取经人是从灾民队伍里混出城的，是靠别人当面撕掉一张追捕令才走成的，回来第一件事是低头请罪。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石染典那张过所还摆在新疆博物馆的一楼。纸已经黄了，五处朱印还是红的。

它替一个名字留在纸上的普通商人，记下了他要去哪儿、带了几头驴、几月几日在哪个关口被查过。

而那个没能拿到同样一张纸的人，走了五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