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站在他楼下,刚过五点二十。手机屏保还亮着,是那条朋友转给我的视频,一个塔罗博主,嘴巴很甜,说太阳、月亮和上升白羊的人,明天下午5:20会等到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我是白羊,太阳白羊。月亮在哪儿我不太懂,但上升确实在白羊。我信了这个。
视频里她抽到恋人牌,说我们所爱的那个人,把我们每一点付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说这段感情是注定要成为恋人的,说他有一颗一万分的真心。
我看完在客厅里笑了半天,把手机举到阿哲面前。
“你看你看,准不准?她说你肯定放不下我。”
阿哲当时正蹲在地上擦茶几边的水渍,听我说话,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准。”
那个“准”字说得特别轻,像嘴里含着一颗很烫的东西,急急忙忙咽下去了。
可我那时候没听出来。
我们在一起快两年了。阿哲是那种会把一切坏事都自己咽下去的人,像一张吸满了水又滴水不漏的旧毛巾。他记得我喝咖啡要三分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会提前把暖水袋充好。我洗完脸随手把面霜盖子拧半天拧不紧,他会接过去,轻轻一旋,旋紧。
我那时候觉得,他接住我所有的小毛病,是因为我这个人在他心里很值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把自己心里值钱的位置全腾出来,塞了我一个人。
上周三晚上,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他姐姐。
“阿哲,妈住院了,你先别慌,检查结果还没出全。让你先把房贷缓一缓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姐发的最后一条在我看到前已经被删了。但那个“妈住院了”我看见了。他没提过。
我攥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站在灯下面,脸上表情变了那么一瞬,像浪头刚刚卷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
“怎么了?”他问。
“你妈住院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小问题,做个小手术,住几天院。你别操心,我搞得定。”
“那你贷款那边——”
“也搞得定。”他说得斩钉截铁,然后把我手里的手机拿走,锁屏,放到桌上,“你今天不是说要早点睡吗,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在那儿,没动。我想问,你还有多少事我根本不知道?你姐姐让你缓房贷,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大概算得出来。我们俩出去吃饭,他从来不让AA,上午直播拍的小商品链接,最贵的是二十九块九的果冻包。
可他结账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不是他的钱似的。
那时候我心头已经压了一块石头,但没有搬开,因为我告诉自己:他是个成年人,自己有打算。白羊座最怕的就是把关系搞复杂,谈钱,谈现实,谈那些好像很俗的东西。我信他,我该信他。
可是第二天,他就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那种变。是特别细的,像水从玻璃杯裂缝里慢慢渗出来。他不再主动抱我了,不再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张着手等我了。
我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他看他的手机,我看我的手机,中间隔着他自己留出来的距离。
我问他:“阿哲,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
他说:“没有啊。”
我又问:“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说什么?你今天在公司是不是又跟那个谁吵了?”
他记得我所有的日常,记得我提过的每一件小事。可他那个笑,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笑是笑的,可我碰不到。
周五晚上,他朋友过生日,我们去吃饭。他们喝了点酒,阿哲喝得比平时多,散场的时候他朋友在门口拉住我说:“嫂子,阿哲这个人,啥事都自己扛。你多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我说:“他有什么好憋的?”
他朋友笑笑,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鞋,他迷迷糊糊地抓我的手,说:“我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蹲在床边问:“为什么不能呢?”
他没接话,过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变得均匀,像睡着了。我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心里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重量。
周六早上,他起来得特别早,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我那个总是拧不紧的面霜盖子旋紧,把冰箱里的过期酸奶丢掉,把我忘在玄关的雨伞支棱在窗台边晾着。他做了那么多事,像在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一件一件地说再见。
然后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其实特别少,一个行李箱,一包书,塞在斜挎包里就完了。他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没有回头,说:“我先回我妈那边住一阵子。”
我愣在客厅里。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抬头,拽着鞋带儿:“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哲,”我走了过去,“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妈那边情况不好?是不是钱的事?你跟我说啊,我能帮你分担的。”
他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他没让眼泪掉出来。他把那些东西都吞进去了,把所有的淤堵、憋闷、慌张,全压在自己的骨头下面,然后冲我特别努力地笑了一下。
“没有。就是咱俩不合适。”
“你骗我。”我就站在他面前,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敢说你对我没感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了。
然后他说:“我真的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行了吧。”
“你就为了这个?”
“够了。”他把拉链拉上,“咱俩别再拉扯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不想走到哪儿都让你跟着我受苦。”
然后他走了。他居然真的走出去了,鞋跟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地往下坠落。
我想冲出去,可我的脚像钉在那块他擦了一早晨的地板上。那个塔罗视频还停留在我手机屏幕上。她抽到了宝剑十,说我用力挽留也是徒劳,因为对方早就抱着分开的决心了;她又抽到圣杯国王,说他明明爱我爱得要死,可偏偏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连留住我的资格都没有。
我觉得那些牌都看懂了,可唯独我自己,却什么都没看懂。
我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掉眼泪,找出手机,翻他姐姐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他姐才接,声音哑哑的:“喂?”
“姐,我是阿哲那个……朋友。我想问一下,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不是要跟你分手?”
我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他是那种,”他姐叹了口气,“从小到大,自己碗里的饭不够,宁可饿着也不开口问人要一口的人。我妈这几天住院,花的都是他从别人那儿借的钱,他工资卡上就剩三百多了。他那么要强,你让他怎么开口拉你一起下水?”
我挂了电话,在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把他的号码调出来,拨了三次,三次都通了,三次都没人接。他又把我拉黑了。
我攥着手机走出门,一路走到他楼下。他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路灯在单元门口晃着一小团昏黄的光。我就站在那团光下面,抬头数六楼那扇窗。
窗户黑着。他房间的灯一直没亮。
可我就在这儿站着。塔罗牌说,天大的幸运要在五点二十降落,说我万事顺遂、一路绿灯,说我跟他注定是分不开的恋人。牌说得那么好听,牌没有告诉我,被一个人拼命爱着的同时,也可能被那个人拼命地推开。
我还站着。五点半了,六楼的灯还是没亮。我攥着手机,最后一个念头还没舍得松手——如果他明天还没回我电话,我就上楼敲他的门,敲门不行,我就等,等到他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他到底还有什么没对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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