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朝鲜女孩嫁上海,生俩儿子后提一要求,丈夫怒斥:你做梦
楔子
金英淑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叠了三遍,叠成豆腐块,搁在枕头边上。衬衫是她从朝鲜穿过来的,领子磨出了毛边,扣子换过两颗,可料子还是当年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把手伸进衬衫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一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八千三百块。这钱她攒了四年,从买菜钱里抠,从给邻居小孩补课挣的零碎里攒,从丈夫老宋每回给她的“零花”里截。老宋在奉贤一家汽配厂开叉车,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给她一千五管全家吃喝,她能抠出两百,已经算是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了。八千三,在奉贤不够买一平米房,可在她娘家那边,够她妈吃好几年饱饭。她把钱塞回衬衫内兜,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等老宋下班。她想好了,今晚就说。她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等到大儿子上了幼儿园,小儿子断了奶,等到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总算有点底气了。她不知道的是,老宋听完那句话,会把手里那碗泡面直接墩在桌上,汤溅出来老高,红着眼珠子冲她吼:你做梦。
金英淑是二〇一六年冬天到的上海。那会儿她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从延边那边一个屯子坐了三天两夜的大巴和火车,到上海南站的时候脚肿得塞不进棉鞋。介绍人是个朝鲜族大姐,在奉贤开了个卖泡菜的小铺子,跟老宋家沾点远亲。老宋那年三十四,本地人,家里在奉贤乡下有栋两层小楼,爹妈住楼下,他住楼上。老宋人老实,话不多,在厂里开了十来年叉车,别人给他介绍过几个本地姑娘,人家一听他闷葫芦一个、家里也没啥大花头,就没了下文。介绍人把英淑领到他家那天,英淑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棉袄,头发扎得紧紧的,进门先鞠了个躬,然后站在堂屋里,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不敢看人。老宋他娘端了碗糖水给她,她双手接过来,用不熟练的汉语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老宋他爹在边上抽着烟打量了半天,回头跟儿子说,这姑娘看着本分,比你前头相的那几个都强。老宋自己没吭声,闷头扒了两碗饭,第二天跟介绍人说,就她吧。
英淑嫁过来头一年,几乎没出过院子。她不会说上海话,本地话也听不懂,村里人跟她打招呼,她只会笑。老宋他娘教她烧本地菜,红烧肉要放冰糖,腌笃鲜要小火笃两个钟头,她拿个小本子记,朝鲜文夹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本。她手巧,学得快,没俩月就能烧一桌子菜。老宋下班回来,桌上永远有热饭热菜,洗澡水烧好了,换洗衣服叠在床头。老宋他爹跟邻居唠嗑的时候说,这个媳妇讨着了,比本地姑娘还能干。
可英淑心里头揣着事儿。她走的时候,她妈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一双自己纳的布鞋,说到了那边,别苦着自己。她妈那年五十出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在朝鲜那边靠着大儿子一家过,大儿子在部队当兵,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家里就剩她妈跟一个没成年的妹妹。英淑头一回跟老宋提想往家里汇点钱,是老宋他娘住院那阵子。她看见婆婆住院花了小两万,老宋眼都不眨就掏了,心想自己男人手里是有钱的,就试探着说,我妈那边,日子紧。老宋当时正烦着,随口说了句,回头再说。回头就没有回头了。
后来她学乖了,不找老宋要,自己攒。怎么攒呢,买菜的时候多走两条街,去那个批发市场,菜比村口超市便宜两三毛。肉摊上买前腿肉,比五花便宜,回来剁碎了做肉饼,老宋吃不出来。给邻居家小孩补朝鲜语,一小时三十块,人家给五十,她找回去二十,那二十她没再塞回去,揣兜里了。攒了四年,攒出八千三。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开这个口了。
那天晚上老宋加班回来,英淑给他下了碗泡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老宋呼噜呼噜吃,英淑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缝。她说,老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老宋嘴里含着面,嗯了一声。英淑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老宋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说回去?回哪儿?英淑说,回朝鲜,看看我妈,好几年没见了。老宋把筷子搁下了,抬起头看她。英淑赶紧补了一句,我不多待,就俩礼拜,看看就回来。路费我自己出,我攒了钱了。老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碗喝了口汤,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在英淑手背上,烫得她一缩。老宋嗓门儿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死死的:你做梦。
英淑没吱声。老宋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吱嘎一声。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手指头戳着空气说,你回去?你拿什么回去?你护照在哪儿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英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手背上掉。老宋说的她都知道,她当初过来的时候,正经手续一样没有,介绍人收了两万块钱,把她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从延边一路开到沈阳,又从沈阳坐火车到的上海。她没有签证,没有居留许可,在系统里她就是个不存在的人。老宋缓了缓,又说,你这一回去,再想回来,人家让你进吗?你是我老婆不假,可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我老婆?咱俩结婚证是领了,可你护照是过期的,你出境就得被扣下,你信不信。英淑还是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手搓了把脸,声音低下来了:我不是不让你看你妈,我是怕你这一走,就回不来了。俩孩子呢,你不想他们?
英淑想。大儿子生下来七斤二两,老宋他娘抱着在产房外头转圈儿,老宋在走廊上蹲着哭,护士出来喊家属,他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小儿子是前年生的,生得快,英淑自己打了120,救护车到的时候孩子脑袋都快出来了。俩孩子都像老宋,单眼皮,方脸盘,可皮肤随了她,白。她每天给俩孩子洗澡、喂饭、哄睡觉,夜里小的哭了她起来拍,大的踢被子她起来盖。她要是走了,谁管他们。可那边是她妈。她妈去年托人捎了句话来,说腰疼得下不了炕了,妹妹还小,家里揭不开锅。英淑收到那句话那天晚上在厕所里坐了一个钟头,咬着毛巾哭,哭完了出来给老宋煮了碗馄饨,啥也没说。
这事儿在英淑心里搁了半个月,两口子谁也没再提,可家里的气氛不对了。老宋下班回来话更少了,吃完饭就上楼看手机,英淑在楼下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掩饰她吸鼻子的声音。老宋他娘觉出不对了,趁英淑去接孩子,拽着老宋问咋回事。老宋闷了半天,说了。他娘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有话不会好好说啊,人家跟了你四五年,生了俩孩子,要回去看看娘,你吼人家干啥。老宋说,我不是不让她看,我是怕她回不来,到时候俩孩子没娘,你让我咋整。他娘说,那你跟她好好说啊,你吼那一嗓子,人家心里啥滋味。老宋不吭声了。
转机出在清明后头。英淑连着好几天早上起来干呕,老宋他娘看见了,偷偷问英淑是不是又有了。英淑摇头,说不是,胃不舒服。他娘不放心,硬拉着她去镇上卫生院查,一查,胃炎,不严重,可大夫问了一嘴,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人胃不好,这病跟心情有关系,老生闷气、吃饭不应时,都容易犯。他娘回来就跟老宋说了,说你再这么憋着,你媳妇胃先烂了。老宋那天晚上没上楼,坐在楼下客厅里,等英淑把孩子哄睡了,叫她下来。英淑以为又要吵架,站在楼梯口不肯下来。老宋拍了拍沙发,说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英淑坐下了,离他老远。
老宋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信封来,搁在桌上推过去。英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片,上头写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老宋说,钱是一万,你加上你自己攒的,凑个整。那人是个跑延边线的大货司机,姓朴,朝鲜族,专门帮人往那边捎东西捎钱,靠谱的。你把钱和东西交给他,他能送到你妈手上。英淑抬起头看他,老宋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他说,我想了,你回去不现实,风险太大,万一你被扣下,咱这个家就散了。可你妈那边不能不管,你是我老婆,你妈就是我妈,这钱你捎过去,往后每年我都给你妈捎一回,你别自己偷偷攒了,把胃攒坏了不值当。至于你妈那边,等妹妹大了,能出来了,咱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接出来,那是以后的事,我应你一句,我记着。
英淑攥着那个信封,坐在沙发上哭得直打嗝。老宋笨手笨脚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老宋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她攥着。过了半天老宋说,你手劲儿还挺大,跟叉车似的。英淑扑哧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后来钱和东西都捎到了。朴师傅一个月后回来,带了一小包东西给英淑,里头是一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她妈眼睛不行了,纳不动了,让她妹妹接着纳的。还有一张照片,她妈坐在炕上,穿着英淑捎过去的棉袄,瘦了不少,可对着镜头在笑。英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件碎花衬衫搁一块儿。她后来再没提过回去的事儿,可老宋每年开春都主动把钱备好,催她去联系朴师傅。有一回英淑说,老宋,你当初吼我那一嗓子,我记你一辈子。老宋说,那你记着吧,反正我吼完了给你钱了,你也不亏。英淑拿枕头砸他,俩孩子在楼下喊妈妈,英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宋一眼。老宋正把那八千三百块钱的塑料袋从衬衫内兜里掏出来,码平了夹进他的记账本里,嘴里嘟囔着,这钱得搁银行去,搁家里不安全。
英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奉贤乡下的风也没那么湿冷了。她妈在照片里笑,老宋在身后数钱,儿子在楼下闹。这日子没发大财,没住高楼,可脚下的地是实的。回不去的那个地方,她搁在心里头,往前走的日子,她攥在手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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