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尔特基建成果，为何换来了从92%到28%的选票落差？

2026年9月17日到24日，菲律宾民调机构Pulse Asia面对面访问了2400名成年人，结果是一组很有意思的数字：莎拉·杜特尔特在棉兰老岛拿到92%，米沙鄢群岛56%，大马尼拉地区40%，吕宋其余地区只有28%。同一张问卷，四个数字，正好把菲律宾从南到北切成了一条阶梯。

问题在于，这条阶梯跟老杜特尔特2016到2022年那批中国援建的桥、那条飞厦门的货运航线、那笔已经签了字却又被撤回的铁路贷款，到底有多少关系。

把这件事拆开看，得分别站到三个地方的人的位置上。

达沃的账本，桥和航线都摆在明面上

从达沃市区一个每天要过河通勤的人的角度看，这笔账是能算清楚的。

布卡纳大桥2025年12月15日通车，1.34公里四车道，中国出资、中企承建，造价31亿比索，原来是近两个小时的跨河拥堵，现在压到20到30分钟；设计日通行能力超过1.5万辆，全面运营后日均分流可达3.5万辆。

2026年6月棉兰老岛7.8级地震，这座桥只出现了伸缩缝和栏杆的轻微损伤，几天就修复重开。达沃-萨马尔岛大桥全长3.98公里，总造价230亿比索，中方官方发展援助覆盖约90%、合186.7亿比索，截至2026年6月工程进度61.33%。

达沃-萨马尔岛跨海大桥项目俯瞰效果图

再加上2022年竣工、为8700公顷农田供水的赤口河泵站灌溉项目，这些东西是每天在用、能摸得到的。

农产品这条线也在跑。达沃榴莲2023年拿到对华出口准入，2025年进博会上仅达沃榴莲出口商就谈成超过3660万美元交易；厦门至达沃货运直航2026年5月开通，单程约3小时，去程装电子产品和电商货，回程装榴莲、鳝鱼、鲳鱼。

关键在于归因这一步，达沃市议会替选民做完了。2025年12月，市议会通过决议，把布卡纳大桥的功劳同时记给了前总统杜特尔特和中国，说这座桥“不只是基础设施项目”，更是两国合作与友谊的象征。谁来修桥、谁该被记住，官方文本里写得清清楚楚。

账本对得上，民调也对得上：2026年3月社会气象站调查显示，棉兰老岛民众对马科斯政府的不满度61%、满意度仅20%，是全国最差的地区之一。这是三个环节里因果最短的一环——项目在本地、归因在本地、投票也在本地。

维萨亚斯项目最少，支持率却是第二高

换到维萨亚斯，画面就变了。

这一带的旗舰项目是宿务大众铁路系统，杜特尔特任内只做完前期可行性论证，2023年10月菲方撤回贷款申请后一直搁置；到2026年9月，马科斯把它装进公文包带去印度，向印度铁路技术经济服务公司RITES寻求技术咨询。

高架线路上行驶的现代化高速列车

维萨亚斯实际在动工的，多是商业性项目——薄荷岛乌拜254兆瓦光伏电站、伊洛伊洛亚辉57兆瓦光伏，都是2024年12月签的总承包合同，不带政府间援助的标签，也没人会把它们记到杜特尔特家族头上。

但从民调看，米沙鄢群岛给了莎拉56%，比吕宋其余地区的28%高出一倍。

这就出现了一个说不通的地方：维萨亚斯拿到的政府间项目几乎为零，支持率却是第二高。把这一区域的变化全部归因于项目收益，是站不住的。更可能的解释是两层东西叠加：一层是南方向北方看齐的路线认同——“达沃那条路管用”，另一层是对现政府民生治理的不满。

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春季的调查能佐证这种分层：18至34岁菲律宾人对中国的好感度47%，50岁以上只有27%；但同一批受访者里，76%仍把中国列为菲律宾最大外部威胁。也就是说，年轻人认可的是“务实有用”，不是“亲近”。

维萨亚斯是三个区域里最容易被高估、也最容易反转的一段。

大马尼拉算的是另一笔账，物价

再从马尼拉一个普通家庭的购物袋看。

2026年上半年中菲贸易额440亿美元，同比增长21%，中国占菲律宾进口总额约28.6%。同一时期，马科斯政府治下的通胀在2026年4月飙到7.2%，创三年新高；Pulse Asia 7月调查里，马科斯支持率29%、不满意度50%，57%的民众把通胀列为最紧迫问题。

首都圈的选民感受不到棉兰老岛的灌溉渠，但能感受到米价和电价。所以这里的转化机制不是“项目记忆”，是“对比”——一边在南海问题上放硬话，一边货轮照开、商品照进。莎拉在大马尼拉拿到40%；在与最接近的对手罗布雷多的直接对决中，两人在大马尼拉以46%持平。

大马尼拉市区高峰时段拥堵的通勤车流

不过这段也得说清楚：大马尼拉的实物资产其实只有两座桥，B-I桥2022年4月通车时杜特尔特亲自到场，比诺多—因特拉穆罗斯大桥同期投用。两座桥撑不起40%的支持率，撑起它的是物价账。

但票不是桥直接换来的，反例摆在这儿

把这条链当成“修桥—感恩—投票”的直线，会漏掉几件事。

先看历史反例。阿罗约执政时期同样对华友好，中资基建完工率31.4%，是杜特尔特之前的最高水平；但她2010年卸任后立刻遭到选举舞弊、贪腐等政治清算，对华合作成果没能绑定到家族政治声誉上，最终没有变成选举资产。

再看选民分层。棉兰老岛92%意味着仍有8%的受访者没选莎拉。50岁以上群体的对华好感只有27%，长期受南海争端叙事影响，安全焦虑足以抵消通勤时间缩短带来的实际好处。这部分人拿到了桥，但不会把票投给“亲华”标签。

最要紧的是项目断供这一环。三条铁路打包约49亿美元、利率2.5%到3%，苏比克-克拉克铁路71公里9.4亿美元合同已签，棉兰老铁路一期中铁联合体设计施工合同金额1420亿比索，2023年10月菲方单方面撤回全部贷款申请。

七年过去，棉兰老铁路至今零开工，棉兰老地方议员在预算听证会上直接抱怨：吕宋有北铁、东铁、西铁、南铁，棉兰老18年寸步难行。与此同时，菲律宾中央政府未偿债务已达19.07万亿比索，占GDP的66%——这给“当年借中国钱”的说法留足了攻击口子。

马科斯阵营已经在用这套逻辑：马科斯公开称，若证实莎拉“与来自中国的资金有联系”，将对国家安全构成“最高级别的威胁”。

马科斯出席多边国际会议的现场画面

三个地方，其实是三套不同的机制

梳理到这里，答案就清楚了：这条传导链确实存在，但三个区域运行的不是同一套逻辑。

• 棉兰老岛是实物换来的：桥、航线、灌溉渠都在本地，市议会完成了官方归因，92%是链条最短、最硬的一段。
• 维萨亚斯是想象和认同撑起来的：项目几乎空白，56%来自“南方路线管用”的示范效应和对现政府的失望，最脆。
• 大马尼拉是对比出来的：只有两座桥，40%主要靠物价和治理落差，最不稳定。

最值得看的不是92%，而是92→56→40→28这条递减曲线。它跟中方项目的密度大致同向，却不完全重合——维萨亚斯项目最少、支持率第二高，这个偏差本身就说明，票不是按项目金额一张张买走的。

基建和贸易提供的是“可信度”这项政治资产：杜家可以指着每天在跑的桥说“我能带来东西”，马科斯只能指着图纸说“我在谈”。

而这条链最薄弱的地方不在桥，在铁路。桥已经通车，谁也搬不走；铁路停在纸上，随时能变成攻击素材。杜特尔特家族手里真正的选票资产，是一批已经完工、天天在用的实物，加上一段“被中断”的叙事。到2028年，后者可能比前者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