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搁下筷子,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儿子手里还端着碗,愣在那儿。小雅刚走不到十分钟,桌上剩菜还冒着热气,她那份米饭扒了两口就不吃了,说减肥。碗筷往桌上一推,拎包出门的时候,连句"阿姨慢用"都没有。
"妈,你说什么?"儿子把碗放下,声音发紧。
"我说,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响。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来。
"妈,你疯了?"
我没抬头,把桌上那几个碗一个一个摞起来。小雅用过的那只碗底还沾着米粒,硬了,粘在上面抠不下来。
"我没疯。"我说,"你自己想想,她来咱家这么多回,干过什么?"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是他同事介绍的,处了大半年。第一次带回家,我满心欢喜,提前准备了八个菜。她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儿子端菜倒水跑了两三趟,她头都没抬。
我心想头回上门,可能紧张。后来又来了几回,回回一样。有一次我让儿子喊她搭把手端个菜,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说:"阿姨,我在家从来不进厨房的,我妈不让我弄。"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吃完饭更不用说了。碗堆在水池里,她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得咯咯的。儿子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收拾桌子,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有回我试探着问她,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她说不上班的时候就在家躺着,看看剧,逛逛街。衣服她妈洗,饭她妈做,她连洗衣机都没开过。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二十三了,煤气灶不会开,洗衣机不会用,碗不洗,地不扫。这是养闺女,还是供菩萨?
可儿子那时候上头了,我说什么都不对。
"妈,这些可以学的,结婚了自然就会了。"
我问他:"你觉得她是没机会学,还是压根不想学?"
他不说话了。
后来两人处着处着,儿子搬到外头跟她住了半年。那半年我不太敢去,去了也堵心。水池里的碗摞了三层,水龙头底下滴着混浊的水。
垃圾袋堆在门口,都发了味。他下了班回来还得自己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躺在床上刷手机,连个身都不翻。
有天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哑得不像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挂了电话我坐了半天,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问他,她跟你说没说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说她讲过一句话——"我享福你吃苦,我躺平你拼命。"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不是,小雅认真的,说这就是她的想法,她从小就是这种人,不装。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谈婚论嫁,她爸妈来了。坐在我家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开条件。
房子,全款,写她女儿名字。车子,不低于十五万,写她女儿名字。彩礼十八万八。
我问嫁妆呢。
她妈笑了笑:"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以后什么都是她的。现在嘛,先不给嫁妆了,你们看着办就行。"
"看着办"三个字,差点把我气笑了。
儿子工资一个月到手七千多,还房贷就得四千。全款买房?去哪变几十万?车子的钱呢?彩礼呢?加起来小一百万,他拿命变?
可最让我来气的不是钱。是态度。
嫁妆一分没有,诚意二两拿不出,倒要求车子房子全款,还得写她名。自己连个碗都不肯洗——你告诉我,这是结婚还是拦路索要财物?
她爸妈养了二十多年,不给女儿攒半分嫁妆,人妻人母的本分半点不教,就等着女儿空手套白狼,靠嫁人翻身。这是嫁女儿吗?
那天她爸妈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儿子也不说话,来回踱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儿子,"我说,"坐下来。"
他坐下了,两只手搓来搓去。
"妈不是嫌贫爱富。你要找个姑娘,家里穷点、模样普通点,妈都没意见。可你得找个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找个让你供着的人。"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自己想清楚——你是想结婚,还是想无偿贴补对方?"
那顿饭没吃完。儿子摔门走了,两天没回家。
我急得整宿睡不着觉,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接是接了,就说"别管我"。第三天他回来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圈发青,胡子拉碴。在沙发上坐了半天,闷闷说了句:"妈,我跟她分了。"
分了以后那半年,他过得不像个人样。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吃我做的饭,瘦了一圈。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有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推门一看,他在叠衣服。不是他的衣服,是小雅落下的两条裙子。
"她那条裙子,你一直留着呢?"
他没看我,把裙子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搁在衣柜最上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好几的小伙子,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折磨成这样。我心疼,但不敢提小雅一个字。
后来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小雅分手后没多久,就找了个开公司的。彩礼三十万,房子加名,风风光光嫁了。我看见朋友圈里有人转她婚礼的照片,满脸精致的妆,笑得灿烂。
儿子大概也看到了。有天吃饭,他突然问:"妈,你说她是不是过得挺好?"
我筷子顿了一下。"别人的事,跟咱没关系。"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顿饭他吃了两碗,比前阵子多。我还以为他终于缓过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传来小雅分开的消息。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开公司的男人也没扛住。小雅嫁过去以后,什么都不干。不做饭,不洗衣服,不收拾家。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刷手机。
男的在外面跑生意,回家连口热水都没有。提一句就吵,吵完冷战。不到一年,两人就散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儿子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我从厨房出来,看到茶几上多了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
"妈。"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当初怎么不早点骂醒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被我骂了一晚上"疯了"的孩子。
"骂醒你的不是我。"我说,"是你自己那半年堆在水池里的碗。"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
"那半年你跟她住着,天天回来碗在水池里堆着。她不洗,你也不洗。后来满到溢出来了。垃圾袋也是,堆在门口都发味了,她也不拎。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你以为你是放不下她,其实你是扛不动那座山了。"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以为是丢了段感情,"我说,"其实是卸了座山。"
窗外有辆垃圾车开过去,轰隆隆的。楼道里有人家的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
"那座山你背了半年,"我说,"她爸妈让她那样背了二十多年。谁娶谁扛,谁扛谁垮。"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响。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站起来,掐灭烟,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他在洗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水池里其实没有碗,干干净净的。他就着水,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地扫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想干点什么。
后来他关了灯,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妈,明天的饭我来做。"
我"嗯"了一声。
他回房间了。门关上之前,我又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煤气灶总算会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炒菜味飘上来了,带着点蒜香。什么人的孩子在楼下喊妈,喊了两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下去的。有人做饭,有人洗碗,有人出门挣钱,有人在家等你。不是谁供着谁,是两个人搭把手,把日子撑起来。
至于小雅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只是偶尔想起她妈妈那句话——"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还是会觉得心里堵。
没吃过苦,不一定是享福。也可能是还没轮到她吃苦。
轮到了,就是别人替她吃了二十多年的苦,一口气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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