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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结束之后,吵得最厉害的一个问题就是:周乙回去了救莎莎,值得吗?
矫情是不成立的,这笔账是可以算得出来的。
一边是熬了六年的老特工,已经深入到了警察厅的核心。他脑子里有多少情报,有多少条线的接点,有多少可用的人和事,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组织花费了多少年的时间、付出过怎样的代价才造就了这样一个人,也是无法说清楚的。
另外一边是六岁的小孩,并且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用前者换后者,按照任何一本账本来计算的话,都是亏本的。
更加让人心里不舒服的是,“亏”并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周乙自己承认的。他已经撤到了边境线上,安全了,脚下踩着的路通往苏联。他如果不想回头的话,敌人这一辈子也抓不到他。
但是他又转过头去。
所以“值不值”就成了《悬崖》播出十几年后仍然在争论的问题。今天我不为任何人作判断,把账目都写出来给你看。
从亏的角度来算。
莎莎怎么会被抓呢?向前走。
周乙要去救他的妻子孙悦剑,于是和陈景瑜一起设下了一个圈套。他留下的破绽是给自己看的,宁可自己暴露,也要保护住陈景瑜——因为陈景瑜还有用处,“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但是这一局下得太急了。最让人担心的就是鲁明了。他发现周乙家的佣人刘妈走的很奇怪,又想到周乙私自提人、取钱等不合常理的事情,于是把所有的疑点都告诉了高彬。
高彬没有马上采取行动。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用刀指着周乙最敏感的地方,顾秋妍、莎莎。
顾秋妍这边也存在一些困难。人们认为她很固执、不服从命令,但是剧中的情节已经说明了:当年她离开共产国际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负责人的批准,在苏联情报机构中这是不能原谅的行为。因此组织上原本打算让她们两个人越境,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把她们留了下来,并且另做打算。
这一留,就留成了高彬手里的一个人质。
所以这条链条上没有人是“坏人”。周乙为了保护同志而冒险,鲁明为了升官而告密,高彬为了破案而下手,顾秋妍是一步错,步步错。每个人都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凑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死局。
周乙回头的时候,就是把自己陷入这个死局之中。
老魏马上就要炸了。他说的话很不好听,但是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你现在回来不就是自投罗网吗?高彬已经布好陷阱,等着你来踩呢!
周乙回答说:任务已经完成,我不重要了,我不配让别人为我牺牲。莎莎这几年就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没有一个父亲会在女儿遇到危险的时候置之不理。
于是老魏就问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你考虑过孙悦剑以及你的儿子的感受没有?
周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要她们还活着,就会明白我的。”
到这里,“亏”这笔账就算结清了——他知道这是亏本的买卖。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么就来看一看“值”的一面。
周乙此时并不是一个“在职”的潜伏者。完成了任务之后,他的身份也完成了交接,并且正要离开苏联。按照剧中所说,此时的他是可以算是前地下工作者了。
所以这并不是“擅自离职”,而是用自己生命去完成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情。
并且这次回去了,是有组织同意的。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没有得到批准的话,那么这将会是一起意气用事的违纪行为;而一旦得到了批准,性质就会发生变化——它就变成了一个有预谋的、以自我为饵的锄奸行动。
事实就是这样的。周乙在回去之前和老魏商定好了一个计划:让顾秋妍假装投降,并且说出老魏的名字来引诱高彬相信她真的投降了,以此把真正的奸细引出来。他留下的一个暗号是:以后如果有人主动提出这个暗号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奸细。
所以这次他带回来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顾秋妍母女的生命,另一个是隐藏在暗处的内鬼。
这就不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账了。一条命换两条命再加上一个隐患清零。
从组织的角度来看,这笔账突然就不亏了。
但是真正无法清算的是审讯室里的那次谈话。
周乙被抓之后,高彬就去找他。这两个人打了六年,高彬始终认为周乙是自己最欣赏、最信任的人。所以他说进门的时候的话很复杂,他自己也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伤心。原来的意思是:以前是对这个内鬼感到痛恨,想要把他抓住;现在知道这个内鬼之后,很难过。
他还提出一个办法,就是让周乙得到一条生路,去见厅长、见总理大臣、甚至直接见到溥仪,给他减刑。
周乙不答应。他说:如果我是为了升官发财的话,也可以另寻他途。
接下来就是整部剧中最有分量的一句话了。
高彬问他们,你们的信仰是什么呢?周乙说,在不远的将来将会有一个新的政府出现,没有皇帝、没有权贵、没有剥削和压迫、不会丧权辱国,人民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
高彬回复的是“幼稚”。
周乙说没有理想的人都会认为别人很幼稚。
高彬说:一千年你们也做不了。
周乙说:“你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高彬问道:你能看见吗?当然看不到。
周乙也承认了:是的,我看不见。但是看不到,并不意味着它就不会到来。
把这段话放在“值不值”的问题上来看的话,答案就很明显了。因为他的账本上从来就没有自己的那一份。
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是:在秘密的战斗里,牺牲并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想要牺牲、想要成为烈士很容易,但是困难的是我们不会牺牲。
这句话听上去是在否定牺牲,其实反过来说就是——他比任何人都珍爱生命,包括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他冒着生命危险把药送到山上,拦住老魏不要杀掉线人春三,为陈景瑜料理后事也是同样的道理。他说过,为了信仰,他已经超越了仇恨。
超越仇恨的人才会去救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珍惜生命的人都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
那么这笔账又是怎样来算的呢?
我回答的是:这不是可以计算的问题。
周乙如果用组织投入产出比来计算的话,那么周乙就亏了——一个顶级特工的价值远远大于一个六岁的小孩。
如果用一个人的良心来计算的话,那么他就赚到了——因为他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了“父亲”的含义。他说:“我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做一名父亲应该做的事情。”
《悬崖》最狠的地方就是这里。它不替观众把这道题算出来,而是把两个答案摆在你的面前:
有人说这是疯子说的话,不应该这样做。
有人说,这不值得我去,但是我也要去。
有些账可以算清楚的是生意,算不清楚的就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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