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强怀瑾,今年六十三岁,河北唐山人,退休前是开滦系统的矿上电工,后来调到地面机电车间,退了六年了。今天我要写的,是我自己这八个月的事。标题那句话,我琢磨了很久要不要这么写,因为我怕人误会。我说“戒烟8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不是说戒烟把我废了——戒烟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我说的是:我戒了烟,卸下了那个陪了我四十六年的东西,才终于看清,我这条命,早让烟给抽废了半条。这个“废”字,是烟留给我的账单,戒烟8个月,我才敢撕开看。今天我把这张账单,一笔一笔念给你们听,尤其是给还没沾过烟的年轻人听:别轻易抽烟。这不是一句劝善的空话,这是我用四十六年换来的、已经还不回去的一笔账。
先说我跟烟的四十多年。
我十七岁下井,矿上的规矩,老师傅递烟是认你这个徒弟能不能处。第一支烟就是那样来的,呛得我眼泪直流,老师傅笑我说:抽半个月就顺了。他说得对,抽半个月就顺了,一顺,顺了四十六年。矿上的岁月,烟是什么?是命:井下累了一天,一支烟叫还魂;井下危险,上来一支烟叫压惊;后来调地面,审图纸,一支烟叫提神。我一天两包,四十多年,抽掉的钱,我闺女算过,够买一辆不错的小汽车。这些我都不心疼。钱是身外之物,我心疼的东西,在后面。
戒烟的直接原因,是我孙女。前年冬天,孙女出生,我儿子把娃抱到我面前,说:爸,你看,七斤二两。我抱着那个小东西,她一睁眼,黑葡萄似的。回家我点了平生习惯的那支烟,点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闺女说过,婴儿不能闻二手烟。我掐了烟,走到楼道里抽完剩下的半截。腊月的风,灌进楼道,我抽那半支烟的时候,浑身是汗,不是热的,是羞的:我六十一岁的人,抱着孙女不敢近前,得躲到楼道里抽烟,跟做贼一样。
真正让我下决心戒的,是三个月后。那天我抱着孙女在小区遛弯,走了不到三百米,胸口发紧,喘得抱不稳孩子。我把孩子给她奶奶,站在路边缓了十分钟。缓过来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我父亲。我父亲就是烟囱,七十四岁走的,走之前那两年,肺气肿,坐在床头吸氧,一句话分三截说。他临走拉着我手说:怀瑾,别学我。我说:爸,我戒。这句“我戒”,我跟我爹说了十五年,一根没戒过。
我爹走的那年,我在他病床前发过誓。十五年后,抱着孙女喘不上气那天,我把烟、打火机、烟灰缸,全扔进了垃圾桶。当天夜里戒断反应就来了,坐立不安,浑身蚂蚁爬,我含着话梅,嚼着口香糖,硬扛。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脾气暴躁,跟我老伴吵了两架,闺女说我跟变了个人似的。第二个月,缓过来了,不馋了。三个月,闻见烟味,觉得臭。我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这戒烟,也没多难嘛,我这底子,二十多年的矿工,扛得住。
然后,戒烟满六个月那天,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我本来是去复查血压的,顺嘴跟大夫提了一句:我戒烟八个月了,想给肺也做个检查。大夫给我开了肺功能,又让拍了CT。
CT出来那天,大夫把我叫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个呼吸科的老大夫。他们把片子插上,指给我看。老大夫说:老强,你这肺,我给你打个比方,你见过用旧了的烟囱内壁吧?黑的,硬的,有的地方都堵死了。你这个肺,四十多年的烟熏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中重度,肺气肿改变,小气道堵了大半。你戒烟戒得很好很及时,但是,老大夫顿了顿,说:戒烟只能让它别再坏下去。已经坏掉的这部分,回不来了。
我问:大夫,那我的肺功能,还能恢复到从前吗?
老大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我给病人交代病情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他说:老强,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肺功能,现在相当于同龄不抽烟人的六成多。打个比方,正常人肺是一个大气球,你的是一个旧车胎,一半的地方瘪了,弹性没了。戒烟以后,剩下的部分会好一些,感觉会好很多,但那个旧车胎,永远是旧车胎了。
我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坐了一个多钟头。八个月了,我头一回放声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账算明白了:我以为戒烟是把烟戒了就完了,原来戒烟只是“止损”,前四十六年欠的账,一分一笔,都记在那两片肺上,已经还不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真正领教了“废”字怎么写。
第一个“废”,是力气废了。我年轻时候在井下,一百多斤的设备两个人抬,我出大力的那份。去年我还能扛一袋五十斤的米上四楼,中途不歇。今年开春,我扛了半袋,二十五斤,上到三楼,扶着墙喘了五分钟,喘得眼冒金星。我老伴在楼道口看着我,没敢说话。晚上她问我:怀瑾,你以前扛四楼面袋不是事啊。我说:以前是以前,我那口气,是拿肺里的旧账垫的,垫完了。
第二个“废”,是快废了。我打了三十多年太极,晨练的队伍里,我算好的。今年开春跟队伍走,走了两个礼拜,我跟不上了,一式云手打完,我得站一会儿喘。队里的老赵比我大六岁,一辈子不沾烟,走到头一个,回头等我,还冲我笑。那个笑,我看着心里发苦。他六十六,我六十三,他一口气三千米,我三百米一歇。这三十年的差距,就是那两包一天一天抽出来的。
第三个“废”,是冬天废了。没戒烟以前,我没觉得冬天有多难。今年入冬,我头一回知道,天一冷,气道就缩,我这条旧车胎,冷风一激,咳起来没完没了,半夜咳醒,咳得眼泪直流。我老伴给我买了加湿器,买了口罩,围巾围三层。我出门先做半小时心理建设。以前我笑话我爹冬天不敢出门,如今我懂了,不是不敢,是一出门,那口旧车胎就抗议。
第四个“废”,说起来最难受:睡眠废了。肺气肿的人,夜里平躺久了,气不够用,得垫高枕头,垫两个。我老伴睡枕头堆旁边,半夜听我喘,伸手过来给我拍背。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让老伴拍背拍痰,我跟她说:淑芬,你说我这些年,两包一天,我要是省下一半的钱,给你买个金镯子。她说:金镯子我不要,我要你半夜别喘。就这一句,我背过身去,眼泪把枕头洇湿一片。
可是朋友们,写到这儿,我得把话锋掰正了。我说自己“废了”,是拿年轻时候的自己比的。要是不戒,我的“废”字,就不是这么写了,是照着我爹的路写:氧气瓶,三截话,七十四岁。老大夫给我算过账:他见过的COPD病人,坚持抽烟的,肺功能一年掉得比一年快,十年之内,多数发展成重度,离不开氧气;彻底戒烟的,掉速减半还多,配合锻炼用药,再活二三十年,带着这个病,活得有质量。他说:老强,你这八个月,不是白戒的。你这中重度的肺,要还接着抽,五年以内就得上呼吸机那一步了。你现在戒烟,等于把你往后的日子,从“轮椅上过”赎回到“遛弯上过”。这个赎身钱,你付得值。
所以这八个月,我虽然发现自己“废了”,可我同时发现了几样越来越好的东西。第一样,嗓子。戒烟三个月,晨起那口浓黑痰没了,嗓子里那股常年压着的毛刺感没了。第二样,味觉。我三十多年尝不出饭菜的层次,如今一口青菜能吃出甜味,我老伴说我嘴刁了,我说不是刁,是活过来了。第三样,钱。烟钱省下来,我办了张游泳卡,遵医嘱,游泳是COPD病人最好的锻炼,我从一次游五十米,游到如今一次八百米。第四样,孙女的亲。我现在天天抱她,一抱半个钟头,她的小手揪我耳朵。那个躲到楼道里抽烟的老头,如今是小区里抱孙女抱得最勤的老头。
这些好,救不了我的旧车胎,可它们是我的旧车胎上,新补的胎。我如今一日三顿按医嘱用药,吸入剂一天两次,一次不落;游泳一周三次;走路代替电梯;流感疫苗、肺炎疫苗,年年打。老大夫说,做到这些,我这个“废了”的肺,还能给我看孙女看到她出嫁。
写到这里,把这篇东西的正题说给两种人。
第一种人,正在抽烟的、四五十岁的老哥。我求你一件事:现在就去医院,做个肺功能,拍个CT。别怕,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肺里。肺坏到一半,你该吃吃该喝喝,爬楼喘点,你以为是岁数。等你有了感觉,那就是我今年这个样子,账单已经摊开,想赖账都赖不掉。查了,没事,你赚了,往后的烟你掂量着办;查了有事,早一天戒,就早一天踩刹车。戒烟这事,五十岁戒和六十岁戒,差的是十年的好日子;四十岁戒和五十岁戒,差的更多。什么时候戒都不晚,但什么时候戒都不早。
第二种人,还没沾烟的年轻人,我儿子外甥侄子,我逢人就按着头说:别轻易抽。你以为抽烟能学,能停,能控制?我四十六年的老烟枪告诉你:第一支烟你不抽,后面四十六年的账,一笔都没有。烟这个东西,进来容易出去难,它不跟你商量,它在你身体里扎根、繁殖、修房子,等你哪天想撵它,它已经在你肺上打了四十年的地基。我闺女问我:爸,你后悔吗?我说:后悔。要是人生能重来,十七岁那年井下,老师傅递烟那一支,我宁可跪下磕个头,也不接。
戒烟第八个月零六天,今天早上,我游完泳回家,路过小学门口,孙女还没放学。我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等她,几个一起接孙子的老伙计凑过来抽烟,递我一支。我说:戒了八个月了。他们说:老强,厉害,馋不馋?我说:馋,天天馋。可是我这口气,如今一口是一口,每一口都金贵,我不糟践了。
放学铃响,孙女背着书包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抱着她往家走,走了三百米,不喘。
就冲这三百米不喘,这八个月的罪,值了。前头四十六年的账,还不清了,我认。往后的账,我一笔一笔,拿干净的日子还。
年轻的朋友们,我的故事讲完了。最后一句话,我说得重一点:
别轻易抽烟。你抽进去的每一口,都是从你六十五岁以后的寿命里,预支的。它不跟你打欠条,可它一分利息都不少算。我,强怀瑾,六十三岁,肺里一个回不了头的旧车胎,给你作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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