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的林家村,王建国蹲在自家院子西南角,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就这儿了。”他对媳妇张秀兰说。
五十出头的老王是个菜农,每年开春拉水浇菜园子是最头疼的事。自来水一天供两遍,浇地根本不够用,从远处拉水又费劲。村里好几户人家院子里都打了小井,用小型潜水泵抽水浇菜,方便得很。老王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开春地一化冻,他就下了决心。
“人家打井都请师傅,你自己瞎折腾啥?”张秀兰嘴上不放心,手里却给他递过来一壶热茶。
“浅井,又不是深水井,挖个十来米见水就停,请人还得排队等。”老王把茶壶搁在窗台上,“老赵家去年挖了十一米,花了八百块钱工钱,我自己挖,省下的钱给你买件新外套。”
说干就干。老王从镇上五金店买了两把新铁锹、一根二十米长的尼龙绳、一个铁皮桶,又找邻居借了个三脚架和滑轮。村里老辈人管这种活叫“打小井”,井口不用太大,直径八十公分就够一个人下去操作。
头三天进展顺利。老王早上六点开干,中午歇一个钟头,下午干到天黑。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里,湿土码成一圈,干土往外围撒。到第三天傍晚,井深过了五米,土的颜色从黄褐变成了灰黑,捏一把潮乎乎的,离水脉不远了。
“差不多再挖四五米就能见水。”老王晚上吃饭时跟媳妇汇报进度,语气里带着把握。
第四天出事了。早上老王下井,一锹下去,铁锹尖碰上了硬东西,发出“咔”一声脆响。他以为是石头,拿短镐刨了半个钟头,刨出一层石板。石板大概一尺来厚,青灰色,敲上去梆梆响。
“该不会是碰上老坟了吧?”老王心里犯嘀咕。在内蒙古这一带,地下有老坟不稀奇,但自家院子底下应该不至于。他爬上来歇了会儿,抽了根烟,又下去继续干。
石板从边上一点一点撬,总算撬开个口子,下面全是碎石和细沙,比上面难挖多了。进度一下慢下来,一天只能往下推一米。到第七天傍晚收工,老王拿卷尺一量:刚好九米。
“明天应该能见水了。”他洗了把脸,美滋滋地跟媳妇说。
第八天早上,老王照常下井。铁皮桶放下去,他站在桶里被绳子吊着往下放,脚踩到井底的时候,感觉脚底打滑,一股凉气顺着鞋底往上蹿。他低头一看,愣了——
井底地面湿漉漉的,靠东南角岩缝那一片,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大概有巴掌厚,白花花的,在九米深的井底格外扎眼。
“秀兰!秀兰!”老王扯着嗓子喊。
张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喊声跑到井口往下探头:“咋了?见水了?”
“你猜我瞅见啥了?冰!井底结冰了!”
张秀兰第一反应是不信:“你逗我呢?这都四月底了,外头二十来度,井底下结冰?”
“真的!你下来看看!”
张秀兰不敢下井,趴井口喊:“你弄一块上来我瞅瞅。”
老王拿铁锹小心铲了一块冰,搁进铁皮桶里,晃晃绳子,张秀兰在上面把桶拽上去。冰到了地面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化,表面一层白霜,摸着冰凉刺骨。张秀兰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群里炸了锅。
“这不稀奇。”村里七十多岁的刘大爷听说后拄着拐棍来看热闹,“早年间咱这边挖井,深了就有凉气。地下九米十米的地方,冬天灌进去的冷气到夏天还没散干净,碰上底下有岩缝渗水,水慢慢渗慢慢冻,就成了冰。这叫‘冻底水’,我年轻时候在东沟那边见过一回。”
刘大爷这么一说,老王想起来了——挖到七八米深的时候,底下是青石底,水渗得慢,一晚上就渗一桶,他当时还嫌慢。现在明白了,水从石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渗,渗到井底那个低洼处积着,因为井底温度低,夜里渗的水白天化不完,慢慢就结成了冰。
“那这井还能用不?”老王关心的是实际事。
“咋不能用?”刘大爷一瞪眼,“冻底水说明底下水脉稳当,水是慢慢渗的,不是大水冲的。你往下再挖半米,把冰清了,底下就是好水,清得很。”
老王按刘大爷说的,当天下午接着往下挖了半米,把冰层和碎石清干净。果然,清完冰,底下露出湿漉漉的沙石层,拿铁锹一铲,水就往上渗,不到半小时积了半尺深,清亮亮的。
他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泥管下进去,管壁上打了渗水孔,周围填上粗砂。第二天早上拿潜水泵一试,抽了二十分钟水就清得能见底,水量不大但够用,接根软管浇菜园子绰绰有余。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小半个月。每天有人来老王家院子看井,拿手机拍那层冰化了的水渍。镇上水利站的技术员小赵也跑来瞧了一趟,跟老王解释:“您这属于浅层地下水,井深九米,表土保温差,冬天冷气能传到这个深度。加上您挖到的是沙岩接触带,渗水慢,局部温度低,冰就挂住了。赤峰这边不少地方的浅井都有这种现象,不碍事,水是安全的。”
老王听完彻底放了心。他把井口砌了砖台,盖了水泥板,安了个小铁门,旁边墙上挂了个温度计。潜水泵一开,清亮的水哗哗流进菜园子。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老王家的菜园子比往年省了一半水钱。西红柿、黄瓜、豆角长势喜人,吃不完的拉到镇上早市卖,一个夏天多挣了两千多块钱。那件说好的新外套,他给张秀兰买了一件羊毛的,花了三百八。
“这井打得值。”张秀兰穿着新外套在院子里择豆角,跟来串门的邻居显摆,“九米深,挖出冰来了,水还甜。”
“那是你老头能吃苦。”邻居笑。
老王蹲在井台旁边拿抹布擦水泵,头也不抬地说:“啥吃苦不吃苦的,想干的事就干,干着干着就干成了。再说底下那层冰,人家刘大爷说了,是地气接上了,好兆头。”
院子里一阵笑。井台上的水泥板被太阳晒得发烫,掀开小铁门往下看,黑黢黢的井洞里,水面映着巴掌大一块天光,清亮亮的,哪还有半点冰的影子。
可老王逢人就说那层冰的事,语气里带着得意:“九米深,巴掌大,铲上来两分钟化没了。你说这事,没亲眼见着谁信?”
没人不信。因为他家菜园子里那畦水灵灵的小白菜,就是最好的证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