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还生啥孩子:我儿子35岁,结婚两年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第一章 半夜两点半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老家场院上晒着新麦子,我爹光着膀子拿木锨翻场,喊我回家吃饭。
我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着我儿子小伟的名字。凌晨两点半。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头哆嗦着划开接听键,还没等我喂出声,那头就传来小伟哑着嗓子的动静:“妈,你睡了吗?”
废话,大半夜的谁不睡。可我听他那个声儿,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他那嗓子跟砂纸磨铁锈似的,干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喝水,又像是刚哭过。我儿子我了解,打小皮实,摔破膝盖都不带哼一声的,上回见他哭还是他爷爷走那年,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跪灵堂前哭得拉不起来。
“咋了?出啥事儿了?”我翻身坐起来,被子往旁边一掀,光脚踩在地板上。三月初的天,夜里还凉,客厅暖气片温温吞吞的,我扯了条毯子裹身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他抽了口烟,长长吐出来。小伟以前不抽烟的,上大学那会儿宿舍有人抽他还嫌呛,说这辈子不碰那玩意儿。什么时候学会的,我不知道。
“妈,我这个月房贷还完,卡里还剩八百块钱。”他声音闷闷的,“小雅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说。”
我心里跟让人攥了一把似的。小伟和小雅结婚两年了,在省城买的房,首付掏空了小伟上班七年攒的所有积蓄,还从我跟他爸这儿拿了十五万。房贷每个月六千多,小雅在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挣四千出头,小伟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一万二左右,听着不少,可在省城那种地方,刨掉房贷物业水电燃气,吃饭坐车,真剩不下啥。
“八百块钱过一个月?”我压着嗓子,“你咋不早跟我说?”
“说了有啥用?你跟爸那点退休金自己还得过日子呢。”他又抽了一口,“妈,小雅她妈上礼拜打电话来,问我们啥时候要孩子。小雅说再等等,她妈就不高兴了,说人家隔壁闺女结婚一年就抱上了,你们这都两年了。小雅挂了电话哭了一晚上,我哄到十二点她才睡着。我躺那儿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算来算去,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给你转点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上个月老张高血压的药换了进口的,一盒贵了六十多,我膝盖还拖着没去做手术。手里那点积蓄得留着应急。
“小伟,你先别急……”
“别别别,”他赶紧打断我,“妈你别给我转钱,我打电话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说说话。你可别跟我爸说,更别跟小雅说。你要是转钱,小雅知道了又得跟我吵,说啥你妈觉得咱俩过不下去还是咋的。”
我叹了口气,我这儿媳小雅,人是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对我也客气,就是有个毛病,自尊心太强。她娘家条件比我们家好,她爸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她妈是小学老师,从小没缺过钱。嫁到我们家,她嘴上不说,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怕人瞧不起。
“行,妈不说。可你也得顾着自个儿身体,烟少抽。”
“嗯。”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我小时候你跟爸日子也紧巴,可我记得你们那会儿没这么累啊。”
这话把我问住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这句话。
第二章 三十年前的日子
我跟老张结婚是九三年。那会儿我在镇上的供销社站柜台,老张在粮所扛麻袋,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
结婚的时候连间新房都没有,借了他单位一间宿舍,墙是自己刷的白灰,地上铺了红砖,床是他用粮所的废木板钉的,四条腿不一样齐,垫了三层纸壳才稳住。我娘家陪嫁了一台缝纫机,他家里给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这就是全部家当。
小伟是九五年生的。生他那年粮所改制,老张下了岗,在家蹲了仨月,天天出去找活儿干。后来跟着建筑队去省城干小工,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兜里就揣着三四百块钱,人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口子。
那几年是真穷。我奶水不够,小伟饿得哇哇哭,奶粉买不起,我就拿米汤喂他,添点白糖。隔壁大娘说米汤养人,她六个孩子都是米汤喂大的。小伟小时候瘦得跟猴儿似的,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一样,可精神头足,满院子跑,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接着跑。
日子紧归紧,我跟老张没为钱红过脸。他挣多少都交给我,我精打细算着花,月底还能攒个三十五十。那会儿也没觉得多苦,街坊四邻都这么过,谁家也不比谁家强多少。冬天买一车大白菜堆墙根底下,腌一缸酸菜,买半扇猪肉炼一坛子猪油,这冬天就熬过去了。
小伟上小学那年,老张从建筑队回来,借了三千块钱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开始给人拉货。后来慢慢攒钱换了辆小货车,跑县城到乡下的短途运输。日子这才一点点缓过来。小伟上初中那会儿,我们家终于盖了新房,砖瓦房,三间,带个院子。搬进去那天老张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咱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那会儿的人过日子,标准低。有房住有饭吃有学上,就觉得日子有奔头。谁家要是能给孩子买双新球鞋,那就算条件好的了。没人想着要买车,没人想着要旅游,更没人想着孩子得报啥兴趣班。小伟从小到大没上过辅导班,作业都是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写的,写完就满街跑着玩,天黑了才回家吃饭。高考考了个省城的二本,我跟老张高兴得摆了五桌酒。
现在想想,我们那会儿养孩子,好像没费这么大力气。
第三章 老张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老张已经打完太极回来了,坐餐桌前剥蒜,等着我炒菜。
他前年退的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块钱。在小县城过日子够了,每月还能存个一千来块。可自从上个月换了降压药,每个月药钱多了一百多,老张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疼。
“昨晚小伟打电话了?”老张头也没抬,剥着蒜问我。
我手上颠着锅,心里咯噔一下:“你醒了?”
“你接电话我就醒了。怕你着急没起来。”他把剥好的蒜搁碗里,抬头看我,“出啥事了?”
我想了想,没全瞒他:“说房贷压力大,这个月还完手里剩不下啥了。小雅她妈催着要孩子,两口子为这事儿闹了点别扭。”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把蒜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让他别急呗。”
老张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个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咱手里不是还有八万块钱吗?不行先给他转两万应应急。”
我关了火,转过来看着他:“你上回不是说要留着换车?你那辆三轮都蹬了八年了,闸都不灵了。”
老张摆摆手:“换啥车,修修还能骑。小伟那边要紧。”
我没说话,把菜盛出来端桌上。老张这人,一辈子嘴硬心软。去年小伟买房,他嘴上说“年轻人自己奋斗”,结果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让我转给儿子。剩下八万是我们俩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存了定期,说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可我心里还有事儿没跟老张说。上个月我偷偷去家政公司报了名,填了表,人家让我先交两百块钱培训费,我交了,培训了三天,说是考完证就能接活。我没跟老张说,也没跟小伟说。小伟要知道我去给人当保姆擦玻璃拖地,肯定跟我急。可我寻思着,趁现在还能动弹,一个月挣个一千五两千的,攒着,万一小伟那边真过不下去,我手里有钱能给他兜底。
这事儿得瞒住了。
第四章 儿媳的电话
老张出门遛弯去了,我正在家擦桌子,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小雅打来的。
“妈,忙不忙?”她声音甜甜的,叫得我心里熨帖。
“不忙不忙,刚收拾完。小雅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她顿了顿,“我妈下周想过来住几天,看看我们。我寻思着,要不您跟我爸也一块儿来省城住两天?正好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
我手里抹布停了一下。亲家母要来,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饭,这事儿听着平常,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上回亲家母来省城看小两口,回去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说小伟公司效益不好,又嫌小雅瘦了,说日子过得太紧巴。这回两家人凑一块儿,她嘴上不说,指不定憋着啥话。
“行啊,我跟你爸商量商量,看家里能不能走得开。”我嘴上应着,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妈这回打算住几天?”
“住一个礼拜吧。她说想我了。”小雅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妈,我妈要是说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嘴碎。”
我笑了:“看你说的,我还能跟你妈计较?”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着去省城的事。不去吧,显得我们老张家不懂礼数。去吧,亲家母那张嘴我见识过,一顿饭的工夫能把小伟从工作到长相再到家庭条件全数落一遍。上回小伟跟我学,亲家母当着他面说“小雅要是找个公务员,日子哪用这么紧巴”,把小伟噎得半天没说话。
晚上老张回来,我把事儿跟他说了。老张把三轮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去就去,咱儿子又不是干啥丢人的事儿,怕她说?”
我说你嘴上把着点门,别跟亲家母呛呛。
老张哼了一声:“她要是当着我的面嫌弃我儿子,你看我呛不呛。”
我心想,这顿饭怕是消停不了。
第五章 家政公司的活儿
家政公司的刘姐给我发微信,说有个活儿,一个礼拜干三天,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给一户人家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离我家骑电动车十分钟。
我说行,问啥时候能上工。
刘姐说你要是方便明天就来试一天,人家看看你干活利索不利索。
第二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雇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趟。家里不大,收拾起来不费劲,主要就是把地擦了桌子抹了,隔两天洗一回衣裳。老太太姓孙,人挺和气,叫我“小李”,端茶倒水地招呼,我说您别客气,我干完就走。
干了两个钟头,地拖了三遍,灶台擦得能照人,衣裳晾上,孙老太太满意得不行,说小李你明天还来。我说行,隔一天来一回,一个礼拜三趟。
从孙家出来,骑电动车回家路上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一千八,加上退休金两千八,我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出头。老张那边退休金负责日常开销,他那三轮车的修车钱他自己从烟钱里抠,也不跟我要。这么算下来,一年我能攒两万来块钱。小伟要是真有过不去的坎儿,我手里这两万好歹能顶一阵。
可这事儿不能让老张知道。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大岁数了出去给人当保姆,非跟我急不可。上回我在家拖地弯腰猛了,闪了一下腰,他念叨了我三天,说“你当自己还是三十岁呢”。要是让他知道我去别人家擦地板,他非得把我电动车钥匙没收了。
所以每天下午两点出门,我跟他说去王姐家打牌。王姐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她家确实天天有人打牌,老张也知道。偶尔王姐打电话约我,老张接的,我就得提前跟王姐对好口供。还好王姐仗义,一听说我去给人干活挣钱帮儿子,拍着胸脯说“你啥时候来我都给你打掩护”。
可纸包不住火,这事儿早晚得露馅。我心里清楚,就是不知道是哪天。
第六章 亲家母来了
礼拜六我跟老张坐大巴去的省城。小伟到车站接我们,看着瘦了一圈,眼底下乌青,胡子也没刮干净。老张瞅了他一眼,没吭声,上车才说了句:“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小伟嘿嘿笑了声:“知道了爸。”
到了小伟家,小雅已经做好了饭,亲家母也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见我们进门,亲家母站起来迎了两步,嘴上说着“亲家来了快坐快坐”,眼睛却先把我和老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那天特意换了件新外套,在商场花二百多买的,可她那眼神一扫,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吃饭的时候还算消停。亲家母问了问老家的情况,又夸小雅最近气色好,然后话锋一转:“小伟啊,你们公司最近忙不忙?我听说现在互联网企业裁员挺厉害。”
小伟筷子停了一下:“还行,我们部门暂时没动静。”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随口问问。”亲家母夹了块排骨放小雅碗里,又像是不经意地说,“你王姨家闺女在税务局上班,去年刚生了二胎,人家单位有托儿所,上班带着孩子去,一点不耽误。小雅,你们那幼儿园有没有这种待遇?”
小雅低下头扒饭:“妈,吃饭呢,回头再说。”
亲家母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到了晚上,我跟亲家母睡一间屋——小伟家就两居室,小雅跟她妈睡主卧,我跟老张睡次卧,小伟睡沙发。我刚躺下,亲家母就凑过来跟我聊天。
“亲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压着声音,“小雅今年三十三了,再不要孩子就成高龄产妇了。你跟小伟说说,钱是挣不完的,孩子该要得趁早。”
我心里头堵了一下,嘴上还得应着:“是是是,我回头说说他。”
“还有啊,”她翻了个身,声音更低了,“小伟那公司听说不太稳当?我有个老姐妹的女婿在省城人社局,说现在灵活就业的社保政策好,实在不行让小伟考个编呗。”
我脸上笑着,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合着我儿子在省城打拼这些年,在她眼里还不如个灵活就业。
第七章 一晚上没睡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在旁边倒是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亲家母那些话。她说的难听,可有一句戳到我心窝子了:小雅三十三了,再不要孩子真就晚了。可要孩子,拿啥养?小伟卡里就剩八百块钱,小雅那四千出头工资月月光,生了孩子谁带?我去省城帮着带?那我走了老张咋办,他血压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让小雅她妈带?人家明说了“我可带不了,我腰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小雅进来帮忙,在厨房里偷偷跟我说话。
“妈,我妈昨晚是不是又跟你唠叨了?”
我笑了笑:“没有,就随便聊了聊。”
小雅低着头打鸡蛋:“妈,你别听她的。我跟小伟商量过了,再攒两年钱,等手头宽裕点再要孩子。”
我看着她,想起小伟电话里说的“卡里剩八百”。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小雅,你跟妈说实话,你俩现在手头紧不紧?”
她手停了停,没抬头:“还行吧妈,够花。”
我叹了口气,没再问。这孩子要强,跟小伟一个样,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吃完早饭我跟老张说出去转转,老张说累了不想动,我就一个人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给小伟打了个电话,让他下来一趟。
小伟穿着拖鞋跑下来,以为我要回家,急急忙忙问咋了。我把兜里揣着的一万块钱塞他手里:“拿着,别跟小雅说,别跟你爸说,妈攒的。”
小伟脸涨得通红,把钱往回推:“妈你这是干啥,我不要,我说了不要……”
“拿着!”我瞪了他一眼,“你卡里就八百块钱,你当妈不知道?这钱你先花着,别让小雅看出来。回头我每个月给你转点,你攒着,别乱花。”
小伟攥着那一万块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往兜里一揣,低声说了句:“妈,这钱我记账上,以后还你。”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还个屁,你妈要你还?”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我瞅着他头顶上有白头发了,三十五岁的人,白头发比我跟他爸加起来都多。
第八章 老张起了疑心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照常隔天去孙老太太家干活,照常跟老张说去打牌。
可老张这人看着粗,心细起来比针尖都细。那天我干完活回家,进门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老张坐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看我,鼻子倒先动了动。
“你身上啥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啥味儿?没味儿啊。”
老张扭过头来盯着我:“消毒水味儿。打牌打出消毒水味儿来了?”
我心里一惊,嘴上强撑着:“王姐家昨天刚拖的地,用的消毒液,熏了我一下午。”
老张没接着问,可他那眼神明摆着不信。接下来几天,他时不时就问我一句“今天手气咋样”“王姐家谁去的”,问得还挺细。我提前跟王姐串通好了,谁输了谁赢了都编好了词儿,可老张这么问下去迟早露馅。
更要命的是,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老张正翻我手机。他这人一辈子没翻过我东西,这回估计是实在起疑了。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手机拿回来,他也没抢,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下午到底干啥去了?”
我支支吾吾:“不说了打牌嘛……”
“王姐今儿下午在菜市场碰见我,还问我你最近咋不去打牌了。”老张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她说她约了你三四回你都说有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去干活了?”老张盯着我,“你老实说,我不生气。”
我憋了半天,一屁股坐他旁边,把家政公司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老张听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闷声说了句:“明天把那活儿辞了。”
“我不辞。”
“你膝盖啥样你自己不知道?去年下楼摔那一跤忘了?要是再摔了咋整?”
“我注意着,那家活儿不重……”
“不重也不行!”老张把烟掐了,声音高起来,“我老张还没死呢,轮不着我老婆出去给人擦地板!”
我也急了:“你嚷嚷啥?我出去挣俩钱咋了?你儿子在省城都快吃不上饭了,我挣点钱给他兜个底不行?”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九章 老张的秘密
吵完架那天晚上,我俩谁也不理谁。我睡床这头,他睡那头,中间空出一大块。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老张不在床上。客厅灯亮着,我走过去一看,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个本子,戴着老花镜在那儿写啥。
我凑近了一看,是个账本。上面一行一行写着:三月十二,修车二百三;三月十五,烟两条一百六;三月二十,老周借钱五百;三月二十五,拉货挣三百五……
我愣住了:“你这是干啥?”
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本子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记了小半个月。仔细一看我才明白,他嘴上说“修修还能骑”的那辆破三轮,根本就没修,他每天趁我出门打牌那会儿,偷偷骑着去城西建材市场给人拉货。一车挣个三十五十的,一天跑两三趟,一个月能挣个千儿八百。
我拿着账本手直抖:“张建国!你血压多高你不知道?医生咋说的?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你倒好,去给人拉货!”
老张把账本收回去,闷声说:“你都能去给人擦地板,我咋不能拉货?”
我被他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接着翻了一页:“我算了算,咱俩这么干,一个月能多攒两千来块钱。一年就是两万四。加上原来那八万,一年半之后咱手里能有十二万。到时候小伟那边真过不下去,咱能给他顶一阵。”
我坐在他对面,老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客厅灯嗡嗡响,外头偶尔过辆车。最后我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一天最多跑两趟,血压高了就歇着。”
老张点了点头:“你也答应我,擦地板的时候戴护膝,别弯腰猛起。”
我嗯了一声。
这事儿说开了,心里倒踏实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我俩都出去干活,家里饭谁做?衣裳谁洗?老张想了想说:“我早上出门前把菜买好,你中午回来做,我中午跑完货回来吃。晚上你做完饭再去干活,我晚上不出车。”
得,日子过成了排班表。
第十章 小伟发现了
我跟老张这事儿瞒了小伟两个月,到底还是露馅了。
那天我在孙老太太家正擦着窗户,听见有人敲门。孙老太太去开门,我在屋里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奶奶您好,我找一下李秀兰。”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小伟站在门口,穿着上班的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色铁青。
孙老太太把他让进来,他走到我跟前,盯着我手里的抹布和围裙,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妈,你咋在这儿?”
我把他拉到楼道里,关上门。小伟眼圈都红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干这活儿多久了?”
“俩月了。”
“我爸知道不?”
“知道。”
“你俩合着伙瞒我!”小伟声音高了,“妈你五十八了,膝盖还疼着,你出来给人擦窗户拖地,你让我这当儿子的脸往哪儿搁?”
我拍了把他胳膊:“你小点声!人家老太太还在屋里呢。”
小伟深吸了口气,压着嗓子说:“妈,那钱我一分没花,我这就回去取了还你。你别干了,明天就辞了。”
“你敢!”我瞪着他,“那钱是妈愿意给你的,你花就花了。这活儿也是妈愿意干的,孙老太太人好活儿轻,我干着高兴。”
“高兴啥呀!我姑上礼拜给我打电话,说在城西看见我爸蹬三轮给人拉货呢!我还不信,打电话问我爸,他说他去修车。合着你俩一个擦地板一个蹬三轮,就为了给我凑钱?”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姑看见了?老张这个笨货,跑货也不知道跑远点,在城西转悠啥?
“小伟你听妈说,”我拉着他胳膊,“我跟你爸还没老到干不动的地步。你那边房贷压着,小雅她妈又催着要孩子,我跟你爸帮不上大忙,出点力气挣俩小钱,你别管。”
小伟靠在楼道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低下头来,眼睛红红的:“妈,我下个月涨工资了,项目奖金也发了,真不用你跟我爸再操心了。你把活儿辞了,我回去就跟我爸说。”
我嘴上说行行行,心里压根没打算辞。孙老太太这活儿我干得顺心,一个月一千八挣着,还能跟老太太聊聊天解闷。再说了,小伟说涨工资,谁知道真涨假涨,万一又是哄我的呢。
第十一章 小雅知道了
小伟回去之后到底跟小雅说了。
小雅是礼拜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开口就叫了声“妈”,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小伟跟我说了。你跟我爸咋能这样呢?你俩这么大岁数了出去给人干活,我跟小伟还咋有脸回家?”
我赶紧说:“小雅你别哭,事儿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咋不严重啊妈!”她越哭越厉害,“我妈还天天催我们要孩子,我要是早知道你跟爸这么难,我……”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我在这头急得不行,又不知道咋哄。最后小雅抽抽搭搭地说:“妈,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别催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啥时候要孩子我跟小伟说了算。我妈要是再催,我就不让她来了。”
我心想这孩子倒是个明白人。
第二天小伟给我发微信,说小雅把她妈说了一顿。原话是:“妈你以后别管我们要孩子的事儿了,小伟他爸妈为了帮我们还房贷,我爸六十五了出去蹬三轮拉货,我妈五十八了出去给人擦地板。我要是再生个孩子出来,他们俩得累死。”
亲家母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憋了句:“那要不……我每月给小雅贴两千块钱?”
小伟说这话的时候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看了心里头热乎乎的。亲家母那人嘴不好,心倒不坏。可那钱我没让小伟要,人家的钱是人家的,咱不能要。
第十二章 我把活儿辞了
小伟跟我较上劲了。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妈你辞了没”。我说没辞,他就开始絮叨,说啥他同事他妈退休了天天跳广场舞旅游,说啥他上网查了五十八岁干保洁容易得腱鞘炎,说啥他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象我在人家家里跪着擦地。
最后把我烦得不行,我说行行行我辞。
其实我也琢磨了,孙老太太那边她儿子下个月要从上海回来,要接老太太去上海住半年。孙老太太走了这活儿自然就没了。但我没跟小伟说这个,我就说“妈听你的,辞了”。
小伟这才消停。
老张那边倒是一直没停。我让他别跑了,他不听,说“你都不干了,我再不干,家里喝西北风啊”。我拿他没办法,只能每天盯着他量血压,高一点就不让他出门。
老张的血压倒还争气,吃了进口药之后一直稳稳当当的。他那辆三轮车我让他去修了修闸,换了条新外胎,花了三百多,他心疼得直咂嘴,可骑起来稳当多了,我也放心点。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小伟那边房贷照旧还着,小雅照旧上着班,亲家母消停了俩月没催生孩子。我跟老张每天通个电话,问问吃了啥,嘱咐别太累。小伟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十点多,给我发个微信说“妈我下班了”,我就回个“快回去睡觉”。
就这么过着,我寻思着也算消停了。谁知道五月底又出事儿了。
第十三章 小雅被裁员了
那天小伟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我还以为有啥好事儿。
“妈,小雅他们幼儿园关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啥叫关了?”
“就是倒闭了。老板资金链断了,连夜跑的,老师工资还欠着俩月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那小雅咋办?”
“在家待着呢。今天去劳动局问了,说老板跑路了,工资得走仲裁,不知道啥时候能要回来。”小伟声音听着倒还稳当,“妈你别急,我工资够还房贷,小雅先歇一阵,正好我那边项目忙,她在家给我做做饭收拾收拾。”
我嘴上说那就好那就好,挂了电话心里跟油煎似的。小雅歇一阵?说得轻巧。她那个岗位一个月四千多,没了这笔进项,小伟一个人的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五六千,两个人吃饭坐车交水电,再怎么省也紧巴。
我当天晚上跟老张商量。老张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下个月我多跑两趟。”
“你拉倒吧!你血压刚稳当俩月。”
“那你说咋办?咱手里那八万定期下个月到期,取出来先给他们转三万?”
我想了想:“转两万吧,剩下的留着。万一小雅那边仲裁能要回工资呢。”
老张说行。
可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我给小雅打了个电话,没提钱的事儿,就聊了聊她最近咋样。小雅声音听着挺轻松,说正好歇歇,前两年太累了,天天早起跟打仗似的,现在终于能睡个懒觉了。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稍微放下来点。可挂了电话又琢磨,她越说得轻松我越不踏实。这孩子要强,心里有事儿嘴上不说。
第十四章 老张摔了
怕啥来啥。
六月中旬那天下午,我正在家包饺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的:“你是张建国的家属不?他摔了,在城西建材市场门口,你赶紧来一趟。”
我手里饺子皮掉地上,围裙都没解,骑上电动车就往城西赶。到了那儿一看,老张坐在地上,三轮车歪在旁边,车斗里的水泥袋子撒了一地。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个小伙子正扶着他胳膊。
我冲过去蹲下来:“老张!你咋样?”
老张脸上蹭破一块皮,左胳膊肘那儿渗血,裤子膝盖那儿也磨烂了。他冲我摆摆手:“没事没事,拐弯拐急了,车斗沉没压住。”
旁边小伙子说:“大爷您是没看见那辆车,人家从胡同里窜出来,大爷躲了一下,车斗偏了才翻的。”
我连声谢了人家,扶着老张站起来。他左腿有点瘸,说膝盖磕了一下,走路疼。我把他扶上电动车后座,蹬着车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膝盖软组织挫伤,开了点药让回家养着。
从医院出来老张还嘴硬:“你看我说没事吧,就蹭破点皮。”
我瞪了他一眼:“你要真摔出个好歹来,我咋跟小伟交代?”
老张不吭声了。
回到家我把他按沙发上,拿碘伏给他擦胳膊肘。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老张扭头看我:“哭啥?我这不好好的嘛。”
“张建国你六十多的人了,你以为你三十呢?那三轮车斗装满了水泥好几百斤,你拐弯不减速,下回再摔你试试!”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行了行了,我下回慢点。”
我拿棉签使劲按了他伤口一下,他哎哟一声:“你轻点!”
第十五章 小伟回来了
老张摔了这事儿我没打算告诉小伟。可小伟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礼拜六一大早就开着车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我跟老张正吃早饭。
小伟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拉把椅子坐下,看着他爸胳膊肘上的纱布,脸色难看得不行。
“爸,你跟我说实话,摔得重不重?”
“不重,就蹭破点皮。”老张把胳膊往桌底下藏。
“我姑都跟我说了,说你腿疼了好几天走不了路,还瞒着我。”
我瞪了老张一眼。老张这个妹妹,啥都好,就是嘴快,家里芝麻大的事儿她转眼就能传遍全家族。
小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怼到老张眼前:“爸你看,这是我这个月工资单。涨了两千,加上项目奖金,扣完税到手一万六。小雅那边仲裁也有信儿了,老板找着了,工资能要回来。我俩算过了,每个月能攒下三千来块钱。”
老张凑近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小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伟把手机收起来:“爸,妈,你俩听好了。从下个月开始,房贷我自己还,不用你俩贴补。你俩那八万块钱留着养老,一分都不许动。爸你把三轮车卖了,妈你也别接活儿了。我三十五了,你俩还当我是小孩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小伟一摆手:“妈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跟你俩保证,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俩转一千块钱,不多,就是个心意。你俩想攒着就攒着,想吃啥买啥就花。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俩出去干活,我就把省城房子卖了回来住。”
老张急了:“卖啥房!胡说八道!”
“那你俩答应我不出去干活了。”
老张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我也跟着点了头。
小伟这才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两盒降压药搁桌上:“给爸买的,进口的那个,我托同事从网上订的,比药店便宜二十多。”
老张瞅着那两盒药,嘴角抽了抽:“花这钱干啥……”
“你少废话。”小伟站起来往厨房走,“妈我饿了,有吃的没?”
我赶紧去给他热饭。站在灶台前,听着客厅里老张跟小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这心里头松快得跟卸了磨的驴似的。
第十六章 小雅来找我
小伟走了之后第三天,小雅一个人坐大巴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拎了两兜子水果,脸上笑盈盈的,可我瞅着她比上回见着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妈,我待两天就走,小伟不知道我来,我说我去我姨家住两天。”她把水果搁桌上,挽起袖子就帮我收拾屋子。
晚上吃完饭老张出去遛弯了,小雅挨着我坐沙发上,沉默了老半天,突然说了句:“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小伟上回回去跟我说,他小时候你跟爸日子也紧,可没现在这么累。”她低着头抠手指头,“我寻思了好长时间,觉得他说得对。我小时候我爸开五金店,我妈当老师,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没缺过啥。嫁过来之后我总觉得钱不够花,可从来没想过小伟小时候过的是啥日子。”
我拍了拍她手背:“那都是老早的事儿了,提它干啥。”
“妈你听我说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小伟跟我说,他小时候你拿米汤喂他,买不起奶粉。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我有时候跟小伟吵架,嫌他抠门,嫌他不会挣大钱。可我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抠,他是穷怕了。他小时候穷过,所以现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小雅又说:“妈,我找了份新工作,在商场里卖童装,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五千多。比幼儿园累点,可挣得多。我跟小伟说了,等我把仲裁那笔工资要回来,我俩就能攒下钱了。孩子的事儿,我跟我妈也说了,让她别催了。我寻思着再干一年,等手头真宽裕了再考虑。”
我看着她,这孩子以前跟我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儿个是真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小雅,”我拉着她的手,“妈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跟你爸不是非得出去干活,就是想着能帮衬一点是一点。你俩在省城不容易,妈都知道。可小雅,日子再紧巴,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钱的事慢慢来,我跟你爸还没老到动不了,能帮就帮一把。但你跟小伟得知道,这个家是你们的,得你俩自己撑起来。”
小雅点了点头,靠在我肩膀上,跟个小闺女似的。
第十七章 亲家母又来了
小雅在我这儿住了两天,娘俩说了不少体己话。她走那天我给她装了一兜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罐子炸的肉酱。她乐呵呵地拎着走了。
没过几天,亲家母又来了。这回她没去省城,直接来的我家。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下喝了杯水,开门见山:“亲家,我上回跟小雅说每月贴她两千块钱,她说啥不要。后来我听小雅说,你俩出去给人干活挣钱帮他们还房贷,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我跟老张对看了一眼。
亲家母接着说:“我寻思了好几天,我跟小雅她爸商量了,我俩那个五金店这两年生意还行,手里攒了几个。小雅买房我们没帮上啥忙,这回我拿五万,你们别推,算是我们当爹妈的一点心意。”
老张赶紧摆手:“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小伟买房是我们当男方该出的,哪能要你们的钱……”
“啥男方女方的!”亲家母一挥手,“我就小雅一个闺女,我的钱不给她花给谁花?再说了,你俩这么大岁数了出去干体力活儿,我坐家里拿退休金,像话吗?”
我拦着没让老张再推。亲家母这人是真有意思,嘴上的时候能把你噎死,掏钱的时候又大方得吓人。
后来那五万小雅存起来了,说是专门留着以后生孩子用的。亲家母也不催了,改了口风说“你俩啥时候准备好了啥时候要,妈不催”。
第十八章 老张卖了三轮
老张到底把三轮车卖了。
买家是城西建材市场旁边修车铺的小刘,四百块钱收的。老张把车推过去的时候,蹲那儿摸了半天车把,嘴里嘟囔着“跟了我八年了”。
小刘说大爷你舍不得就再骑两年呗。老张站起来拍拍裤子:“不骑了,我儿子不让骑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把四百块钱往桌上一搁,闷头吃了两碗饭。我瞅他那样想笑又不敢笑,给他倒了杯酒:“行了,回头我给你买辆新的,小三轮,带车斗的,你赶集买菜骑。”
老张闷了口酒:“不买了,走路挺好,锻炼身体。”
我心想你早干啥去了,非得儿子急眼了才消停。
可话说回来,老张不跑货之后,人倒是精神了不少。早上打完拳回来顺道买菜,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晚上跟我一块儿下楼遛弯。以前他跑货那阵子,黑瘦黑瘦的,走路带小跑,现在脸上肉长回来点,脸色也红润了。
我打趣他:“你现在倒像个人样了。”
他说:“我以前不像人样?”
“以前跟逃荒的似的。”
他嘿嘿笑。
第十九章 小伟升职了
九月份小伟打电话来,说升职了,从运营专员升到了运营主管,工资涨到一万八,还有季度奖。
我说你这才涨完又涨?他说上回涨的是普调,这回是升职,不一样。
我说那你别老加班了,钱够花就行,身体要紧。他应了声知道了,又说小雅那边仲裁的钱要回来了,两万多,到账那天小雅请他吃了顿海底捞,花了三百多,他心疼了一晚上。
我笑得不行:“你媳妇请你吃饭你心疼啥?”
“三百多够买一个礼拜菜了。”
“你拉倒吧,人家小雅自己挣的钱,请你吃顿饭咋了?你少抠搜的。”
小伟在电话那头嘿嘿笑。
挂了电话我跟老张说儿子升职了。老张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辣椒,头也没抬:“升就升呗,反正他挣多少也不给我。”
“你这话说的,他挣多少不还是他自个儿的。”
老张直起腰来,拍拍手上的土:“秀兰,你说咱俩这辈子图啥呢?年轻时候给他攒学费,他毕业了给他攒首付,他结婚了给他还房贷,这啥时候是个头?”
我想了想,说:“等他有了孩子,咱还得给他看孩子呢。”
老张一屁股坐台阶上,嘴上说着“这还有个完”,可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第二十章 还是得生
十一小伟和小雅回来过节。小雅胖了点,脸上有血色了,进门就帮我做饭,还主动说起要孩子的事儿。
“妈,我跟小伟商量好了,明年要。我这份工作干到年底转正,五险一金都交上,生孩子的生育津贴能领不少。到时候让我妈来帮我带半年,她腰不好,带不了全天,你跟我爸隔俩月来换换班。”
我满口答应。老张在旁边假装看报纸,耳朵竖得老高。
晚上吃完饭,小伟陪老张下棋,我跟小雅在厨房洗碗。小雅小声跟我说:“妈,小伟现在晚上不熬夜了,烟也戒了,说准备要孩子得先把身体养好。”
我说那敢情好,你盯着他点。
小雅又说:“妈,上回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呢。这个家是我们自己的,得我俩自己撑起来。我跟我妈也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儿我们自己拿主意,不让她老掺和。”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了。这孩子,真长大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老张说:“你听见没?明年你要当爷爷了。”
老张翻了个身:“听见了。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你去看孩子,我在家给你做饭,做好了给你送去。”
“你拉倒吧,你做的饭能吃?”
“我做了一年饭了,还没把你毒死呢。”
我踹了他一脚,他嘿嘿笑。
外头月亮挺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想起三十年前小伟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么个秋天,老张从省城工地赶回来,抱着儿子在院里转圈,说“我儿子将来要上大学,要去大城市”。后来小伟真去了大城市,买了房安了家,可日子过得比我们那会儿还累。
我有时候想不通,现在的人条件比我们那会儿好了不知多少,咋养个孩子还这么费劲呢。可再一琢磨,现在的人要的也多了。我们那会儿有个窝就行,现在得是好地段的学区房。我们那会儿孩子饿不着就行,现在得报班得早教得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小伟和小雅他们这代人,看着比我们挣得多,可花得也多,背得也重。房贷、车贷、养老、养小,哪一样不得钱?
可话说回来,日子不就是这么一辈一辈往前推的嘛。我们帮衬他们,他们将来帮衬他们的孩子。谁也别嫌谁累,谁也别嫌谁穷。一家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上了,至少别添乱。
老张呼噜响起来了。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翻了个身,想着明年这时候家里就该添个小的了,到时候小伟他们更忙,我跟老张得更勤快着点。
想着想着,也迷糊过去了。
第二十一章 腊月二十九的饺子
腊月二十九,小伟一家三口——小雅肚子里揣着一个,也算三口——回来过年。
小雅显怀了,穿着件宽松的毛衣,走路慢悠悠的。我瞅着她肚子,心里头跟揣了块热炭似的,烫得慌,舒坦得慌。
亲家母也来了,带了一箱子年货,进门就撸袖子包饺子。我跟她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亲家母边包边说:“秀芳啊,我寻思着明年孩子生了,我过来带半年,后半年你过来,咱俩轮着班,谁也别累着。”
我说行,听你的。
老张跟小伟在客厅贴对联,小伟踩着凳子够门框,老张在底下扶着,嘴里不停念叨“往左往左”“高了高了”。小伟烦得直嚷嚷:“爸你站远点看行不行,你站我跟前我光看见你头顶了!”
老张退后两步:“好了,正了!”
小伟跳下来,歪着头看了半天:“歪了。”
“没歪,你眼睛有毛病。”
爷俩又争起来了。
晚上饺子端上桌,老张举杯说了两句:“今年咱家添丁进口,小雅辛苦了。我跟你妈商量了,明年孩子生下来,我俩出奶粉钱。”
小雅刚要推辞,亲家母接茬了:“奶粉钱你俩出,尿不湿我包了。”
小伟赶紧说:“爸妈你俩别抢,我俩自己能行。”
老张眼一瞪:“你行啥行?你小时候奶粉都买不起,你儿子你还想亏着?”
小伟不吭声了。小雅在旁边笑得直抖。
我端起杯子,看着一桌子人,心里头热烘烘的。
当初小伟半夜打电话说卡里剩八百的时候,我愁得整宿睡不着。那会儿真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儿子在省城受苦,我跟老张在家干着急帮不上忙。可现在回头一看,多大的坎儿呢?不就是钱紧巴点嘛。一家人你搭把手我出点力,这不就过来了。
现在的人还生啥孩子?这话我以前也想过。小伟那会儿说不要孩子,我跟老张嘴上不催,心里头也犯嘀咕——养孩子多费钱啊,奶粉尿不湿学费补课费,哪样不要钱?
可今儿个看着小雅挺着肚子坐在那儿吃饺子,小伟一会儿给她递醋一会儿给她夹菜,老张跟亲家母争着抢着说“奶粉钱我出”,我突然觉得,生,还是得生。
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嘛。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活法。孩子生下来,一家人围着转,累是累点,可家里有了小娃娃的哭声笑声,那才叫过日子。
穷也好富也好,一家人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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