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左轮铳,六发装弹,他们只装一发。
这是规矩,决斗双方各自往铳膛里塞一颗子弹,转轮拨一下,谁也不知道那颗弹落在哪个巢里。打出去的空响算你运气,打出去的是铁就算你命。
1896年,巴黎郊外的这片空地上,围观的人站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还带着帽子和白手套,像来看一场歌剧开场。
隔着不到十米,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左边那个叫埃德蒙,三十四岁,在铁匠铺里干了半辈子,左手的虎口全是老茧。右边那个叫卢卡,小他两岁,是个邮差,据说每天骑三十公里的车送信,肺活量好得能一口气吹灭整排蜡烛。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追求同一个寡妇,玛格丽特。
三天前,埃德蒙在集市上看见卢卡手里提着一条熏鱼,正往玛格丽特家的方向走。他拦在路中间,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卷碾灭在鞋底下。
卢卡停下来,也没说话。两个男人在正午的太阳下面站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卢卡先开口:“礼拜六,老地方。”
埃德蒙点了头。那条熏鱼后来被卢卡挂在玛格丽特家门闩上,没敲门就走了。玛格丽特那天下午在窗口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她看的是鱼还是人。
决斗的规则是双方各请一位助理,再请一个裁判。裁判是个退役的上校,脸上有一条旧伤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下巴。他举起手里的白手帕时,人群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停了。
“转身。往前走。听我口令。”
这是规矩,对手之间要先背对背走十步,再同时转身举铳。可今天埃德蒙跑到第五步就停住了。他转过身,铳口垂在腿边,眼睛死死盯着卢卡的后背。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卢卡也感觉到了,他停在第六步上,转过头来,眼神穿过那十米空气,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谁也没看清。
裁判没喊停。规矩里没有说提前转身算犯规,因为没有人会在决斗里提前转身,提前转身等于把自己先暴露给对方,这是把命递到别人手里。
可埃德蒙就是这么干了。
他抬起铳口,瞄准,然后扣了扳机。砰的一声,硝烟散开,卢卡的右胸炸出一朵红色的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在自己身上,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面朝下摔进泥地里。
埃德蒙站在原地,手还举着,铳口还在冒烟。他看着卢卡倒下,那张脸绷得很紧,上头没有赢了的痛快,也没有后悔,就是绷着。像过年杀猪的时候,他看着自己养了一年的那头猪,把刀捅进去之后也是这副神色。
裁判跑过去,蹲下翻卢卡的身子。血已经从衣服里渗出来,顺着泥地的沟壑流成一条细线。卢卡还有气,喉咙里卡着一声闷哼,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裁判转头冲人群喊:“医生!”
医生是个老头,提着药箱跑过来的时候,皮鞋踩进泥里溅了两腿泥点子。他跪下,撕开卢卡的衬衫,弹孔非常小,一个很规矩的圆,血从里头一下一下往外涌,像一口泉眼有节律地吐着。
这不是炸伤,是实实在在的铅弹穿进去了,穿进去,没穿出来。子弹还在体内。医生抬头看了埃德蒙一眼,那一眼没带什么情绪,可埃德蒙的铳口垂了下去。
按照规矩,决斗结束了。埃德蒙赢了。
他收了铳,朝卢卡那边看了一眼。卢卡躺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还在喘气。他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人群里有个人喊了一句:“是条汉子!”紧接着有人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又慢慢连成片。
埃德蒙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掌声,半晌没动。然后他把铳塞回腰后,转身往场外走。助理跟上来想扶他,他甩开了,走到一棵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蹲了下来。
医生那边还在一针一针地缝卢卡的伤口。器械太小,放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是他从外科诊所带出来的那套银针。卢卡被按住肩膀,疼得咬住自己的舌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滚动的声响,压着没喊出来。他的助手压着他的腿,低声说:“别动,子弹没出来。得挖深一点。”
围观的散了大半。留下的几位不是看热闹的,是看门道的。他们站得稍远一些,远远望着地上那个血摊子,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没过多久,一个穿黑大衣的人拨开人群走过来。瘦,背有点驼,手上提着一只木盒子。他蹲到卢卡身边,打开盒子,里面的白纱布排得齐齐整整,还放了一只小瓶子,瓶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
医生抬头看见他,说:“麻药就剩这点,刚才不敢全用。”那人点点头:“倒进去吧。”他把瓶子拧开,那股刺鼻的气味立刻漫开。卢卡咬了咬牙,没吭声。
这人是卢卡的哥哥,安德烈。他在邮局隔壁开了一间钟表铺,每天修表看表,用镊子夹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他蹲在弟弟旁边看医生挖子弹,手指头不知不觉地缩了缩,像是在捏着一颗看不见的齿轮。
他全程没看埃德蒙一眼。
直到子弹被挖出来,叮当一声落进铁盘子里,那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安德烈才站起来,把那颗子弹从盘子里捡起来,擦了擦,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他没说话,提着木盒子走了。
卢卡的命保住了。那枚子弹再偏两公分,打的就不是肺叶而是心脏。医生说是老天爷开眼。卢卡在诊所躺了十九天才下地,下地的那天走路还晃,肩头塌了一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埃德蒙没有再出现在玛格丽特家门口。一个月后,他搬去了里尔,留下一封信,信写得很短,一共三行:铳还他。地归他。人都好。信是放在玛格丽特家窗台上的,没敲门,那天下着雨,信封边角湿了一圈,像泪洇过的字。
玛格丽特后来嫁给了卢卡。婚礼办得不大,来的人不多。卢卡的胸口一直留着一道疤,从锁骨往下,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错方向的蜈蚣。他不怎么谈那天的事。有人问起,他就说:“活着就好了。”
倒是安德烈,那位钟表匠,后来把那颗挖出来的子弹改成了表砣,挂在铺子里那台老座钟的摆上。座钟走得很准,三十年没差过一分钟。
来修表的人问他,怎么拿颗子弹当砣,他坐在玻璃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答:“压得住。”
后来安德烈老得看不清齿轮了,眼睛不行了,镊子捏不稳了。他把店传给了徒弟,那台座钟和那颗子弹砣也跟着徒弟传了下去。
再往后,钟坏了,没人会修老座钟了,那颗子弹被徒弟的太太扔进抽屉里,和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三枚旧钮扣混在一起。
没有人再记得那场决斗,人们只记得1896年有过一个传闻,说两个男人为了个寡妇动了铳。至于谁赢了谁输了,谁好谁坏,早已讲不清楚。
只有玛格丽特的抽屉最底层,还压着那封信。三行字,纸角发黄,水渍洇开的痕迹还看得见。卢卡去世十年后的一个下午,她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关上抽屉。窗户外面,邮差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
她没抬头。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