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大三突然退学,我和她爸连夜赶去想骂醒她,可到了她租的房子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瞬间腿就软了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接到她辅导员打来的电话,说周悦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问她是不是回家了。我手里正端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粥碗搁在灶台上,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她不是一直住学校吗。辅导员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阿姨,周悦大二下学期就搬出去了,说是您同意的。
我站在厨房里,脚底下那两块瓷砖有点凉。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那个打仗的片子,枪炮声一阵一阵的。我冲外头喊,老周,把电视关了。他关了电视探进头来,看我脸色,脸也跟着沉了。
我们俩算了一下,周悦这学期要交的费用一样没少要,住宿费也照交,她跟我们说住宿舍,实际上是搬出去租房住。那她这一年在外面住的什么地方,跟谁住,靠什么活,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爸把烟点上,抽了半根,说走,去看看。我看了眼表,十点零五。从他厂里到她那学校,导航上写着三百二十公里。她爸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的时候,车轮轧过门口那个井盖,咣当一声,我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我们连夜走的。她爸开车,我坐副驾,一路上给他剥了两个煮鸡蛋,他吃了,我一口没吃。走到服务区,我下来买瓶水,手抖得撕不开那个瓶子上的塑料膜。她爸也不说话,就看着前面,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头关节都发白。
我跟他结婚二十六年,他这人越急越不说话。我就不同,我越急嘴越碎。我从她小时候说起,说她要什么我给什么,说她考上大学那天全村都知道了,说我这辈子就这点指望。她爸一句都没接。过了一个收费口,他才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着骂,看看人咋样。
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看看人咋样,人能咋样?大三了,说退学就退学,电话里跟我讲了一声没有?还是从她同学嘴里我才知道的。我打她手机,打了六个,六个不接。她爸打,她也不接。后来她回了一条短信,就五个字:妈,我没事。
没事。我把这俩字念了一遍,越念火越大。
到学校那边是凌晨两点多,下了高速,路灯稀稀拉拉。我们按她同学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小区,是个老小区,铁门锈了半截,门卫室灯还亮着,里头坐着个老头,打盹呢。我说大爷,我们找十一号楼。他抬了一下眼皮,说往里走,左手第三排,单元门锁坏了,一推就开。
车停在楼下。我抬头看,四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拉着的,隐约透出一点黄光。她爸说,应该就是那间。我们上楼,水泥楼梯,声控灯,我一跺脚,灯亮一下,照亮墙上贴的开锁小广告和楼梯扶手上掉漆的地方。
上到四楼,我一闻,楼道里一股方便面味,混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门口地上放着一双鞋,女式,旧的,鞋帮子有点开胶,但擦得挺干净,鞋跟朝里摆得整整齐齐。我认得,去年夏天我给她买的,打折款,一百三十九。当时她还嫌土,说妈你别给我买这种。
我看一眼她爸。她爸冲我点了下头,意思是敲门。
我没敲。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头有动静,轻轻的,像水在盆里晃。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也听不清说的啥。
我脑子嗡的一下。
她爸把我拉开,抬手就敲,咚咚咚,用力。里头静了两秒。然后是拖鞋声,慢,拖沓。门开了一条缝,只开了一条缝。
门后头站着周悦。瘦了,脸小了半圈,头发拿根皮筋随便扎着,穿件宽宽大大的旧T恤。她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眼圈一下就红了,可没哭,咬着嘴唇,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进。
她说,妈,你们咋来了。
我说你让开。
她不动。她爸在后头说,周悦,开门,大半夜的,别在外头站着。
她低着头,手把着门框,说,爸,妈,你们听我说,我没事,我真是没事,你们回去,我明天给你们打电话解释。
我说你让不让开。她说妈你别进来,你先答应我不发火。
我这辈子没打过她,可那会儿我抬手就想推她。她爸把我拦住了,隔着门缝往里喊了一句,里头还有人吗。
周悦的眼泪掉下来了,说爸,有,是我朋友。
我心说完了。
我腿当时就软了一下,真软,膝盖那里像被人卸了劲,一手扶着楼道墙才没坐地上。她爸脸也变了,他把周悦往旁边一拨,推门进去了。
我也跟着进去。
那是间一居室,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可收拾得挺利索。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锅里还有半锅面。靠墙那张单人床上躺着个人,男的,看着三十往上,瘦得脱相,盖着一床薄被子,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他抬头冲我们说,叔,姨,对不住,我这身子起不来。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一眼一眼地看,看那人脸上颧骨顶得老高,看那手背上青筋和打点滴留下的淤青,看床头柜上摆的药盒,一摞,白的黄的,上头写着我看不懂的名。床头挂着个塑料袋子,是尿袋。
我这心里那股火,一下子没了方向。
周悦站在我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妈,他是我在志愿者协会认识的,姓陈,三十五,尿毒症,透析两年了,家里没人管他。
她爸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悦说,我照顾他。她不看她爸,就看地,说这半年,我每周来四趟,给他做饭,陪他去医院。说着她指了指墙角,我才看见那边摞着二十来个小药箱,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护理单子,上头的字密密的。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问出来一句,那学呢。
周悦说,妈,我想过了,我学不下去。她说她大二那年去医院做志愿者,认识了老陈,看着他没人管,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等死,她放不下。她说她一开始只是周末来,后来是天天来,再后来课也不怎么去了,考试挂了四门,学校给过她警告,她没敢跟我们说。
我说那你退学你咋想的。
她说,我没想好,我就知道我不能扔下他。
我那时候心里有一句话,差点就说出去了。我想说,他算你什么人,你要为他搭上一辈子?可我没说出来。因为那男的在那床上撑着坐起来,冲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姨,你带她走,我劝过她多少回了,她不听。他说着咳了两声,说他这病不知道熬到哪天,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我们,把她领回去,让她把书念完。
周悦当场就急了,说陈哥你闭嘴。
那男的就不说话了,看着她,那个眼神我认得,是心疼。我心里那杆秤就晃了。
我们仨在屋里站了得有两三分钟,谁也没出声。后来她爸拉过那把椅子,坐下了,问那男的,你家里真没人了?
那男的说,有个哥,在外地,一年打一个电话。爹妈都没了,房子卖了治病,卖完了就租这么一间。
她爸又问,你这病,往后怎么打算。那男的说,透析,能做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做不起了再说。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我听着心里发沉。
周悦在旁边给那男的倒水,拿那个带吸管的杯子,送到他嘴边,动作熟得很,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倒完了水她把被子给他掖了掖,又蹲下去把床底下那个盆端出来,里头是温水,她拧了把毛巾给他擦手。
我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闺女在家连碗都懒得洗,我喊她三遍她都不动。可这会儿她做这些,脸上没一点不情愿。
那天晚上我们没走,就在那屋里坐到了天亮。凌晨四点多,那男的睡着了,呼吸声重。周悦靠墙坐着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她爸去楼道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四根。我数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爸进来,在我旁边蹲下,压着声音说,我刚才在楼道里想,要是咱闺女是在外头胡混,我今儿就把她拽回去,打断腿也拽。可你看她在干啥,她在伺候一个快死的人。
我说我知道。
她爸说,可她才二十一。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上午,周悦陪那男的去透析,我们跟着去了。医院不远,走十来分钟,社区医院,做透析的在三楼。我们看着她把他扶上轮椅,推着走,过那个减速带的时候她使劲往前一送,稳稳过去。她爸上去要帮忙,周悦说不用,爸,我行。
透析做了四个钟头,她就在外头坐着,买了一袋包子,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一直搁着,等那男的出来给他吃。那男的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周悦把包子递过去,说陈哥你吃一个,他说吃不下,她就哄,说吃半个,就半个。他就吃了半个。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来,周悦小时候发烧,我就是这么哄她吃药的,吃半片,就半片。
回租房的路上,周悦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我知道你们想骂我,我也知道我这书念得不像样,可我每次想走,回头看他一个人坐在那床上,窗帘也不拉开,我就走不动。
我说你走了谁管他。
她说,没人管。
就这三个字,把我噎住了。
那两天我跟她爸住了个小旅馆,八十一宿,房间小得转不开身,窗户对着个烟囱。我们俩商量了两宿。她爸说,要不咱把她学费断了,逼她回去。我说断了学费她更得出去打工,打工更不念了。她爸又说,那咱把那个男的安置了,送养老院。我说你去打听打听,他这情况哪个养老院收,一个月得多少钱。
她爸真去问了。社区说,像老陈这种情况,能申请一点补助,但不多,养老机构那边,能收的每月少说得五千多。她爸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抽着烟,说五千多,咱也出不起。
我说你不是要断她学费吗。
她爸不吭声了。
我后来自己又去了一趟那间屋子,趁周悦不在,跟老陈说了几句话。我问他,你跟她说过让她走没有。他说说过,说了不下十回。我说她听吗。他说不听,说完她还哭,哭完了接着给我做饭。
他顿了顿,跟我说,姨,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我这病拖累她,可我也说实话,我这条命,这半年多亏她。他说头年冬天,他有回半夜发烧,自己爬不起来,是周悦接到他电话打车过来,送他去的急诊。他说那天要没她,他可能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光进来,照在床头那几个药盒上。
我那天回去,跟她爸说,先别逼她。她爸问我啥意思。我说我也说不清,先看着吧,等那个男的……我没往下说。
她爸懂了我的意思,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没法选一个干净的答案。
后来我们回了家。走的那天上午,周悦送我们到楼下,她爸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是三千块钱,塞给她。她不要,她爸说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孩子的,买点有营养的。
周悦接过来,叫了声爸,眼泪就下来了。
她爸扭头就走,走得快,我跟在后头,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车开出那个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周悦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旧T恤,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在村口等我赶集回来,也是这么站着,看见我了就往前跑。
她没跑。她就那么站着,看我们的车拐了弯。
回来这俩月,周悦还是没回去上学。她办了休学,不是退学,我后来专门打电话问过学校,说休学能保留学籍一年。她跟我说,妈,我想再陪他一段,等他那边安稳点,我就回去。
我问她,啥叫安稳点。
她不说话。
我知道她说不出来。谁也说不好那男的日子还有多长。网上有种说法,说这种病到最后,人的身子会按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关掉,不是一下子,是一样一样来,先是不想吃,再是睡得多,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我查过,这说法不是严格的结论,没有准数,可我看老陈那个样子,觉着这话有几分是真的。
上礼拜周悦给我打电话,说老陈最近透析完老是吐,吃不下东西。她说妈,我熬了小米粥,他喝两口就摇头,我倒掉了,第二天又熬。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可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说,你自己也吃点。
她说,我吃,妈你放心。
我放不下心。可我也不知道还能说啥。
前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周悦那屋收拾了一下。她那张床还铺着她走时候的床单,蓝格子的。床头柜上摆着她高中的台灯,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换。我拿抹布擦那个灯罩,擦着擦着,看见桌子角上压着张照片,是她大一开学时候照的,穿件白衬衫,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那照片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她爸这阵子话更少了,晚上回来就坐沙发上,烟抽得比以前凶。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说周悦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他也知道我想说啥。
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周悦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间屋子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道从哪折的野花,黄的。瓶子旁边放着半碗粥,还冒着点热气。底下配了一行字:妈,他今天喝了小半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搁下了。
我这心里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夜里要是不去,由着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没事,后头这些事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可去了,看见了,我又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她才二十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可那个男的,日子不长了。这两样搁一块,怎么算都是个亏。
我自己是没资格劝谁的,我到现在也拿不准当初该不该硬把她拽回来。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孩子,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拉都拉不动?要是你家闺女这么干,你是断了她的钱逼她回头,还是由着她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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