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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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车牛装上车,老马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条到账短信,4360000。
“一分不少。”老马说。
我数了三遍零。四百三十六万,后面四个零。
老马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没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多停了两秒,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皮肿着。
“走了啊。”老马关上车门,“明年还养不?”
“再说。”
车灯在村道上晃了两下,拐过老槐树就不见了。
牛棚空了。二百六十八头牛,从开春养到腊月,头一回觉得这棚子这么大。地上还剩几摊没来得及清的粪,食槽里挂着半截草料,风一吹,铁皮顶嗡嗡响。
我回到堂屋,桂芳在灶上热馒头。我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本,边角拿透明胶粘过,胶带翘起来了。
一支圆珠笔,按不动了,在桌角磕了两下才出油。
“先吃饭。”桂芳说。
“算完再吃。”
第一笔,买牛犊。
开春二月,从河北拉回来的牛苗,二百六十八头,一头六千八。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上面记着:孙德厚,牛犊款,1822400。
一百八十二万两千四。
当时手里只有六十三万。剩下的,信用社贷了一百二十万,又从老周那儿借了十八万。老周养猪,手里有余钱,二话没说转了过来。我跟他说,年底出栏连本带利一起还。
“你就不怕我亏了?”我当时问。
老周说:“你孙德厚养了二十年牛,牛比媳妇还熟。”
话不好听,理是这个理。我从二十六岁开始养牛,头三年赔了精光,后来慢慢摸出门道。牛犊进栏头一个月最关键,温度、草料、疫苗,哪一样没跟上,后面再怎么补也长不回来。
那年我二十八,守着三头病牛在棚里住了七天,最后死了两头。第三头活下来,我给它起名叫“铁蛋”。铁蛋后来配了四胎,一胎没空过。
这本账上记着,从铁蛋开始,我养过的每一头牛。
牛犊到家那天,是二月初八。
老吴凌晨四点起来烧锅炉,棚里温度要稳在十五度上下。他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拿铁锨的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头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吴叔,这批牛苗咋样?”我站在棚门口问。
“精神头还行,”老吴拿铁锨把粪往边上拨,“就是第十九头,左后腿有点跛,得盯着。”
第十九头,我拿粉笔在它耳朵上画了个叉。后来那牛果然没长起来,出栏时比别人轻了一百多斤,少卖一千多块。
老吴在我这儿干了四年,头一年只说“嗯、行、知道了”,第四年才跟我多聊几句。他老伴在省城帮闺女带孩子,他一个人在家,顿顿面条。桂芳隔三差五端碗菜过去,老吴每回都说“别送了”,每回碗都吃空了。
买牛犊的一百八十二万,在账本第一页上静悄悄地趴着。
饲料账是我跟老贾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老贾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饲料铺子,从最早的散装料卖到现在袋装的颗粒料。今年玉米涨了,豆粕也涨了,他给我报的价从每吨两千八一路涨到三千三。
“老贾,你这价涨得比我血压还快。”我拿着账单找他。
“厚哥,你到别处问问,”老贾把计算器往我面前推,“我这还是看在老主顾面上。你去县城拉,运费就得加五十。”
全年饲料,两百多吨。桂芳把每一笔过磅单都用夹子夹好,按月份排,整整一本。光饲料这一项,一百二十四万七。
“老贾那儿的尾款还剩多少?”桂芳问。
“三万六。”我翻着账本,“过了年再跟他结,年底他手里也紧。”
桂芳嗯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压平了放进柜子。她前年动过一回手术,腰上落了毛病,蹲久了起不来,可牛棚里的活儿没少干。喂牛、清粪、给牛犊打耳标,二百多头牛,哪头是哪天的、哪头爱闹腾,她心里有数。
饲料账对完,我把计算器归零,在账本上写了个14841400。写完又涂掉,重写了一行:1247000。
老贾说年底要请我喝酒,我说等算完账再说。他笑:“你哪年不是算完账脸色发灰?”
人工和兽药的钱,加起来够买一辆国产小轿车了。
老吴一年的工钱四万二,腊月二十三当天,我从卖牛款里先给他转了五千,剩下三万七,他说不急。
“吴叔,你先拿着过年。”
“我有,你先把贷款还了。”老吴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信用社那帮人腊月不催,正月可不一定。”
临时帮工是两个邻村的老汉,一个秋天帮了四十天,一个碾饲料帮了二十天,一共两万六。桂芳说,老周家今年盖房,那十八万得先还上。
“我知道。”
兽药疫苗这一块,是小彭经手的。
小彭兽医站派下来的,三十出头,戴副眼镜,外地口音。头回来我家牛场,直接在棚里蹲了半个钟头,拿手机拍了几张牛粪的照片,站起来跟我说:“孙叔,你这棚里湿度大了,球虫得多防。”
今年光疫苗和驱虫药,九万八千五。有几样药比去年贵了将近一倍,小彭说厂家那边涨的,他也没办法。
“能少打两针不?”我问过。
小彭推了推眼镜:“孙叔,你要是想省钱,我教你把通风和清粪做勤点。药能省,工夫省不了。”
从那以后老吴每天多清一遍粪。清出来堆在棚后头发酵,来年上地。
剩下的账,一笔一笔翻。
贷款一百二十万,信用社的年息四万八,一年利息五万七千六。腊月二十四到期,我打算二十三晚上就还进去。
水电费四万两千三。铡草机、水泵、棚里的灯,还有老吴那屋的电暖器。桂芳说电暖器费电,老吴说他不冷,可他半夜起来巡棚,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运输费三万八千六。拉牛犊从河北回来,三趟大车。卖牛出去,老马那边包了运费,但有几趟短途的自己掏。
设备维修两万一千四。铡草机换了一回轴承,棚顶的铁皮被大风掀了两块,找人焊上花了三千多。补焊那天老吴站在棚顶上,底下桂芳扶着梯子,嘴里一直念叨“慢点慢点”。
死牛损耗这一项,最难写。
二百六十八头进栏,死了六头。开春一头牛犊拉稀,没扛过去。农历七月最热那几天,一头大牛中暑,老吴连夜拿凉水冲都没救回来。剩下四头各有各的毛病,小彭来看过,摇过头。
六头牛按成本折,四万零八百。
小彭把最后一头死牛拉走那天,老吴蹲在棚后头抽了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动弹。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厚子,明年那个降温水帘,咱装不装?”
“装。”
“得一万多。”
“装。”我说,“不能让牛遭罪。”
杂费两万四千八,里面包括请老贾和小彭吃的那几顿饭、手机话费、三轮车的油钱、过年给老吴买的一扇排骨。桂芳说排骨不该算成本,我说算上,算得越细越好。
腊月二十三晚上九点四十,所有数字加完了。
计算器上显示:3461400。
支出三百四十六万一千四。
卖牛款四百三十六万,减掉支出,剩八十九万八千六。
我盯着计算器看了半天。数字没错。我又把每一项念了一遍,桂芳坐在对面帮我核,念到“死牛损耗”的时候她别了一下头,念到“贷款利息”的时候她把手指头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划。
“八十九万八千六。”桂芳把铅笔放下。
“嗯。”
“去年多少?”
“去年牛价好,一头多卖一千多。今年出栏多了三十头,卖的钱多,可饲料涨得太狠,里外里比去年还少挣了十来万。”
桂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起身把灶上热了三遍的馒头端过来,又盛了碗白菜炖肉。肉是前天赶集买的,没舍得多放。
我啃了口馒头,翻开账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几行小字,是我开春时写下的:小伟学费,八千。桂芳复查,预估两千。房子漏雨,修不修?
修房子那行,我用铅笔划了一道线。
桂芳过来把账本合上,往她那边拉了拉:“先别看了,明天再盘。”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把筷子往我手里一塞:“吃饭。”
我嚼着馒头,脑子里在算——八十九万八千六,还老周十八万,还信用社一百二十万本金加利息,剩多少?
一百二十万本金一直在账上趴着,我今年只把利息结了。贷款是三年期的,明年十月到期,到时候还不上,就得续贷。
老周那十八万说好年底还,他今年盖房,儿子说了媳妇,等着用。
八十九万八千六,减十八万,减一百二十万,减五万七千六利息——我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划第三遍的时候桂芳把我的手按住了。
“先把饭吃了。”
馒头嚼在嘴里没味儿。
夜里十一点,老吴打来电话。
“厚子,第十九头……不是,那第十九头不是少卖一千多么,那笔钱我查了查,少算了。”
我翻开账本:“吴叔,啥意思?”
“那牛当时过磅的时候,老马那边扣了七十斤,说是空肚扣重,可那牛早上没喂,哪里来的七十斤?我当时没跟你说,想着千把块钱的事,忍忍算了。可今天算账,我一想,不对,那不是千把块,那是一千多。”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厚子,你说要不要跟老马说一声?”
“吴叔,”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把账本翻到第十九头牛那天的过磅单,“过磅单上签的谁的字?”
“我的。”
“你签了。”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老吴的声音低下去:“我签了。可那会儿老马说,都是这么扣的,我不签,他不收。”
我听见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吴抽了口烟:“厚子,我一辈子种地,头一回跟着你养牛。一头牛一千多,六头就是七千多,我……”
“吴叔。”我打断他,“这一千多我从老马那边要。你别管了。”
“我也不是推责任,”老吴的声音有些急,“我就是觉得……”
“我知道。”我说,“你早点睡,明天我给你转工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棚门口。空棚子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地上剩的草渣子泛白,风从北边灌进来,铁皮顶响了两声。
桂芳披着棉袄出来,站在我身后。
“老吴说啥?”
“说第十九头牛扣重扣多了。”
“一千来块钱的事。”
“一千来块钱的事。”我重复了一遍。
桂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养这二百六十八头牛,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来八十九万。你算算,一天挣多少?”
“两千多。”
“刨去人工水电,一天挣多少?”
“一千多。”
“你和老吴两个人,一天挣一千多,一人五百。”
“差不多。”
“小伟在省城念书,毕业了随便找个班上,一个月三四千,一天也一百多。”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回答。桂芳也没追问。
我俩就那么在棚门口站着。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叠着布角。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不是还要借新债,明年再养?”
“嗯。”
“贷多少?”
“牛犊本钱加上周转,明年行情要是再这样,得贷一百五十万。”
桂芳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那咱家明年过年,又是账本上四个零。”
腊月二十四,信用社的贷款还了。
一百二十万本金,五万七千六的利息,一共一百二十五万七千六。柜台里的小姑娘把回单递出来,我看了一眼上面的余额——卖牛的钱还剩三百一十万,再减掉老周的十八万,还剩二百九十二万。
桂芳站在门外头,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用手按着。
“还完了?”
“完了。”
“老周的呢?”
“下午转。”
从信用社出来,我拐到镇上买了二斤排骨、一兜苹果。桂芳问买这个干啥,我说给老吴送去。
老吴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墙是砖头垒的,门口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灶上煮面条。锅盖掀开,白水煮面条,连个菜叶子都没放。
“吴叔,工钱给你转过去了。”
老吴把锅盖盖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拿了手机看。看了半天,抬起头。
“多了。”
“不多。”
“四万二,你转了四万五。”
“那三千是那第十九头牛的钱。老马那边我去要了,要回来一千三,剩下的是我补的。你当时替我签了字,没跟我张嘴。这一千多不该你担。”
老吴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手机,喉结动了动。
“厚子,我在你家干了四年,头一回见你往多了给。”
“往后也往多了给。”
老吴把手机揣兜里,转过身去掀锅盖。热汽扑上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吃了吗?”他没回头。
“没。”
“锅里多,我给你盛一碗。”
白水煮面条,他给我盛了一碗,又把排骨炖上了。我俩蹲在灶台边上吃面,他吸溜得响,我跟着吸溜。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墙上的挂历,小年一过,那挂历就该换了。
腊月二十五,老贾的饲料款结了。
三万六转过去,他打来电话:“厚哥,收到了。”
“收到就行。”
“明年还用我的料不?”
“你先说涨不涨价。”
老贾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厚哥,你这账算得比闹钟还准。”
“不算准不行。”
“那你明年到底咋弄?”
“弄。”我说,“不弄干啥去?”
老贾笑完了,顿了顿:“厚哥,其实今年有批料,我进价低了两百一吨,没给你降。那批料是十月份的,你正好赶上了。”
我没说话。
“这钱我退你,回头给你转回去。”
“多少?”
“八吨料,一千六。”
“老贾,”我说,“你头一回主动退钱。”
“你那本账记得太细了,我怕你算出来。”
挂了电话,桂芳在旁边听着,等我放下手机,她说:“一千六也是钱。”
“一千六也是钱。”
腊月二十六,老周来串门。
他拎了瓶酒,进门就嚷嚷:“厚子,钱收到了。”
“收到就行。”
“我说你这人,”老周把酒往桌上一墩,“十八万借了快一年,连句催都没有。今年猪价烂成那样,我要是你,早堵我家门了。”
“你也没等我堵门就转了。”
老周哈哈大笑,坐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今年挣了多少?”
“八十九万八千六。”
老周算了算,把杯子放下:“八十九万……二百六十八头,一头合三千三。”
“差不多。”
“那比我养猪强。我今年二百头猪,一头挣二百,总共四万。”
“那你还盖房?”
“儿子要娶媳妇,不盖不行。”
老周又喝了一口:“厚子,你说咱这号人,一年到头几百万在手里过,最后落到兜里的,还不如人家在城里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一个月挣八千,一年不到十万。”
“可人家不用本钱,不用贷款,不用管二百多头牛的吃喝拉撒。到点接单,到点收工。”
我没接话。老周说的有他的理。可牛这东西,你养了就得管到底,它不像外卖,不想送了能关手机。
“明年还养不?”老周问。
“养。”
“那你图啥?”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图个念想。”
腊月二十七,我把牛棚彻底清了。
粪清了,食槽刷了,铡草机的刀片卸下来磨了一遍。老吴和我一人一把铁锨,从东头干到西头,干了整整一天。
清完最后一铲,老吴把铁锨靠在墙上,站在棚当中,从左往右看。
“空了。”
“空了。”
“明年开春,又满了。”
“又满了。”
老吴咳了两声,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根烟在空棚子里慢慢升上去,从铁皮顶的缝里钻出去。
“吴叔,明年那个降温水帘,装。”
“一万多。”
“装。”
“好。”老吴抽了口烟,“那我过年回来,先联系人来量尺寸。”
“行。”
桂芳站在棚门口喊吃饭。老吴把烟掐了,踩灭在粪堆上,拿铁锨铲了一锨土盖住。我走出棚子,回头看了一眼。
二百六十八头牛站过的地方,现在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来回蹦,啄着草渣里的碎玉米粒。
账本在堂屋桌上摊着,最后一页的八个数字:898600。
桂芳把饺子端上来,白菜猪肉馅的,热气糊了窗户。
“明年咋打算?”
“明年,”我把醋瓶往桌上放稳,“出栏三百头。多养三十二头,摊薄点成本。”
“贷款呢?”
“贷一百五十万。”
桂芳把筷子摆好,在我对面坐下。
“孙德厚。”
“嗯?”
“你今年四十六了。”
“嗯。”
“还能养几年?”
“养到牛嫌我老的那天。”
桂芳低头笑了一声,拿筷子戳了一个饺子,递到我碗里。
“吃。吃完把账本收好。”
“收好。”
“明年接着算。”
窗外头,谁家的鞭炮响了一串。腊月二十七了,离过年还有三天。
后院的铡草机安安静静地蹲在棚角,上面盖了块塑料布,边角拿砖头压着。
老吴走的时候把大门带上,铁门栓碰在门框上,咣当一声。桂芳起身去插门,顺手把门口的旧棉鞋摆正了,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大的那双是我的,小的那双是桂芳的。并排放着,鞋尖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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