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擦地板。手机震了一下,没理。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擦到冰箱脚边上那块陈年油垢时,手机连着震了五六下,嗡嗡嗡在料理台上转圈。我站起来,腰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缓了十几秒才直起来。拿过手机一看,家族群炸了。
小叔子发的是语音,下面跟着一排红点。我没点语音,先看文字。他老婆打字:哥嫂,今年还是去你家过年啊,我们全家十八口,初一到初五,老规矩。后面跟着三个抱拳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手指头冻得有点木。擦干手,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小叔子那条语音。他声音很大,背景里有孩子在哭,还有麻将牌哗啦哗啦响。他说:“嫂子,看见没,今年还是你家,地方大,孩子多热闹,你把房间收拾收拾,我们三十晚上就到。”
三十晚上就到。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料理台边上。厨房窗户没关严,北风从缝里钻进来,打在小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卷到脚踝上面,地板上水渍还没干,一块深一块浅。客厅电视开着,没声,画面里一个穿红衣服的主持人在笑。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这个房子,一百四十多平,四室两厅。当年买的时候,我跟我老公把两边老人给的首付凑在一起,又贷了二十多年。每个月还贷款那天,我都在想,等还完了,我要把阳台封起来,种点花,什么都不想。去年终于还完了。还完那天,我老公说,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了。我点点头,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突然想不起来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叔子一家,加上公婆,加上大姑姐一家,十八口人。每年过年,他们说来就来。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买菜买肉买酒买饮料,冰箱塞到关不上门。地上铺床垫,沙发上睡人,孩子哭大人叫,厨房从早到晚不熄火。我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到初五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笑,说路上慢点。关上门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今年不一样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上个月拍的那张截图。截图里是房产中介发来的信息:房子已成交,尾款到账,过户完成。下面还有一张,是我订的机票,飞往一个很北的地方。再下面一张,是我租的那间小房子的照片,窗外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树,看不见路,只有雪。
我把这三张截图存到收藏夹里,设成置顶。
小叔子在群里又发了一条:“嫂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忙?看见回个话,我好安排车。”
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我按住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截图,点了发送。
截图发出去之后,我跟着发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房子卖了,我在北极,勿扰。”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往外冒。大姑姐先说话:“卖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们说?”小叔子发了一连串问号。公婆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电话响了大概半分钟,自动挂了。接着我老公的电话打进来,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他的名字在上面跳。我把它翻过去扣在桌子上。
手机在桌面上震得嗡嗡响。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两条腿伸直。地暖已经关了,因为房子卖了之后我就把暖气报停了。地板很凉,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爬。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次卧,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行李箱很大,轮子有点卡,拉起来咯噔咯噔响。我把它拖到客厅中间,打开,开始往里扔东西。
衣服,袜子,一双雪地靴,两盒胃药。抽屉里翻出几板过期的创可贴,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又翻出一张照片,是几年前在某个景点拍的,我和我老公站在人群里,笑得都很用力。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想了想,又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家族群里已经吵起来了。小叔子说:“嫂子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跑北极去?我哥知道吗?我爸妈知道吗?”大姑姐说:“这事得给我个说法,房子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一个人就卖了?”公婆用语音说,声音抖着,说我不懂事,说一家人过年图个团圆,说我这样让亲戚们怎么看。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没回。
群里继续在说。小叔子说:“房子卖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那我们过年怎么办?一家子人酒店都订不到。”大姑姐说:“就是,太突然了,我年货都买好了,就等着过去呢。”公婆说:“老大呢?老大说句话。”
我老公一直没在群里说话。他私聊我,发了一句话:“你把房子卖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你疯了吧。”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扔进行李箱侧面的口袋,我站起来去厨房,把冰箱里剩的半袋速冻水饺拿出来,烧水煮了。水开得很快,饺子下进去,咕嘟咕嘟滚。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饺子在水里翻腾,想起去年除夕,也是这个锅,煮了大概上百个饺子,一锅接一锅。小叔子说,嫂子的饺子好吃,比外面强。我笑着说,那多吃点。那时候我笑得出来。
现在笑不出来了。
饺子煮好了,盛在碗里。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餐厅很大,桌子能坐八个人,我坐最边上的位置。窗外有烟花声,零零散散的,还不到过年,已经有小孩在楼下放了。我咬开一个饺子,烫,烫得舌尖发麻。吹了吹,又咬一口。
吃完饺子,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柜子。然后我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客厅空荡荡的,家具卖掉了一大半,只剩几个带不走的大件。窗帘卸了,窗子光秃秃的,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我拉起行李箱,轮子咯噔咯噔响,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没管。
楼下有风,很冷。我站在单元门口,把羽绒服帽子扣上,拉链拉到最顶。路灯照在地上,光很白。我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司机很快接单,离我两公里。我站在路边等,手插在兜里,行李箱靠在腿边。
手机又震。我拿出来看,是我老公。他说:“你在哪?我马上回来,咱们当面说。”
我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我走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司机到了,我上了车。车里暖气很足,一股车载香水的味道。司机问我去哪,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地址。他看了一眼,说,这么晚去机场啊。我嗯了一声。
车开起来,窗外的楼群往后倒。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叔子那句“全家十八口还去你家”,一会儿是公婆的语音,一会儿是我老公那句“你疯了吧”。我把脸转向车窗,外面黑乎乎的,偶尔有路灯闪过。
其实我早就想走了。
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年过完年,我都像大病一场。从腊月二十开始忙,打扫卫生,置办年货,准备床铺。他们来了之后,我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做饭,洗碗,洗床单,收拾垃圾。孩子跑来跑去,打碎杯子,往墙上画画。大人打牌喝酒,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我老公陪着他弟弟喝酒,喝多了就睡,醒来继续喝。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
有一年,我发烧,三十九度多。硬撑着做了一桌子菜。他们吃得很开心,没人发现我没怎么动筷子。我坐在角落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晚上洗碗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盘子,碎了一个。小叔子说,嫂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蹲下去捡碎片,眼泪掉在瓷砖上,被水冲走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不在这个房子里过年就好了。
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
车上了高速,速度快起来。我打开手机,把飞行模式关了。消息涌进来,几十条。我没看,直接打开相册,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北极,多好啊。其实不是真的北极,是一个很北的城市,冬天很长,雪很厚,人很少。我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三十来平,暖气很足。窗外是一大片白桦林,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雪。早上起来,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掉下来的声音。
我在那个城市没有熟人。没有亲戚。没有十八口人。
到了机场,我拖着行李箱进去。机场里人不多,灯很亮。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手机充上电。消息还在往外冒,我一条一条删。删到小叔子那条“嫂子你太不厚道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删了。
登机牌打出来,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这个年,他们怎么过呢。十八口人,忽然没地方去了。酒店确实订不到,过年期间,稍微好点的酒店早就满了。他们可能会去小叔子家挤一挤,也可能会去公婆那边。公婆房子小,六十来平,住不了那么多人。大姑姐家也不大。他们肯定会乱成一团。
但这跟我没关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翼上的灯一闪一闪。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光秃秃的,结婚戒指摘掉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离婚协议书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签好了字。我老公还没看见。也许他已经看见了,也许还没回家。不重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她发了一条:“闺女,到哪了?”我回:“机场。”她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我妈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只跟她说,想出去走走,过年不回来了。她沉默了很久,说,也好,散散心。她没问我为什么。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没发出去,删了。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拉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队伍排得不长,我站在最后面。前面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爸爸肩膀上,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她妈妈说,去姥姥家过年。小女孩很高兴,拍着手笑。
我别开脸,看向窗外。
飞机起飞的时候,耳朵有点堵。我嚼了一颗口香糖,好一些。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梦见我还在那个房子里,厨房里堆满菜,锅里的油滋滋响。小叔子站在客厅喊,嫂子,饺子好了没。我站在厨房,手里拿着漏勺,怎么都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飞机在下降。窗外白茫茫一片。我以为眼花了,仔细看,是雪。大片的雪,铺天盖地。机舱里有人小声说,到了。
我下了飞机,走出到达口。冷空气一下子扑过来,像被人泼了一脸冰水。我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凉的。拖着行李箱走到打车的地方,排队的人不多。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我听得半懂不懂。
车在雪地里开,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两边全是白的,房子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路灯照下来,雪地反光,亮晶晶的。我看着窗外,心里突然很静。那种静,像耳朵里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远了一层。
到了租的房子,我拿出钥匙开门。门有点紧,使劲一推才开。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片烫手。我脱掉羽绒服,摘掉围巾,把行李箱拖进屋里。房子很小,一眼看过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窗外就是白桦林,雪落在树枝上,厚厚一层。
我走到窗边,呵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用手指头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雪。
手机又震了。我拿出来看,家族群里还在闹。小叔子说:“嫂子的电话怎么打不通?我哥说她走了,到底怎么回事?”大姑姐说:“这个年怎么过?我真是服了。”公婆没说话,只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回。
过了一会儿,我老公发来一条:“你把离婚协议书留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了一行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发过去。
他那边很久没回。我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缩上来。床很软,被子很厚。我躺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可能房东提前晒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我老公。他说:“我不签字。”
我没回。
他继续说:“你总得回来把话说清楚。房子的事,我还没问你。”
我打了一行字:“房子是我和你一起买的,贷款也是我们一起还的。我卖了我那一半。你的钱我打到你卡上了。剩下的,你想怎么办怎么办。”
他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文字:“你太狠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屋里很静,暖气片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我躺了一会儿,起身去烧水。水壶是房东留下的,很旧,底子有点黑。我接了水,插上电,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水开了,我倒进杯子里,捧在手心。坐在窗前,看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白桦林都快看不清了。我喝了一口水,烫,烫得嘴唇发麻。又吹了吹,再喝一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我接起来。她问:“到了没?冷不冷?”我说:“到了,不冷,暖气很足。”她问:“吃饭了吗?”我说:“不饿。”她沉默了一下,说:“过年真不回来了?”我说:“不回来了。”她说:“那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
她没问别的。我其实想跟她说,妈,我离婚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她也没问。我们母女之间,很多话都不说。她懂,我也懂。
挂了电话,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口冒着白气。我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柜子。柜子不大,几件衣服就挂满了。我把雪地靴放在门口,鞋尖朝外。又把那两盒胃药塞进抽屉。
收拾完,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真的小。但真的清净。
手机又震。我拿起来,家族群里新消息一百多条。我点进去,拉到最上面。小叔子说:“嫂子你不能这样,房子说卖就卖,我们一大家子人怎么办?我哥现在一个人在家,你让他怎么过这个年?”大姑姐说:“就是,太不负责任了。”公婆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只看文字转换。转换出来的大概意思是,让我赶紧回来,有什么事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别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嘴角扯着,眼睛发酸。
我打了一行字,发进群里:“房子是我买的,我卖的。你们的年,自己想办法。”
发完我就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我打开窗户,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化了。凉丝丝的。我把手缩回来,关好窗。窗玻璃上又起了雾,刚才画的那个圈还在,已经模糊了。
我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当地的长途汽车票。明天一早出发,往更北的地方去。听说那边有个镇子,人很少,雪很大,天黑得早。我想去那里看看。
订完票,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屋里黑了,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得有点白。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那一小块光。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没完没了。
这个年,我一个人过。
挺好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老公。他说:“你在那边注意安全。等我忙完这阵,过去找你。”
我没回。
他又说:“离婚的事,等我过去再说。”
我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暖气烘烘的,被窝很暖和。我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要去的地方,应该更冷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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