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账本摊在收粮点的八仙桌上，角落压着半包烟，纸面折痕里夹着几个干泥点。上面用圆珠笔凑合记着今儿的价，墨洇到背面去了。黑龙江黑河毛粮收5280，佳木斯食品级豆子5360，绥化商品豆装车5340。我手指头点在克山那行——5120，低蛋白毛粮，比佳木斯整整差出去240块。旁边哥几个都没吭声。
隔壁卖豆种的老周探头看了一眼，说蛋白不够42，收粮的连秤都懒得给你称仔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院子里风不大，但干冷。扎兰屯那边也收5280，通辽食品豆5330，呼伦贝尔干粮5300，赤峰毛粮5250。这些数我抄下来给自家亲戚看的，他们种了十几年豆子，去年卖粮吃了闷亏，今年死活要弄清楚。
上礼拜我去了一趟河南周口，朋友老钱带我看他地头上刚装袋的豆子。他跟我说他们那儿收5640，商丘商品豆5590，安阳饲料豆5520。老钱弯腰抓了一把豆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哗哗响，说这豆子湿了，晒两天还能涨点秤。我问他蛋白测过没有，他含混应了一声，话岔到别处去了。后来吃饭的时候他又说，山东那边菏泽5530，临沂食品加工豆5580，济宁毛粮5490，安徽百善5600，滁州毛粮5510，亳州高蛋白豆5630。他媳妇在旁边剥蒜，说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优质优价”，今年收豆子的都挂在嘴边。
南边销区的价更吓人，杭州批发送到5820，南昌5780，广州国产大豆批发5860，南宁5830，福州5840，上海东北商品豆5810，海口5880。老钱说他们本地地产豆也高，襄阳5670，天门毛粮5620，衡阳本地5710。成都地产食品豆5750，重庆5730，贵阳5770，昆明5790。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西南那边地产豆那么贵，可能就是运进去太难了，种得也少。我听着有点恍惚，个中道理谁能说得全。反正价差摆在那。
炕头热得烙屁股。老钱盘腿坐桌边，拿计算器敲了一阵，忽然抬头问我，蛋白42以上的食品豆和低蛋白毛粮差两三百块一吨，你猜哪来的差价？豆子里头的蛋白是拿仪器测的，测出来多少就值多少钱，掺不了假。他伸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蛋白42以上，同区域对比鉴证普通毛粮，每吨差价240到360块。”画完他自己盯着看了半天，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转头又去翻他的手机看行情了。
豆子这东西，同一片地挨着种的，收出来能差出这个数来，谁说得清该信哪头。老钱那天没测蛋白，豆子也没卖，我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蹲着卷烟，说卖不卖再说吧，行情跟过山车似的，抓不准。隔壁大婶路过，瞟了一眼他堆在院子里的麻袋，嘀咕了一句：光瞅皮相哪看得出豆子肚里的货。后来老钱到底把豆子卖没卖，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人是挺淡定的，该种地种地，该吆喝吆喝。他那台计算器，我怀疑按键上糊着的面粉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院里鸡在垛木头那扎堆刨食，雪化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老钱扒拉着手机说河北邯郸收5420，沧州商品豆5440，山西运城5450，苏北新豆5470。我一边听一边想，这行情跟农户有什么关系，该拉走的照拉走，该压价的照样压价。又一阵子没联系了，再打电话过去，那头他说今年豆子可能先留一留。算了吧，先不写了，雪水正顺着屋檐滴到台阶上，棉鞋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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