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是在晚饭后知道母亲要来的。
表姐在电话里说,人已经联系上了,身体还行,就是一直念叨你。周成站在厨房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油烟机还嗡嗡响着。他说,行,那让她来吧。表姐问,你媳妇知道吗?周成说,还没说。表姐顿了一下,说,那你先跟家里商量商量,别到时候都别扭。
挂了电话,周成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早就开了,面条还没下。妻子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谁的电话?周成说,表姐。妻子没再问,伸手把火关小了点。周成把手机放进裤兜,说,我妈想来看看。妻子正拿筷子搅锅里的水,手停了一下,说,什么时候?周成说,明天中午。妻子把筷子搁在灶台上,说,你怎么不早说。周成说,我也刚知道。
妻子没说话,转身去客厅了。周成听见她跟女儿说,把电视声音小点。女儿问,怎么了?妻子说,没事,你写作业去。
那天晚上,周成没怎么睡好。他躺在床的外侧,听着妻子翻身的动静。妻子也没睡踏实,但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后来妻子说,明天我请半天假,把家里收拾收拾。周成说,不用,我上午没课。妻子说,你收拾不像样。周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她来,是住下还是吃顿饭就走?周成说,先吃顿饭吧。妻子说,那也得准备。周成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周成五点多就醒了。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胡茬也冒出来了。他拿起刮胡刀,想了想又放下。不是不想刮,是觉得刮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太当回事。可转念一想,不刮又显得邋遢。他最后还是刮了,刮得很慢,下巴上一点泡沫都不剩。
妻子起来的时候,周成正在阳台上抽烟。妻子说,你不是戒了?周成说,就一根。妻子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烧水。周成把烟掐了,烟头扔进花盆里,又觉得不好,弯腰捡起来,用纸包着扔进垃圾桶。
早饭吃得简单。女儿背着书包出门前,问了一句,奶奶今天来?周成说,嗯。女儿说,那我中午能回来吗?周成说,你好好上课。女儿撇撇嘴,说,我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妻子说,回来再说。女儿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一点。
周成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家里不算乱,妻子平时爱干净,沙发垫子都拍得整整齐齐。但周成还是把茶几上的几本杂志码了码,又把电视柜上的相框擦了擦。相框里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坐在他腿上。周成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他走到书房,把女儿扔在桌上的练习册收进书包。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个旧铁盒。周成拉开抽屉,把铁盒拿出来。盒子上有点锈,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他五六岁的时候,被一个女人抱着。女人很瘦,头发扎在脑后,笑得不太自然。周成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想不起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
他对母亲的记忆不多,都是些零碎的。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一双在搓衣板上来回搓洗的手,还有一次在巷口,她蹲下来给他系鞋带。鞋带是白的,她系得很紧,紧得他脚背有点勒。后来鞋带松了,他再没让她系过。
还有一次,是冬天。他放学回家,看见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个蛇皮袋。他喊了一声妈,她没应。他走近了,看见她在哭,眼泪掉在蛇皮袋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后来有人进来,把她拉走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的。再后来,他就跟着父亲过了。
这些事,周成很少跟人提。妻子问过几次,他都说不记得了。妻子也就不再问。
快十点的时候,妻子从单位回来了。她换了身衣服,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周成跟进去,看见袋子里有鱼,有排骨,还有几样青菜。妻子说,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周成说,随便做点就行。妻子说,那也不能太随便。周成说,她以前爱吃豆腐。妻子说,那我去买块豆腐。周成说,不用了,够多了。妻子没理他,又下楼去了。
周成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的鱼。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做鱼,总是把鱼头留给他,说吃鱼头聪明。他那时候信,现在不信了。可每次吃鱼,他还是会先夹鱼头。
妻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豆腐,还有一袋橘子。周成说,买橘子干什么?妻子说,家里来个人,总不能空着果盘。周成说,她又不是外人。妻子看了他一眼,说,对你不是,对我不好说。
周成没说话。他知道妻子不是刻薄,是实话。二十多年没见的婆婆,突然要上门,换谁心里都打鼓。妻子能请假回来做饭,已经不容易了。
两个人开始做饭。妻子掌勺,周成打下手。鱼是红烧的,排骨炖了汤,豆腐切块,和青菜一起炒。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周成站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就走神了。妻子说,蒜。周成低头一看,蒜皮扔了一地。
门铃响的时候,周成正在摆碗筷。他手一抖,筷子掉了一根。妻子从厨房出来,说,我去开。周成说,我去。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门外很安静。他拧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楼道里,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
周成说,来了。
她点点头,说,来了。
周成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步子很慢。周成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他忽然想不起,她以前身上是什么味道。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说,阿姨,快坐。母亲点点头,说,好,好。她在沙发上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周成站在她对面,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女儿还没回来。客厅里很静,只有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响。
周成说,路上累不累?
母亲说,不累,坐车方便。
周成说,先喝点水吧。
母亲说,好。
周成去倒水,手有点抖。他听见母亲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家里挺干净的。
周成没回头,说,都是她收拾的。
母亲没再说话。
周成把水杯递过去,母亲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在风里吹了很久。
周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得很直。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忽然想起表姐的话,说母亲一直念叨他。可这会儿,她只是低头喝水,一口一口,很慢。
妻子端了盘橘子出来,说,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好。母亲说,别忙了,我不饿。妻子说,不饿也吃点。母亲就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剥上面的白丝。
周成看着她的手指,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他记得这双手。很多年前,这双手给他系过鞋带,也给他擦过眼泪。可那时候,这双手还没这么老。
厨房里,妻子喊了一声,周成,来端菜。
周成站起来,说,我去端菜。
母亲说,我帮你。
周成说,你坐着。
他走进厨房,妻子正把鱼盛进盘子里。妻子小声说,你妈比我想的老。周成说,都六十八了。妻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成说,我知道。
他端起鱼,往餐厅走。经过客厅时,看见母亲正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摆在纸巾上,摆得很整齐,像在数什么。
周成把鱼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母亲站起来,说,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女儿没回来,桌上就三个人。妻子不停地给母亲夹菜,母亲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堆起来。周成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她吃得很慢,鱼刺挑得仔细,豆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妻子问,阿姨,菜还合口味吗?
母亲说,合,合,好多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了。
妻子说,那您多吃点。
周成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好多年。这三个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他耳朵里,却沉得很。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做饭,他坐在灶前添柴。母亲说,等你长大了,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他那时候信。后来母亲走了,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学会了一个人过年。他早就不信了。
可这会儿,母亲坐在对面,吃着他妻子做的饭,说好多年没吃过这么顺口的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恨,到底还剩下多少。
饭后,母亲要帮忙洗碗。妻子不让,说您歇着。母亲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收拾。周成洗碗,妻子擦桌子。母亲说,你们感情好。周成没应。妻子笑了笑,说,过日子嘛。
母亲坐回沙发,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她说,路上买的,你们吃。妻子说,您留着吃吧。母亲说,给孩子的。周成说,她中午不回来。母亲哦了一声,把鸡蛋放回包里。
周成擦干手,在客厅站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布包又放回膝盖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整段说不清的年月。
周成说,你住哪儿?
母亲说,租了个房子,离这不远。
周成说,一个人?
母亲说,嗯。
周成说,身体呢?
母亲说,还行,就是腿有时候疼。
周成没再问。他有太多想问的,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怕问出来,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妻子从厨房出来,说,周成,你陪阿姨说说话,我去趟超市。周成知道妻子是给他们留空间,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客厅里更静了。母亲忽然说,你爸前年没了,我知道。
周成说,嗯。
母亲说,我没回来,你别怪我。
周成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带子。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那时候他想过,如果母亲在,会怎么样。后来不想了。
母亲说,我不求别的,就想看看你。
周成嗯了一声。
母亲说,你要是不方便,我以后不来也行。
周成说,没有不方便。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看他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那眼神让周成心里发酸。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母亲坐了一会儿,说要走。周成说,再坐坐吧。母亲说,不了,回去还有事。周成说,我送你。母亲说,不用,我认得路。周成说,我送你到楼下。
他拎起母亲的布包,不重。母亲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很暗,周成走得慢,母亲也走得慢。到了楼下,母亲说,你回去吧。周成说,你路上慢点。
母亲点点头,接过布包,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周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头发在风里乱糟糟的。
周成忽然喊了一声,妈。
母亲站住了,回过头。
周成说,明天,你还来吗?
母亲愣了一下,说,来。
周成说,那明天,我去接你。
母亲说,好。
她转身走了。周成站在那儿,一直看到她出了小区门,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摆着母亲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整整齐齐。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
妻子回来的时候,周成还坐在那儿。妻子说,走了?周成说,走了。妻子说,说什么了?周成说,没说什么。妻子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心里怎么想的?周成说,不知道。
妻子说,她要是想回来住,你打算怎么办?
周成没说话。他看着那几瓣橘子,忽然说,她说明天还来。
妻子说,那明天再说吧。
周成点点头。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往下滑。周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不大,风有点凉。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他想起母亲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小心,有试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喜,那点焦虑,都还在,只是被这场雨压得更沉了。
雨下到傍晚还没停。女儿放学回来,鞋上沾着泥,一进门就抽着鼻子问,妈,今天做鱼了?
妻子正端菜出来,说,鼻子倒灵。你奶奶今天来过了。
女儿愣了一下,鞋都没换完,直起腰看周成。真的?我奶奶?她长什么样?
周成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说,就那样。
女儿说,那她什么时候再来?我还没见过呢。
妻子把菜往桌上放,说,明天来。你明天中午回来吃饭。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换鞋,换了一半又抬头,爸,你怎么了?
周成说,没怎么。
女儿没再问,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妻子走过来,在周成旁边坐下。她压低声音说,孩子问起,你别这个样子。
周成说,我哪个样子?
妻子说,像谁欠你八百块似的。她是你妈,真要是回来,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认。
周成没说话。他不是不认。他是不知道认了以后,日子要怎么过。二十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没有妈的日子。父亲走了以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剩妻子女儿这一门亲人了。现在忽然多出来一个妈,像凭空多出来一道题,他连题目都没读懂。
晚饭吃得也安静。女儿几次想开口问奶奶的事,看周成脸色,又咽了回去。妻子给女儿夹菜,说,吃你的饭,明天就见着了。
女儿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说,我就是好奇嘛。我同学都有奶奶,就我没有。以前问你们,你们都说奶奶在很远的地方。
周成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妻子说,以前是以前。现在回来了,你不就有奶奶了。
女儿抬头看周成,爸,是吧?
周成说,吃饭。
女儿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成又去了阳台。雨小了点,淅淅沥沥的。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光晃得人眼晕。他想起下午母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手摩挲着布包带子,说,我没回来,你别怪我。
他不是没怪过。
他十四岁那年,母亲走的。走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给他缝了个新书包,针脚有点歪。他那时候还嫌丑,说,同学的书包都是买的。母亲没说话,把书包放在他枕头边。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没了。
父亲说,你妈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不信,跑到村口等,等了一天,脚都麻了,也没等着。后来就信了。再后来,有人说母亲跟人跑了,有人说母亲被人骗走了,还有人说母亲早就死在外面了。他听着,不说话,也不跟人吵。吵有什么用,人反正不在。
父亲走的时候,他在殡仪馆守了三天。那三天他想了很多,想父亲这辈子不容易,想自己小时候不懂事,也想过母亲。想她要是知道父亲没了,会不会回来。后来又觉得,回来又能怎么样。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可今天母亲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才发现,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事,其实都还在。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下一场雨,就冒了芽。
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她说,想什么呢?
周成说,没想什么。
妻子说,你啊,就是嘴硬。今天在饭桌上,你偷瞄你妈多少回了,当我没看见?
周成没否认。他是看了。看她鬓角的白头发,看她手上的老人斑,看她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记忆里的母亲,不是这个样子的。他记忆里的母亲,头发黑亮,手很巧,纳的鞋底全村最结实。怎么一晃,就老成这样了。
妻子说,她今天没说,当年为什么走?
周成说,没说。只说让我别怪她。
妻子说,你就没问问?
周成说,问什么。问了又能怎么样。二十多年了,什么原因,重要吗?
妻子说,对你可能不重要。对她呢?她既然回来,总要有个说法。不然你心里这道坎,永远过不去。
周成没说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就是问不出口。他怕一问,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就全涌上来,他收不住。也怕答案太不堪,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妻子说,明天她来,你别总冷着个脸。有什么话,慢慢说。她毕竟是你妈。
周成说,我知道。
妻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周成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听见女儿房间的门轻轻开了。女儿走出来,站在客厅里,往阳台这边看。
他掐了烟,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女儿说,爸,我能问你个事吗?
周成说,问。
女儿说,奶奶以前,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啊?
周成看着女儿。女儿十六了,眉眼像妻子,个子快赶上他了。他从来没跟女儿说过家里这些事。他觉得没必要,孩子好好读书就行。可今天女儿这么问,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说,以前……以前奶奶有自己的事。
女儿说,什么事比你还重要啊?
周成噎了一下。他答不上来。他自己也想知道,什么事,比他还重要。
女儿说,爸,你是不是生奶奶的气?
周成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女儿说,我不管。我就是觉得,奶奶挺可怜的。今天她来,你都没怎么跟她说话。
周成说,你怎么知道?
女儿说,妈跟我说的。妈说你就是嘴硬心软。
周成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女儿哦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爸,明天奶奶来,你对她好点。
周成点点头。知道了。
女儿关了门。客厅里只剩周成一个人。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见茶几上那盘橘子,还剩两瓣。他拿起来,又放回去。
他想起下午母亲剥橘子的样子。指甲有点长,剥得很仔细,橘瓣上的白丝都扯干净了,一瓣一瓣码在盘子里,像摆什么贵重东西。他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过去。
现在想想,母亲那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他过去说句话?
他不知道。
夜越来越深。雨停了,窗外传来蛙鸣,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周成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妻子出来催他睡觉,他说,再坐会儿。
妻子说,你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该来的总会来。
周成说,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心里乱。一边是二十多年的空缺,一边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妻子说得对,母亲要是真的回来,总要有个安排。住哪儿?钱怎么出?以后谁照顾?这些都是问题,不是一句“她是我妈”就能解决的。
可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沙发靠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发烧,母亲背着他去卫生院。路不好走,母亲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还是背着他往前走。他趴在母亲背上,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那时候他以为,母亲会一辈子背着他。
后来才知道,没有谁能背谁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客厅里的钟敲了十一下。该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那盘橘子在灯下,黄澄澄的,像一小团暖光。
周成躺到床上,妻子已经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他以为她睡着了,刚把胳膊枕到脑后,妻子忽然说,你明天真去接她?
周成说,嗯,说好了。
妻子没回头,只说,接来家里,还是接哪儿?
周成说,接家里吧。她一个人坐车,腿又不好。
妻子说,那中午我多买点菜。她爱吃什么,你知道吗?
周成愣了一下。他真不知道。记忆里母亲做饭,总做他爱吃的。母亲自己爱吃什么,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小时候不问,是觉得母亲什么都能吃。后来人不在了,想问也没处问。今天人回来了,他竟还是答不上来。
他说,你看着买吧。
妻子说,行。过了一会儿,又说,周成,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她回来,我不反对。可家里什么条件,你知道。孩子马上高三,花钱的地方多。要是有个什么安排,你别一个人扛着,跟我商量。
周成说,我知道。
妻子说,你别光知道。今天她在,我没好问。她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以后要是身体不好,住不了,怎么办?这些你心里得有个数。
周成没说话。妻子说的这些,他下午在阳台上翻来覆去想过。可他一想到母亲那双手,想到她说“我没回来,你别怪我”时的样子,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说,明天先接来,别的事,慢慢说。
妻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周成起得早。妻子在厨房煮粥,女儿还没醒。他洗了把脸,站在阳台上看天。昨晚下过雨,空气里还有潮气,楼下花坛的泥地亮汪汪的。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周成说,我一会儿去接你。
母亲说,不用接,我自己坐车过去。
周成说,说好了接你。你住哪个小区?
母亲说,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门口有个修鞋摊。
周成说,行,我八点半到。
挂了电话,他回屋换鞋。妻子端了粥出来,说,吃了再走。周成说,回来再吃。妻子说,你空着肚子开车,我不放心。周成没再犟,坐下喝了一碗粥。
出门的时候,女儿从屋里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说,爸,你今天对奶奶好点。
周成说,知道了。快去洗脸。
他开车过去,路上等了个红灯,忽然有点紧张。昨天母亲来家里,有妻子和女儿在,很多话不用说透,场面也过得去。今天他一个人去接,两个人坐在车里,说什么呢?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母亲走的那天,也是个早晨。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拎着一个蓝布包,往村口走。他喊了一声,妈。母亲没回头。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去镇上办事,过两天就回来。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有些人的离开,不是从出门那一刻开始的,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他当时太小,没看懂。
车子拐进菜市场后面的巷子,路窄,两边摆着菜摊和早点铺。他放慢车速,看见一个修鞋摊,旁边是条更窄的巷口。母亲已经站在那里了,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手里拎着个布包。
周成停下车,下去。母亲看见他,笑了笑,说,来啦。
周成说,等久了吧。
母亲说,没有,刚下来。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母亲坐进去,动作有点慢。周成等她坐稳,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周成余光看见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窗外,像在认路。
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母亲说,好。就是后半夜醒了,再没睡着。
周成说,腿又疼了?
母亲说,没有,就是觉少。
周成没再问。车子开出巷子,上了大路。他忽然说,你那个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母亲说,不贵,几百块。
周成说,几间屋?有没有卫生间?
母亲说,有,都方便。
周成点点头。他其实想问,你这些年,钱够不够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问了之后,母亲会怎么答。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那个答案。
到了小区,周成停好车,带母亲上楼。妻子已经把家里收拾利索,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女儿也起来了,站在客厅里,看见奶奶进来,叫了一声,奶奶。
母亲应了一声,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饼干。她说,昨天来,也没给孩子买点东西。这个,你拿着吃。
女儿看看周成,又看看母亲,接过来,说,谢谢奶奶。
周成说,坐吧。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手又放到膝盖上。周成发现,她每次坐下,都是这个姿势。像在别人家里做客,不敢乱动。
妻子从厨房出来,说,妈,中午想吃什么?
母亲说,都行,别麻烦。
妻子说,不麻烦。周成说你腿不好,我炖个汤。
母亲说,真不用。
周成说,炖吧。
妻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女儿也跟进去帮忙。客厅里又只剩周成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说,你媳妇,人挺好。
周成说,嗯。
母亲说,孩子也懂事。
周成说,还行。
母亲说,你这些年,过得还行?
周成说,还行。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周成看着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二十多年。还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压得两个人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起身去倒水,给母亲端了一杯。母亲接过去,说,谢谢。
周成说,你跟我,不用说这个。
母亲低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中午吃饭,妻子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菜。母亲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周成给她夹菜,她说,我自己来。周成没听,又夹了一筷子。
女儿在一边看着,偷偷笑。周成瞪她一眼,她低头扒饭。
吃完饭,母亲要帮忙收拾,妻子不让。周成说,你坐着吧。母亲又坐下,还是那个姿势。
下午,周成送母亲回去。路上,母亲忽然说,周成,明天,你别来接了。我自己能来。
周成说,怎么了?
母亲说,你忙,别总为我耽误工夫。
周成说,不耽误。
母亲说,我回来,不是想麻烦你。
周成没说话。车子停在巷口,母亲解开安全带,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周成说,我送你进去。
母亲说,不用,就几步路。
周成没听,下了车,跟着她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掉了不少。母亲走在前头,步子慢,但还算稳。走到一扇铁门前,她停下,说,到了。
周成抬头看了看。二层小楼,外墙灰扑扑的,楼梯在外面。母亲说,我住二楼。
周成说,我上去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说,屋里乱。
周成说,没事。
母亲没再拦,掏出钥匙开门。楼梯很窄,周成跟在后面,能听见母亲喘气。到了二楼,母亲打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旧电饭锅,窗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屋里很干净,就是有股潮味。
周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他想起自己家的客厅,宽敞亮堂,沙发电视一应俱全。母亲就住在这里。
他说,这房子,冬天冷不冷?
母亲说,不冷,有电热毯。
周成说,夏天呢?
母亲说,有风扇。
周成没说话。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他转过身,说,你这儿,离我那儿不远。以后别自己做饭了,去我那儿吃。
母亲说,不用,我自己能做。
周成说,你腿不好,少爬楼。
母亲说,没事,习惯了。
周成看着她,忽然说,妈。
母亲抬起头。这是她回来以后,周成第一次叫她妈。
周成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母亲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周成说,那以后呢?你就一直租这儿?
母亲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成说,你今年六十八了,还能走几步?
母亲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周成,我知道你怨我。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趁还能动,回来看看你。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别的,你不用管。
周成说,你是我妈,我不管你谁管?
母亲抬起头,眼圈红了。她说,我不配。
周成喉咙一紧。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床板很硬,坐下去咯吱响了一声。
他说,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母亲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周成没递纸,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过了很久,母亲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周成说,明天我来接你。
母亲说,真不用。
周成说,我说了,我来接你。
母亲没再说话。
周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缺什么,跟我说。别自己硬扛。
母亲点点头。
周成下楼,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二楼的窗边,正往下看。天已经半黑了,她的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
周成上了车,坐了一会儿,没发动。他想起昨天夜里,自己躺在沙发上,想母亲背他去卫生院的事。那时候母亲的后背很宽,很暖。现在,那个后背已经瘦成这样了。
他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巷子。后视镜里,母亲还站在窗前。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晚饭。女儿在写作业。周成洗了手,坐下吃饭。妻子说,送回去了?
周成说,嗯。
妻子说,她那儿条件怎么样?
周成说,一般。老房子,二楼,就一间屋。
妻子说,那冬天够呛。
周成说,嗯。
妻子说,你怎么想的?
周成放下筷子,说,我想给她租个近点的房子。最好有电梯,有暖气。她腿不好,不能总爬楼。
妻子说,钱呢?
周成说,我出。
妻子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孩子马上高三,补习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周成说,我知道。可我不能看着她住那儿。
妻子说,我没说不让你管。我是说,咱们得算算,怎么管。别一时心热,把家里掏空了。
周成说,我没说不管家里。
妻子说,那你说,租个带电梯的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再加上水电、吃饭,你算过吗?
周成没说话。他确实没算过。他只知道,不能让母亲再住那个潮乎乎的小屋。
妻子说,周成,我不是不心疼她。可你妈回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你明天接她来,咱们好好问问,她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退休金,有没有医保,身体到底怎么样。这些不问清楚,你怎么管?
周成说,我问不出口。
妻子说,你问不出口,我去问。这些事,总得有人问。
周成说,你问,她更不会说。
妻子说,那也比稀里糊涂强。
周成没再说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一想到母亲那个小屋,想到她说“我不配”,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他忽然想起母亲站在二楼窗边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远。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删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你睡了吗”,太轻。说“我明天去接你”,已经说过了。说“你别多想”,又显得假。
他最后只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巷口等你。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周成看着那个字,站了很久。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东西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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