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进去以后,我见过他老婆几次。每次都是在车站附近,她背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都不是什么贵东西。我问她去哪,她说去看他。我问怎么去,她说坐长途车,到了再转一趟公交,路上三个多小时。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去赶个集。我反倒不知道接什么话。
朋友是去年出的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细说,反正是犯了法,判了,人已经进去了。刚进去那阵,我们几个关系近的都替他家里发愁。孩子还在上学,老人身体也不好,家里就剩他老婆一个人撑着。我们私下里说,这个家怕是要散。不是我们把人往坏处想,是这种事见得太多了。男人一进去,三年五年,家里没了顶梁柱,女人带着孩子,外面再有人指指点点,能撑住的不多。
可他老婆没走。不但没走,还月月去。
头两个月,我们以为她就是去看看,等新鲜劲过了,等日子磨久了,慢慢就淡了。结果没有。她每个月都去,有时候一个月还去两次。车票钱、路上吃喝、给里面存点钱,加起来不是小数。她自己在镇上一家小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可这笔钱她从来没省过。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问她,这么远,月月跑,不累吗?
她笑了笑,说,累啥,他在里面更累。
她这么一说,我更没法往下问了。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不是累不累的事,是另一个事。这个问题在我喉咙里转了好些回,始终没敢问出来。不光不敢问她,也不敢问别人。问出来,怕人家觉得我不正经,朋友在里面受苦,我却在想这些。可不想又不行。他四十出头,她也四十不到,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两个人感情一直不错,没进去之前,走到哪都一起。现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月月见,见的到底是什么样?说说话?隔着多远?有没有一点单独待着的时间?
我不是没听说过夫妻房。早些年好像有些地方有过,说是表现好的服刑人员,家属来了可以申请,能单独待一会儿,过个夜。具体什么条件,我不清楚,只听人提过一嘴。后来就没怎么听说了。我想着他要是能争取上,好歹对两个人都是个安慰。可这话我不能问。问谁呢?问他老婆?那像什么话。问别的朋友?人家一句“你操这心干啥”就能把我顶回来。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在手机上问了豆包。我问得很直,说朋友进去了,他老婆经常去看他,夫妻见面后有没有私人空间,能不能留宿过夜。豆包回得也直,说现在国内监狱没有可以留宿过夜的夫妻房,早年少数地方试点过,早就取消了。常规是隔着玻璃窗会见,表现好的可以申请无隔离面对面,但也不能留宿。
看到这个答复,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方面觉得,哦,原来是这样,跟我猜的差不多。另一方面又觉得,那她月月跑这一趟,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比夫妻房更让我睡不着。
隔着玻璃窗,拿个电话,旁边还有别人,能说什么?家里的事,老人的事,孩子的事,哪一样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再说了,有些话,当着外人面,怎么张得开嘴?夫妻之间,不光是商量事,有时候就是坐一会儿,靠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那也是一种过法。现在连这个都没有,她还能月月去,这得靠什么撑着?
我想不明白。
我老婆也认识他们两口子。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跟我老婆提了一嘴。我说,你说她图什么?我老婆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说,图什么?图他是孩子他爸。
我说,就这?
她说,你还想要啥?人家那是结发夫妻,不是谈恋爱。
她这话把我堵住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够。孩子他爸,这我懂。可月月坐三个多小时车,到了隔着玻璃看几眼,再坐三个多小时回来,就为了“孩子他爸”四个字?这中间总得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再问。我知道再问下去,我老婆该说我不懂事了。
可我确实不懂。
朋友刚进去那会儿,我去过他家一趟。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巾没换,茶几上摆着个剥了一半的柚子,已经干了。他老婆给我倒水,手很稳,说话也不乱。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用,把家里顾好,等他回来。我问她,孩子知道不?她说,知道一点,没全说。我说,学校那边呢?她说,先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
她越稳,我越觉得不真实。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稳,她是把劲都使在了外面。里头的慌,她不敢让人看见。
那次从她家出来,我就想,她去看他,可能不光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一个月里,总得有那么一天,她能名正言顺地跟他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孩子长高了没有,说说老人吃的什么药。这些话,跟别人说,别人也就是听听。跟他说,才算是交代。
可这些话,偏偏又是在玻璃窗跟前说的。
我后来再没问过她探视的事。不是不想知道,是不忍心知道。我怕她告诉我,其实见面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话还没说透,时间就到了。我怕她告诉我,回来路上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什么都不想。我怕她告诉我,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只是不敢在孩子面前哭。
这些,她不说,我也能猜到一点。
所以现在再有人问我,她图什么,我都说,别问了。不是每件事都能用“图什么”算清楚。有些人做事,不是算好了值不值才去的。她就是觉得,他在里面,她不能不去。去了,这个家就还连着。不去,这根线就断了。
线断了,再想接上,就难了。
至于夫妻房,豆包说得对,现在确实没有。可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偏了。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有没有那个房间。真正难的是,没有那个房间以后,她还愿不愿意月月去。
她愿意。
这比什么夫妻房都让人心里发沉。
我后来断断续续从不同人嘴里,拼出了好几个这样的妻子。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住的地方不一样,男人犯的事也不一样,可月月往那地方跑的样子,像得很。我把她们在心里归成了三类,一类是跑长途的,一类是练台词的,还有一类,是背着老人孩子出门的。
头一个,是我那个朋友的老婆,就叫她甲吧。
甲第一次去探视,是男人进去后头一个月。那时候天还冷,她穿了件旧羽绒服,帽子上的毛掉了一半,是前两年打折买的。她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给孩子做了够吃两天的菜,分成一小盒一小盒放冰箱,给婆婆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门上,说自己去外地看个朋友,第二天晚上回来。
她没敢说真话。婆婆血压高,一受刺激就头晕。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先坐半小时公交到县城车站,再坐最早一班长途车。车是那种普通大巴,座椅套洗得发白,冬天暖气不足,脚底下凉得像踩在冰上。她带了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热水,还有两个煮鸡蛋,是头天晚上煮好的。
她没舍得买车上的盒饭。一份二十块,她觉得不值。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停过一次服务区。她下去上了个厕所,在冷风里站了两分钟,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吃了。她不敢多待,怕车开走。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跟着指示牌走,先排队,再交证件,再等。等了多久,她后来没说,只说那天人不少,有老人,有孩子,还有抱着婴儿的女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显得特别响。
终于叫到她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像上学时被老师点到名字。
她走进去,隔着一排玻璃,看见他坐在对面。他瘦了,头发也短了,穿着统一的衣服,整个人像小了一圈。她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可她忍住了。她知道不能哭,一哭,他在里面更难受。
她拿起电话,他也拿起电话。
第一句说的什么,她后来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你还好吧”,又好像是“家里都好”。反正都是些没用的话,可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玻璃很厚,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发闷,像隔着一层水。她看着他的嘴在动,眼睛也在动,可伸手过去,只能摸到冰凉的玻璃。旁边还有别的家属,也在打电话,声音高高低低的,混在一起。她想说点私房话,比如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你,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总觉得,旁边有人在听。
其实有没有人听,她不知道。可那种环境下,你就是说不出口。夫妻之间那些软的、热的、没脸没皮的话,到了玻璃跟前,全都冻住了。
她只能说孩子。说孩子这次考试进步了,说孩子个子又长了,说孩子最近学会自己系鞋带了。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是稳的,像在跟邻居拉家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电话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时间到的时候,是那边先提醒的。她还没说完,刚说到婆婆最近血压有点高,电话里就传来了提示音。她愣了一下,赶紧说,你好好的,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他点点头,说,你也好好的,别太累。
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坐在那儿,又看了他几秒。他也看着她,嘴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已经没声音了。她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羽绒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站在台阶上,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扣着扣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掉了几分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把鼻涕擤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走到路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碗八块钱的素面。
她早上吃的那个鸡蛋,早就消化完了。
吃面的时候,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挺好的,下午就回去,让孩子放学别忘了写作业。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面汤都喝了。
回来的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得晃晃悠悠的,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踏实了一点。至少见过了,知道他还好好的,知道他没瘦得不成样子,知道他还记得孩子爱吃什么。
这就够了。
她后来跟我老婆提过一次,说第一次去的时候,以为能跟他说上几句体己话,去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隔着玻璃,旁边还有人,你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可不去吧,又不行。一个月就那么一次见面的机会,不去,你连他是胖是瘦都不知道。
我老婆问她,那你图啥呢?
她笑了笑,说,图啥?图个心安呗。去了,知道他在里面好好的,我在外面干活也有劲。不去,心里老悬着,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她没提夫妻房的事。我老婆也没问。
有些话,女人之间也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问了,反倒让对方难堪。
第二个妻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儿媳妇,就叫她乙吧。
乙的男人进去的时候,孩子才刚上幼儿园。她没工作,以前一直在家带孩子。男人出事以后,她把孩子送回了娘家,自己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她每个月也去探视。跟甲不一样,她去之前,总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呢?准备要说的话。
她怕见面时间短,怕自己一紧张就忘了要说什么,怕该交代的事没交代,该问的没问。所以每次去之前,她都会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像演员背台词似的。
第一句要说什么,第二句要说什么,老人的事放在第几句说,孩子的事放在第几句说,家里的钱够不够花,要不要跟他提,提了会不会让他担心,这些她都要提前想好几遍。
有时候晚上哄完孩子睡觉,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对着空气练习。“妈最近挺好的,你别担心。”“孩子上周发烧了,已经好了,你别着急。”“我找了份工作,不累,能顾上家。”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先哭了。
哭完了,她擦擦眼泪,接着练。她怕到了跟前,一看见他,就什么都忘了。
她第一次去探视的时候,就是这样。在家练了好几天,把要说的话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可真到了玻璃跟前,拿起电话,一看见他的脸,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她就那样拿着电话,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在对面也急,一个劲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是不是孩子有事。她摇摇头,想说没事,想说家里都好,可嘴张了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他先稳住,说,你别哭,啊?我在里面挺好的,没受委屈。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妈和孩子,我就放心了。
她一个劲地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时间到了的时候,她才猛地想起,自己有好多话还没说。她想告诉他,妈最近血压又高了,医生让少吃盐;想告诉他,孩子会背唐诗了,能背三首;想告诉他,她找的那份工作,老板人挺好的,每个月还能休四天假。
可这些话,全都没说出口。
从那儿出来以后,她特别后悔。她骂自己没用,骂自己没出息,好不容易见一面,光顾着哭了,正事一件都没说。
所以后来再去,她就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一条一条列好,一共几条,哪条先说,哪条后说,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把纸条折成小小的一块,攥在手里,进会见室之前,再偷偷看一眼。
可真拿起电话,她还是会忘。
不是忘了内容,是忘了看纸条。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有没有瘦,有没有白头发,眼神好不好。看着看着,就忘了手里还攥着纸条。
有一次,她终于想起来看纸条了。她低着头,把纸条展开,一条一条地念。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在对面笑了,说,你是不是提前写好了?
她脸一下子红了,说,嗯,怕忘了。
他说,你不用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不说,就坐一会儿也行。
她听了这话,鼻子又酸了。
她后来跟她婆婆说,每次去之前,都觉得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家里的事,孩子的事,柴米油盐的事,哪一样都想跟他念叨念叨。可真见了面,看着他坐在玻璃那头,穿着那样的衣服,周围都是陌生人,你就觉得,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她婆婆问她,那你还月月去?
她说,去啊。怎么不去?我不去,他在里面连个念想都没有。我每个月去一次,他就知道,外面还有人等着他,还有个家等着他。他在里面改造,也有个奔头。
她也没提过夫妻房的事。
我想,她不是没想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两口子以前感情再好不过。怎么会不想呢?可想了又能怎么样?没有就是没有。你总不能因为没有,就不去了吧?
日子还得过,家还得撑着。
第三个妻子,是我在医院陪床的时候认识的,就叫她丙吧。
那时候我妈住院,我在病房陪护。隔壁床住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心脏不好,陪床的就是她儿媳妇,丙。
丙大概四十岁左右,话不多,手脚很麻利。给老太太喂饭,擦身,接尿,样样都干得仔细。老太太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她,说她笨手笨脚,说她饭做的不好吃,说她连个热水都倒不明白。丙也不生气,总是笑着听,骂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我那时候还想,这老太太真难伺候,这儿媳妇可真能忍。
后来有一天,老太太睡着了,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她说,“……这个月可能去不了了,妈住院了,我走不开……你别多想,不是不想去……等妈出院了我就去……孩子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
后来慢慢熟了,她偶尔也跟我聊几句。我才知道,她男人进去快三年了,还有两年才能出来。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婆婆,就是病房里这个老太太。
她男人是家里的独子,出事以后,家里的担子就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她在一家服装厂上班,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中午在厂里吃,一顿饭五块钱,一荤一素。她很少买肉菜,总是吃素的,能省一块是一块。
孩子放学没人接,就放在小区门口的托管班,一个月八百块钱。她跟托管班老师说好了,晚一点去接,老师也答应了。
婆婆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病,还有关节炎。每个月吃药就得好几百。她不敢让婆婆知道儿子进去了,就跟老太太说,儿子去外地打工了,要去好几年,过年也不一定能回来。
老太太一开始不信,后来见儿子总不回来,也慢慢信了。只是有时候会骂,说这个没良心的,出去了就忘了娘。
丙每次听见,都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干活。
她每个月都去探视,除非实在走不开。像这次婆婆住院,她就去不了了。她跟我说,去不了的那个月,她心里总不踏实,像欠了什么似的。晚上睡觉也睡不好,老梦见他,梦见他在里面受欺负,梦见他瘦得不成样子。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问她,那孩子呢?孩子知道他爸去哪了吗?
她叹了口气,说,哪能让他知道啊。孩子还小,才上三年级,要是让同学知道他爸坐牢了,还不得欺负他?我就跟他说,爸爸去外地工作了,要等你上初中才能回来。
我说,孩子信吗?
她说,一开始信,现在慢慢大了,好像有点怀疑了。前几天还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视频?为什么从来不打电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没掉眼泪。
我又问,那你一个人撑着,难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难。怎么不难?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做,可孩子还等着吃饭,婆婆还等着吃药。你不做,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让老人冻着吧?
她说,最难的不是累,是没人商量。以前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拿主意。现在什么事都得自己扛,大到孩子上学,小到灯泡坏了,都得自己来。有时候夜里醒了,看着身边空着的位置,就觉得特别孤单,特别害怕。
可害怕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她说,她每次去探视,都不敢跟他说这些。怕他在里面担心,怕他不好好改造。她每次都跟他说,家里都挺好的,妈身体挺好的,孩子学习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在里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可实际上,家里哪有那么多“挺好的”。
老人要吃药,孩子要交学费,房租要交,水电费要交,哪一样都得花钱。她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紧巴巴的,有时候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问她,那你想过别的吗?比如……
我没说下去。我想说,比如离婚,比如再找一个。可我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她笑了笑,说,想过。怎么没想过?尤其是难的时候,累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委屈,觉得自己命苦,觉得凭什么呀?人家的女人都有男人依靠,我就得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可想想孩子,想想老人,再想想他,又狠不下那个心。
她说,他是犯了错,可他以前对我好,对孩子好,对这个家也好。人哪有不犯错的?改了就行。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孩子没爸,老人没人管,他在里面也没个奔头。
我不能那么做。
她说,再熬两年就好了。等他出来了,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到时候让他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苦点累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能看出来,她眼睛里有光。
那是盼头。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我妈出院以后,我们就没联系了。可我经常想起她,想起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电话的样子,想起她给老太太喂饭的样子,想起她说“再熬两年就好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我想,她每个月去探视的时候,隔着玻璃,看着对面的男人,心里想的,大概也是这句话吧。
再熬两年就好了。
至于有没有夫妻房,能不能单独待一会儿,能不能说几句体己话,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家还在,盼头还在。
后来我跟我媳妇说起这些事。
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我说完,好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没听进去,刚要再问,她把手里的衣架一抖,说,你老问人家图什么,人家能图什么?图他是孩子他爸呗。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结发夫妻,跟谈恋爱不一样。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什么都想腻在一起。结了婚,生了孩子,过了十几年日子,早就不图那些了。图的是这个人还在,这个家还像个家。他要是在里面,她不去看,孩子问起来怎么说?老人问起来怎么说?她自己心里那道坎,又怎么过?
她说,你以为她不想有个单独的地方说说话?她比谁都想。可没有就没有,她还能因为这个不去了?那不是更亏。
我媳妇说话一向这样,不绕弯子。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豆包说得对。现在确实没有那种可以留宿过夜的夫妻房,早年少数地方试过,早就取消了。隔着玻璃窗,拿着电话,旁边还有别人,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家里好不好,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别惦记。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可也正因为说不出口,才更要去。
我后来反复想过这个事。不是替朋友想,也不是替那几个女人想,就是自己琢磨。人到了这个年纪,见过一些事,也经过一些难处,慢慢就明白了,有些关系不是靠一时一刻的亲近撑着的。
靠的是那一点放不下。
甲放不下他,所以月月去。哪怕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车票钱、路上吃喝、给里面存点钱,加起来不是小数,她也从来没省过。她不是不知道这钱花出去,日子更紧。可她更知道,这钱要是不花,她心里更空。
乙放不下他,所以探视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想,见了面要说什么。怕时间太短,怕一紧张就忘了。她不是不知道,隔着玻璃,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可她还是想多说一句有用的,让他知道,孩子长高了,老人吃药还按时,家里没有塌。
丙放不下他,所以一边瞒着孩子,一边瞒着老人,自己一个人扛。她在医院走廊里给我讲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可我知道,那种平静是熬出来的。不是想开了,是没工夫想不开。
我问我媳妇,你说,等以后他出来了,这日子还能过到一块儿吗?
我媳妇说,那谁知道。出来以后,人变了没有,心变了没有,谁也说不准。可眼下,她不能撒手。她一撒手,这个家就真散了。
她说,你们男人总觉得,女人图的是个依靠。其实真到了没依靠的时候,女人比谁都硬。她不是不想靠,是没得靠,只能自己站直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豆包说的话。豆包说得对不对?对。现在没有夫妻房,不能留宿,不能单独待着。这是事实,没什么好争的。
可我心里也清楚,我一开始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没有夫妻房,她图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她图的不是那个房。
她图的是,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那个人,还能告诉他,家里都挺好的。图的是,每个月坐上那趟长途车,心里还有个奔头。图的是,等哪一天他出来了,孩子还能管他叫一声爸,老人还能等到儿子回家。
这些东西,比一个单独的房间重得多。
我后来没再问过朋友家的事。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再问下去,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人家家里那么难,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总拿这些事当个稀罕来琢磨。
可我心里一直记着甲说的那句话。她说,再熬两年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这两年是不是真的能熬过去,也不知道他出来以后,是不是真能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个月去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盼头的。
有盼头,人就能往下走。
我媳妇后来还补了一句。她说,你别看人家没有夫妻房,人家心里那点东西,比多少天天睡一个被窝的夫妻都牢靠。
我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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