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奋斗者协议：签了绩效38万，不签打7折？员工凌晨1点还在加班

凌晨零点十四分，周砚还没关掉公司的办公系统。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标题加粗：《关于推行“奋斗者计划”的通知》。他点开，滚到绩效考核那一栏，目光钉在一行字上：自愿签署本协议者，年度绩效奖金按全额发放——38万；未签署者，绩效系数按0.7执行。

他掏出手机算了一遍。38万对0.7，是26.6万。差额11.4万，除以12，每个月少拿9500块。

他盯着这个数字，又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协议末尾是电子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协议基于员工自愿原则，不影响劳动关系存续。他退出页面，又点进去，反复三次。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同楼层的灯还亮着七八盏。周砚在巴黎那家公司待了五年，从没听过“奋斗者”这个词。晚上七点以后，楼层断电，保安准时上来清人。

有一次他赶一个交付节点，想留下把最后一个模块跑完，法国同事路过他的工位，把电源线拔了，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你的活干完了，明天也是你的。”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在北京的这栋楼里，凌晨一点的走廊上还有人端着咖啡走来走去。

第二天晨会，老板站在白板前，讲PPT，讲到最后一页，停了三秒，说：“公司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士气。什么叫士气？就是完全燃烧。日本有家幼儿园，孩子半天运动量特别大，园长说那不叫累，叫完全燃烧。烧完了，身体有喜悦感。咱们也得有这种劲头。”

周砚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自己的周报，没抬头。

老板又说：“奋斗者协议，大家回去认真看。公司不强迫，全凭自愿。但是，绩效和激励要向奋斗者倾斜。这是公平的。”

周砚散会后走到刘工的工位前。刘工比他早来一年，今年三十六，做了六年算法交付，年初体检报告上写着肾结石、高血压、脂肪肝，被校招来的新员工私下叫“老师的助教”。周砚压低声音问：“那协议，你签不签？”

刘工把键盘往前一推，靠进椅背里，笑了一下：“你想听实话？我上周去看了急诊，医生让我少熬夜，我还没顾上回他的微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老婆下个月要给孩子交幼儿园学费，一个月八千。”刘工说，“我要是按0.7系数拿绩效，年收入少小十万。你说我签不签？”

周砚回到工位，打开那份协议，又看到38万和0.7，心里那笔账又过了一遍。他想跟刘工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他自己也没底。

晚上八点，周砚约了一个做猎头的老同学吃饭，想探探行情。人家看了他一眼，说：“行啊，你现在这公司名头响，出去好跳，你这岗位，市场上不低于五十万保底。但是——你们签了竞业协议吧？”

周砚说签了。

“那就难了，”老同学说，“你现在要是离职，做同类算法岗，竞业限制期最长十二个月，同业公司你都不能去。这期间只能拿基本生活费。”

他顿了顿，“还有，你们公司那个奋斗者协议，你要是拒签，绩效C档，那不是等劝退吗？”

周砚没接话。

第二天中午，他收到妻子从巴黎发来的消息：“上周去看了一场街头抗议活动，工人们在抗议老板让愿意加班的人加班。你猜标语上写什么：‘选择加班的人，正在淘汰不加班的人。’”妻子问：“你那儿怎么样了？”

他回了一个字：“谈。”

周四下午，老板让行政催办协议签署进度，邮件抄送全员。周砚点开系统，看到自己名字那一栏还是“未签署”。刘工那一栏，已经变成了“已签署”。

他打电话把刘工叫到楼梯间：“你不是说身体不行了吗？”

刘工看着地板：“我说了呀，签完了我去跟老板谈调岗。但是不签，我怕连谈的资格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前年那个肾出问题的老哥吧？人家老婆在另一个城市，他干到肾不行了，去跟老板请辞。老板回他一句：‘你这样的老婆要她干什么。’后来他走了，换了新人进来。我这岁数，换一轮就废了。”

周砚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到工位，把那份奋斗者协议打印了一份，翻到第二页，看绩效考核的细则。他不关心那38万了，他只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拒签，公司有没有合法理由把一个绩效合格的工程师调岗降薪。

他查了一天，得到的信息是：协议是自愿的，但不签的后果很实际。不签，绩效系数0.7，年底总包少十一万四。调岗与否看“业务需要”。

竞业限制是签过的，走人之后十二个月不能去同业。他在巴黎攒的两年经验，在这家公司交付的两个项目，在这栋楼里，突然都不值钱了。

周五凌晨一点，周砚坐在工位上，面前是那台已经开了十六个小时的笔记本。他想了很久，想起巴黎那家牛仔裤店的收银台。

五点整，闹钟响，店员把柜台上那条牛仔裤往边上一推，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他看懂了那个动作：下班了，明天再来。

他又想起妻子昨天发的那句标语：选择加班的人正在淘汰不加班的人。

他打开系统，点进“奋斗者计划”页面，在“是否同意签署”那一栏里，把光标移到“不同意”上。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提交”。

屏幕上弹出确认框：“您已选择不签署《奋斗者计划》。该决定将影响年度绩效奖金计算，是否确认提交？”

他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显示“已提交”。系统状态栏里，他的名字后面出现了一行灰字：未签署。

他关掉电脑，把桌上的工牌收进抽屉里，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他规划了一下接下来可能要办的事：去查竞业限制怎么应对，想好如果被调岗去哪个部门，再看一眼租赁合同，还有半年到期，违约金一个月押金，两万八。

他拎起外套，走出工位。走廊里还有另一个部门的灯亮着。他走了出去，心里明白，那笔差额，从下个月开始，就在他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