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刚过,手机在枕头底下震起来,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李芳她妈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李芳住院这半个多月,她妈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都是我问了才回一句。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妈哑着嗓子说:“小周,芳芳走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脑袋像被人按进冰水里,耳朵里嗡嗡响。昨晚上我还去看了她,她躺在床上冲我笑,说想吃我做的韭菜盒子,我说等你好了给你做十张,她还说十张吃不了,得省着点。谁能想到,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芳就住我家楼下,我们做了六年邻居。她三十四岁,在县城小学当语文老师,老公王建军在苏州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她有个闺女叫彤彤,刚上幼儿园大班。平时我下班回来,经常看见她蹲在楼道口给彤彤系鞋带,或者拎着一兜子菜急匆匆地往楼上跑,嘴里喊着“快点快点,动画片要开始了”。她就是那种你身边最普通不过的女人,普通到你觉得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可她走了,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三月清晨,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半,她的生命停在三十四岁。
我记得第一次知道她生病,是去年冬天。那天特别冷,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扶着楼梯扶手,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细汗。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胃有点不舒服。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啊,她摆摆手说小毛病,吃点药就行。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她胃里那个东西,已经长了很久了。
后来她瘦得特别快,衣服挂在身上晃荡。我忍不住说:“李芳你得去看看,别硬扛着。”她这才跟我说了实话,已经查出来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谁也没告诉,连建军都没说,他在外边挣钱不容易,我不想让他分心。”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看着她给彤彤织了一半的毛衣,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让我替她保密,我答应了。可这个秘密太重了,压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看着她还像平常一样接送彤彤,一样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周末把家里擦得锃亮。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你这样不累吗,她说累啊,可累着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唯一一次哭,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给她送饺子,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阳光。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我爸。”我这才知道,她爸在她十五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她妈后来改了嫁,她跟继父关系一直不好,十八岁就出来自己过了。
“我恨了我妈好多年,觉得她把我爸忘了。”她擦了擦眼睛,“可我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才四十出头,一个人带着我,日子多难啊。她改嫁,不也是想让我过得好点吗?”她说等她好了,要回去看看她妈,这些年她妈给她打电话,她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她没想到,她妈接到她生病的消息,第二天就坐大巴赶来了,在病房里守了她十四天,一步都没离开过。
李芳住院以后,她妈天天变着法儿地给她做饭。小米粥、鸡蛋羹、冬瓜排骨汤,炖得烂烂的,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她。李芳吃不了几口,就摇头说不吃了,她妈就端着碗坐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有一回我听见她妈在走廊里给老家的人打电话,说“我闺女从小就不爱吃香菜,医生说不能吃凉的,我就把汤放温了再给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但还是一句一句地说,像是说出来就能好受点。
李芳最后几天,意识开始模糊了,但她偶尔会清醒过来。拉着她妈的手,叫了一声“妈”。就这一声,她妈绷了半个月的眼泪一下子全出来了,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李芳也哭,说:“妈,我不恨你了,你原谅我,这些年我没好好孝敬你。”她妈拼命点头,说:“傻孩子,当妈的哪会恨自己闺女啊。”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娘俩抱在一起哭,鼻子酸得不行。我想到自己,过年的时候还因为一点小事跟爸妈吵架,觉得他们唠叨、管得多。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对他们好,可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李芳走之前那天晚上,其实有征兆的。她精神突然好了很多,还坐起来,让我帮她梳了梳头。她说:“小周,你说奇不奇怪,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我年轻时的事儿。小时候在村口槐树下等我妈干活回来,她每次都会给我带一块糖,那时候真好啊。”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她床头那盆水仙花。
她还说,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彤彤。彤彤才六岁,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她就骗彤彤说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彤彤问她:“那你能回来看我吗?”她说:“能,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看着你。”彤彤信了,还说要给妈妈画星星。李芳说这些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就是笑着,好像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她偷偷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看着彤彤背上书包上小学,没能等到建军回来,跟他说一声“你辛苦了”。她说:“我走了以后,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小周,你帮我看着点他们,要是他以后找了对彤彤好的人,你就替我说声谢谢。”我攥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那天夜里我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可是没有明天了。
早上接到电话,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拖鞋就跑到她家楼下。她妈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被两个护士扶着。病房里很安静,李芳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她脸上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碎花棉袄。床头柜上放着她女儿画的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小女孩,一个大人,还有一颗星星。大人牵着女孩的手,星星在天上笑。
我站在门口,腿一软,靠着墙滑了下去。前几天还跟我说话的人,就这么没了。她包里的手机还在响,是彤彤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问她怎么没送孩子来。她妈接起电话,说了一句话就挂了。我听见她说:“彤彤她妈,走了。”
王建军是当天下午赶回来的。他从苏州坐高铁,到的时候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一进门就跪在了病床前。他握着李芳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了,他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也不哭,就是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芳芳,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病房里的人都哭了,他还在那儿说:“我买了好多你爱吃的东西,苏州的糕点、大闸蟹,都放在家里冰箱里了,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吃。”他像疯了一样,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直到他岳母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军,芳芳走了,你让她安心走吧。”
他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李芳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她太知道他了,知道他会受不了,知道他会放弃外面的一切跑回来,可那样她在苏州挣的钱就没了,彤彤的学费就没了。她宁愿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让他多挣一个月的工资。这个傻女人啊。
出殡那天,县城下了点小雨。彤彤穿着黑色的小棉袄,被她奶奶牵着,走在队伍最前面。她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头问她奶奶:“妈妈是不是变成星星了?”奶奶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彤彤又说:“那我晚上要早点睡觉,这样就能看见妈妈了。”我站在人群里,听着孩子说这话,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李芳被葬在城西的墓园,旁边有一棵老槐树。下葬的时候,她妈把那双她亲手织的毛线拖鞋放在了棺材里,说:“芳芳怕冷,给她带着。”王建军把她最后用的那本书也放了进去,说是她备课用的课本,陪着她,她不会孤单。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下楼,不敢看她们家那扇门。偶尔经过楼道口,总觉得她还会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说:“小周,今天菜市场茄子便宜,你买没买?”可是没有。那扇门一直关着,门上春节贴的对联,还是李芳年前亲手贴的。红纸黑字,写着“平安如意”。她大概早就知道,这个年,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年了。
彤彤有时候会跑到我家来玩,她靠在我腿上,仰着小脸问我:“阿姨,你说妈妈在天上能看到我吗?”我说能,她特别聪明,一眼就能看到你。她就很开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说:“那你帮我把糖给她。”我收下那颗糖,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眼泪,又像星星。
半年以后,王建军把苏州的工作辞了,回到县城。他说彤彤不能没有爸爸在身边,他就在县城开了个小面馆,早上卖馄饨,中午卖面条。面馆的招牌是李芳之前想好的名字,叫“芳芳面馆”。他手艺不错,生意渐渐好起来。有时候我下班路过,看见他在灶台前忙活,汗珠子顺着脸淌下来,他拿毛巾一擦就接着干。彤彤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趴在柜台上,看她爸包饺子。
有个周末,王建军带着彤彤来我家,给我送了一碗他包的韭菜馅饺子。他说:“小周,芳芳之前说想吃你做的韭菜盒子,她没吃上。我也不会做韭菜盒子,我就包点饺子,你替她尝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味很冲,眼泪一下子就被呛出来了。王建军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梦见她了,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她还说,让我好好把彤彤养大。”
我问他,你恨她吗?恨她瞒着你。他摇摇头,笑了笑,说:“不恨,我了解她。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要是不瞒着,我肯定天天在医院陪着她,可那样她就觉得拖累我了。”他说着,声音有一点哑,“她不是不让我陪,她是怕我为了她,把咱们这个家给丢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牵着彤彤往楼下走,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一高一矮,晃啊晃的,像极了以前李芳和彤彤走在一起的样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李芳并没有真的走远。她住在这条巷子的风里,住在每个傍晚的炊烟里,住在那碗饺子汤的热气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着他们。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可有些人就像春天的桃花,开得热热闹闹,一阵风过来,就落了一地。李芳走的那天早上,门口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黄。她没能看见那花,但她留下了彤彤,留下了她妈对她的原谅,留下了建军对她的爱,还有我们这些邻居对她的想念。
前几天我又去看了看那棵槐树,树上发了新芽。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不用猜,肯定是建军带着彤彤来过了。墓碑上那张照片,她笑得很好看,像她十九岁那年刚考上师范的时候一样。她这辈子,短暂是短暂了点,但她在三十四岁的年纪,把爱、把牵挂、把生活的重量,都用自己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扛了过来。
我蹲下来,把包里那颗放了半年的糖,放在她墓前。是彤彤让我带来的。糖纸皱巴巴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写着“甜甜蜜蜜”。我对着那个照片说:“李芳,你闺女长大了,会写自己名字了。你放心吧,他们都好好的。你也在那边好好的,别再这么累了,下辈子啊,多为自己活一活。”
风轻轻地吹过来,吹动那朵花,像是她在回应我。我站起身,往家走。路上经过芳芳面馆,店里坐满了人,彤彤正拿着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记着什么,王建军在旁边弯腰给她指。我听见王建军说:“你看,这三个字你都会写了,真厉害。”彤彤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爸爸,我想把这几个字写到妈妈的信里,你帮我寄给她,好不好?”王建军愣了一下,然后使劲儿点点头,说:“好,晚上爸爸就帮你寄。”
我站在马路对面,眼泪又下来了。但那心里不是难过,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那温热的东西,大概就叫“爱”吧。李芳用她短暂的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趁还来得及,一定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身边的亲人抱住。别等,别拖,别让那句“我爱你”和“对不起”,变成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你看,窗外的天又亮了。那朵迎春花落了,可整条街的花都开了。李芳,你看到了吗?那些活着的人,带着你的遗憾和期待,正一步一步好好往前走呢。你没能陪彤彤走进小学校门,可她自己会长大,会背书包,会读你以前教过的课文。你没能跟建军说那句“你辛苦了”,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你没能亲自回去跟妈说声对不起,可你们早就和解了,在那个病房里,你的那声“妈”,比什么都管用。
生命确实很短。短到一场春雨还没下透,一个人就不见了。可生命也很长,长到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能在别人心里种下一棵树。那树慢慢长,慢慢长,最后也能开出一片阴凉来。她走得那么早,可她留下的东西,我们够用一辈子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墓园的方向,太阳正从云缝里钻出来,光斜斜地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树枝上挂着一串红绳,是彤彤系上去的,她说那是她画的星星。风一吹,红绳轻轻飘,像有人在招手。我收回目光,朝家的方向走去。楼道口又有人喊孩子快点儿,那声音像极了她。我抬头,看见阳光正好落在她家窗前,窗帘还是她挑的那块蓝底白花的。里头人影一晃,大概是建军在收拾屋子。
好日子,还得往下过。她那么爱笑的人,肯定也愿意看着咱们笑着把日子过下去。今晚回家,我要给我妈打个电话,跟她说声“妈,我想你了”。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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