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工序签字表,哪道工序出了事,就找签字的人。另一张是借钱的三条规矩,头一条要写借条,末一条写着“帮急不帮穷”。
老工人路过都装没看见,新来的小张头一回看见,站在墙跟前念了一遍。这两张纸贴上去之前,我在县城当了三十来年的“陈好人”。
我叫陈广生,今年五十六,开一家五金加工厂,二十三个工人。厂子最早是我父亲手里的一间翻砂铺,我接过来添了冲床铣床,改成加工厂,一干三十多年。
阿珍管食堂和后勤,工人多数跟了我十年往上。说出来不怕人笑,这些年厂里厂外,谁开口我都没让人为难过。材料商想晚几天付款,行。工人要预支工资,行。亲戚开口,更没问题。
难的是今年自己。雨季那个月末,我在办公室对账,计算器按到夜里十点多:账上六万八。三天后要付钢材行的十二万材料款,那批圆钢都卸进库房了,账期就压在那几天,上午钢材行刚来过电话,客客气气的,意思却明白。月底还有二十三个人的工资,八万块。这笔账不用算第二遍,窟窿明摆着。
电话就是那晚来的。我弟陈广福,小我四岁,嗓门跟小时候一样亮:“哥,小锋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三十万。你把厂房抵押一下,银行那边我都问好了。钱过个手,又不动你一根汗毛。”
我握着话筒,半天,听见自己说:“我想想。”这三个字我说了半辈子,谁找我都是这句,搁下电话就替人张罗。这回搁了电话,车间早空了,就剩配电箱的绿灯一闪一闪。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没回他电话,先把办公桌最底下的铁盒翻了出来。借条四张,最早那张纸都发脆了:他结婚那年两万,后来开店六万,前年小锋上大学两万,去年说进一批货要周转,五万。
十五万,还过两回共六万,剩下九万,他再没提。盒里还压着一张转账回执,老同学赵明的,四年前借五万,说压三个月就还,四年了,人就逢年过节来个信息。车间老魏预支工资的条子也有六张,加起来四万二。
他开店赔了那年,年三十晚上坐在我家不走,烟头踩了一地。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给他应急,阿珍没拦,自己半个月没添新衣裳。
我翻那盒子的时候没想着跟谁算账,就是翻着翻着,忽然看清了:满盒子的纸,全是别人从我这儿拿走的,没有一张是我开口要回来的。
中午阿福的语音追了过来:“哥,妈都知道这事。你总不能看着小锋结不了婚吧。”隔了几秒又一条:“你厂子那么大盘子,三十万算什么。”
我回了三个字:再想想。发完又补一句,说先给他凑两万。手机按灭我就后悔了。可母亲八十一了,小锋的婚事真拖不得,这话像根绳子,拴得我动不了。
偏赶上车间出事。周老板退回来一批冲压件,六百件,孔位偏了两丝。周老板跟我做了七八年生意,从没退过整批的货。老魏把手往小张那边一指:“调机的是他,我才接手半天。”小张涨红了脸,说参数是老魏定的。两个人当着全车间吵起来。
搁在从前,这种事都是我认。赔钱,返工,两边都不得罪,落一句“老板厚道”。八千块返工费我照付了,账上又矮一截。可那天我把人叫拢,说了两条:往后每道工序完工签字,出了事按批追到人。
预支工资要写条子,写清楚几时还。说完我心里也没底,怕的就是老魏撂挑子。
老魏脸当场就沉了。他跟了我十七年,手艺是车间里最好的,就是爱揽功推责。他把笔往台子上一放:“老板,你变了。”我说:“变了。规矩对谁都一样,对我也一样。”
小张在后头长出了一口气。那天下午我在车间多站了一会儿。天没塌,就是心里有点空。
母亲生日那天,一大家子在饭店订了一桌。酒过两巡,阿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哥,小锋的房子定金交了,就差首付。你厂房抵押一下,又不伤你。”
二舅接话:“广生,你一年往来的流水几十万,三十万帮不了亲侄子?”二姨压低声音:“都是一家人,厂房空着也是空着。”表嫂笑:“当了老板,可别忘本。”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广生,你是大哥。”
我的手在桌底下攥着。五十六年,我在这张桌上没说过“不”字。这回我说了:“妈,厂房不能押。厂子押上去,二十三个工人先没了饭碗,这个家跟着悬。抵押我不做,担保我也不做。”
桌上一下静了,听得见空调滴水。我接着说:“小锋结婚,我拿两万贺礼,不用还。往后谁借钱,写借条,我只帮急,不帮穷。”
阿福的杯子砸在地上:“陈广生,跟亲弟弟算得这么清?行,往后你没我这个弟!”他摔门走了。母亲的眼泪掉进饭碗里,一桌人轮着讲我翅膀硬了、忘本。姑妈蹲下去捡碎瓷片,一句话没讲。
我没追。我坐在原位,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出味来。散席时雨下大了,我在饭店屋檐底下站了很久,口袋里的烟潮了,打火机打好几下才着。
那天夜里我把手机拿起来三回,想给阿福发个信息,把话软一软。三回都放下了。这回要是又软了,往后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到厂里,我总觉得工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后来想想,饭桌上的事没人知道,是我自己心里搁着事。
回家我把事情跟阿珍说了,说的时候心里发虚,像做了贼。她听完没数落我,进里屋翻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是三万块的存折,纸边都磨软了:“给你留着看病的,先拿去。”那钱是她这些年管食堂、给人做缝补攒下的,我头一回知道有这个数。
我说厂子缓过来就还你。她把存折塞进我兜里,按了按:“厂子要是倒了,你那些亲戚不会管你。我管。”夜里她背对着我睡,后半夜我听见她吸鼻子。这些年我往外掏钱,她一句重话没讲过。
接下来几天我跑了两处。开了十年的旧面包车,卖给收二手车的,他出五万,我在他摊子前磨了一个钟头,磨到五万二,当天过户。
第二处是周老板。他来提货,我把实话说了:厂里这阵子紧,这批货款能不能先结。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陈老板,跟你做了七八年,你没误过一天货,也没跟我张过一回嘴。”第二天,六万打到了账上。
月底那天,我在车间念名字发工资,工人签了字把钱领走,八万块一分没少。散了以后,有人去门口小店拎了两瓶橘子汽水,给每人倒了一口。
十二万材料款提前一天付清,八千返工费也付了。夜里我把计算器又按了一遍:账上剩两千来块。房产证还在铁盒最底下,没动过。
工序签字表是那几天贴上车间墙的。老魏头一个签名,签完把笔帽按得脆响,什么也没讲。第二天开工,他调完机,自己先把单子递给小张核。
过了两个月,赵明来了。进门先叹气,说儿子等着用钱,借两万周转周转。我把铁盒里那张回执推过去:“五万,四年。先把旧的写个还款条子,一个月还多少,白纸黑字。新的往后再说。”
他脸涨得通红,撂下一句三十年同学白处了,摔门走的。我送到楼梯口,没往回拽。
再过些天,阿福来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先朝墙上瞅了一眼,隔了几秒才开口:“哥,你车间北墙皮掉了,线路也老了。我这阵子接装修的活,给你个实在价。”
我找了邻镇一支队伍比价,他报的价高出半成。我说按市场价来,定金三成,完工验收,签字据。他捏着笔想了想,把价降了。合同签了,收据也签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手在封面上抹了两下。从进门到走,他没提借钱,我也没提。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妈叫我跟你讲,小锋婚期定在十月。”我“嗯”了一声。他下楼去了,脚步声跟小时候一样重。
母亲那边是打电话说的。她说阿福这阵子天天在外头跑单子,再没提过借钱的话。她说到“你们兄弟”四个字就没往下讲,改口问我厂里忙不忙、吃饭按时没有。我说都好。她在那头“哦”了一声,没挂,也没再讲话。
两万贺礼,阿珍单独存了一个折子,搁在铁盒最上头,封面用记号笔写着“小锋”两个字,写得挺大。
上礼拜月底,工资照发。老魏在签字表上签完名,回头问我:“下批活几时到?”我说下礼拜,周老板又续了单。他“哦”了一声,回机台去了。
墙上那两张纸再没人念,可每道工序完工,单子都递到我桌上,签名一个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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