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五岁,在镇上一家电子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到手两三千块。再婚一年,丈夫阿良跑长途货车,前妻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小杰。
小杰已经肯叫我阿妈。在拿到那张B超单之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
连续两个月没来月经,我心里发慌,又不敢往那方面想。先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线。我不敢信,又去镇医院验尿、抽血、做B超。
等结果那半个钟头,我坐在走廊最角落,看着别人挺着肚子走来走去。B超单出来,上面写着胎心搏动正常。医生翻了我以前的病历,说我这个年纪,加上多年不孕的底子,这次如果不要,以后可能更难,让我回去和家人商量清楚。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一直抖,报告捏得发皱。
我本来想等阿良出车回来,好好跟他说。他进门那晚,我把报告放在饭桌上。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饭也只吃了半碗。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门口换鞋,忽然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一个月跑七八千,要养小杰,要供楼,还要存钱给小杰以后读书娶老婆。再生一个,他养不起。我说我可以多加班,少买衣服,少花钱。
他说,不是多加班就养得起的,屋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他又说,当初找你,就是图你对小杰好,没想过你真怀得上。如果你坚持要生,我们就离婚,横竖我养不起。
他说完就进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塞进编织袋,牙刷牙膏用塑料袋一装。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没有回头。我追出去问,小杰怎么办。
他说小杰他管。我又问,那这个孩子呢。他说,生可以,我那份钱要留给我儿子,你自己想办法。
他搬去了货运站宿舍。电话里他也是这句话,讲得更清楚:他跑长途不回来,钱要留给小杰,我自己想清楚。我问他是不是连商量都不商量,他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小杰天天问你去哪了,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就说我出车。
我去找公婆。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养大一个已经不容易,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公公在旁边叹气,说有了亲生的,你还会对大的一样好吗?
我说我不会丢下小杰。他们没接话,只说让我别冲动。我问能不能劝阿良多少承担一点,婆婆摇头,说他的脾气你也知道。走的时候,婆婆塞给我一袋鸡蛋,叫我顾好身体。我收下了。
我回娘家。母亲坐在床沿抹眼泪,说,女,你自己拿主意。生下来阿妈可以帮你养,但阿妈已经六十多岁,帮不了你凑得几久。我说我不拿你的养老钱。那天晚上我和她算了很久的账。
房租一个月五百,水电一百多,小杰的补习班一学期一千二,产检一次几百,以后奶粉尿布一个月少说也要一千。我一个月两三千,阿良不给新生儿钱,缺口明摆着。
母亲说,她可以帮带到上幼儿园,再往后她也没力气。我说,带到上幼儿园,就够我缓一口气了。她说,你还要顾小杰,不能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小的身上。我说我知道。
小杰先察觉的。那几天家里气氛不对,阿良不回来,我常常发呆。一天他写完作业,站在房门口问我,你是不是有了小宝宝就不要我了。
我把他拉过来抱住,说不会。他低着头说,奶奶讲过,有了亲生的就不一样。我没有怪他,也没有怪婆婆。我知道他怕。我说,你叫我阿妈,你就是我儿子,这个不会变。他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把脸从我怀里抬起来。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我想起自己以前那段婚姻。结婚四年没怀上,检查出来是我的问题。前夫没说过一句重话,离婚时把婚后买的车过户给我,还多给了八万,说这几年我喝中药、打针,受了大罪。
前婆婆抓着我的手掉眼泪,说是我们家没这个福气,不关你事。可这些补不了我心里的空。
离婚后我消沉了大半年。后来前夫再婚,转过第二年春天,人家抱了个大胖儿子。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死了,觉得自己命里就是没有子女缘。
再后来相亲,我专挑带孩子的男人。我那时想,这样谁也不欠谁,不用看谁脸色。
同事介绍阿良,第一次见面他拎着牛奶和苹果,话不多。他说知道我的情况,不打算再要孩子,只想找个踏实人,一起把儿子养大。我觉得他老实。拍拖半年,他对我上心,我们就领了证。
婚后我尽心尽力。每天早上起来给小杰煮早餐,检查功课,周末送补习班。省吃俭用给他买衫报兴趣班,从来没含糊过。阿良跑长途,三几天不在家,我把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小杰肯叫我一声阿妈,我高兴了好几天,以为总算苦尽甘来。
直到那张B超单出来,这份惊喜没挨过三天。
我开始查自己的社保,中间断过几个月,要补缴才能续上。我去超市问固定班,也去快递站问分拣。快递站晚上开工,小杰没人带。
超市答应给我白班,工资比现在多几百块,但下午四点半要接小杰,时间卡得很紧。我又去问了镇上一家制衣厂,工资高一点,可要加班到八点,我接不了小杰。算来算去,超市的时间最合适。
多几百块不够补全部缺口,但至少社保能续上,产检能报销一部分。我把每个月要花的钱写在纸上,房租、水电、伙食、小杰的费用、产检、以后孩子的奶粉尿布。
写完我才发现,光靠我现在的收入,怎么省都不够。我决定等孩子出生后,再找些拿回家做的手工,能补一点是一点。
我给阿良打电话,说我不用他管新生儿,但小杰的抚养费怎么算。他说小杰归他,不用我管,让我管好自己。我说好,离婚可以,但小杰我不会不管,除非你回来自己带。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钟意点就点。然后挂断。
那一晚我摸着肚子,想起自己喝过的三年中药,想起肚皮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想起每次拿报告时手心的汗,想起以前躲在厕所哭过的那些夜晚。现在孩子真的来了,却好像没有人想要他。
可我想要。我在心里说,我想要。不是赌气,也不是要留住阿良。我知道留下他,我可能要一个人捱,婚姻也可能保不住。但医生的话、我的年纪、我身上那些针眼,都在告诉我,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也想过,孩子一出生就跟着我捱苦,是不是太自私。后来我想清楚一件事:苦是现实,可丢下他,我会一辈子过不去。我能做的,不是保证他富贵,是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怕苦就放手。
我跟母亲说,我决定留下。她没再劝我,只说,那你把自己身体顾好,我帮你带到上幼儿园,之后你自己想办法。我说好。我们约定,产检她陪我去,月子里她来住一阵,等孩子能上幼儿园,我自己接送。
我跟小杰说,家里会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但你依然是我儿子。他看着我,问,那你还会接我放学吗。我说会。他说,那我帮你拿尿布。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又给阿良发了一条信息,把决定告诉他。他回得很短:知道了。之后没有回来,也没有多打钱。小杰的接送有时靠母亲,有时我下班赶。日子没有变松,反而更紧了。
现在是我做决定后的第二个月,孩子还在肚子里。我已经续上社保,换成超市固定白班,工资多几百块,时间稳一点。产检按时去,报告我一张张收好。阿良仍旧住在货运站宿舍,偶尔打电话问小杰功课,不问肚子。
我没有再等他回心转意。婚姻悬在那里,可能结束,也可能拖一段。但我不再等别人替我决定。该上班上班,该产检产检,该接小杰接小杰。
小杰有时候会摸摸我的肚子,说阿妈,他什么时候出来。我说还要等几个月。他说,那我把我的旧玩具分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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