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账本摊在收银台上,手指头戳着最后一行数字,来回算了三遍。
上个月流水比前月少了将近两千,刨去房租、水电、食材、人工,到手四百三十块。
我拿着账本走到后厨门口,苏梅正蹲在地上择豆芽,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越剧。
"姐,你看看这个数。"
苏梅头都没抬。"你算出来是多少?"
"四百三。"
"那不是还有吗。"
"四百三十块,整整一个月。"我把账本往灶台边一拍,"换你你不急?"
苏梅这才站起来,手上沾着豆芽的须子,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上个月淡季。下个月就好了。"
我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这家饭馆开在老城区巷子口,叫"梅姐家常菜"。说是饭馆,其实就六张桌子、一个后厨,门口支了个灯箱,灯箱上的字还是苏梅自己拿红漆刷的,刷歪了一笔。我说重刷一下,她不肯,说歪的那道像条鱼,好兆头。
我出了八万块启动资金,攒了六年的钱,原本打算给儿子交课外辅导费。苏梅出的是手艺——她做了二十年厨子,一直在别人店里炒菜,从没开过自己的店。
两个人合伙,利润五五分。
第一个月分了三千二,第二个月一千八,第三个月就是现在——四百三十块。
我活到四十一岁,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前夫在我儿子六岁那年跟人去了深圳,留下一张欠了两万的联名信用卡。那两年我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人家做钟点工,两年还干净了,又攒了三年,才凑出这八万。
八万块砸进去,三个月回来四千八。
我不是不信任苏梅。她炒菜确实好吃,回头客也有,但流水就是上不去。巷子口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隔壁是家茶叶店,对面是个修锁的摊子,人流量不大。
苏梅偏偏不急。
我急。
翻账本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叫"老周"的人,连续吃了三顿饭,一毛钱没付。
"老周是谁?欠了多少?"
苏梅想了想,"三顿,一百七八吧。"
"你怎么不收钱?"
"他说发工资了一起给。"
我翻出赊账本,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七八个名字。老周三顿一百七,刘姐一顿三十二,还有个只写了"眼镜"两顿六十八。
加起来四百出头。
"四百多块的账,够交半个月水电了。"
苏梅说:"老周在巷子里五金店上班,人实在。刘姐是隔壁茶叶店老板娘的妹妹,那天手机没电了付不了。眼镜我认识,附近中学的老师,下回会来的。"
我把赊账本合上,没吭声。
心里想的是:万一他不来了呢?万一他换号码了呢?万一他根本不记得欠你钱呢?
但我没说出口。苏梅是合伙人,不是我闺女,我教不了她做事。
一个礼拜后,老周发了工资,来店里把一百七十块结了,还带了五个工友一起吃。那天晚上流水破了开业以来的纪录。
刘姐后来来还了三十二块,又带了一盒茶叶送苏梅。那茶叶苏梅没拆,搁在收银台下面,我收银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闻了闻——明前龙井。
我没说话,放回去了。
到了第四个月,房东来了。
房东姓陆,五十多岁,原来开货车,攒了几年钱买了这个铺面。他说话直:下半年巷子要修路面,铺面租金往上调一调,一个月加八百。
八百块。等于四百三十变成了负数。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我没走,坐在店里黑着灯坐了很久。我算了又算,如果按现在的流水加八百房租,每个月白干。
我想跟苏梅说,要不退了吧。八万还能退一部分,趁还没亏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到店里,苏梅已经在了,在后厨熬汤。
我在收银台前坐下,把房租的事说了。
苏梅搅着锅里的汤,听完了说:"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怎么办?"
"我想想。"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苏梅从外面回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搞定了。"
"什么搞定了?"
"对面老陈不是有个门面吗,他侄子开早点摊的,不做中晚饭。我跟他说了,我们中晚饭的菜送一份过去卖,他抽一成。"
我没太听明白。
苏梅解释:"就是他那个早点摊,上午卖完早点了就空着。我们做好菜送过去,他位置比我这边好,面朝大路的。他收一成,我们多一条销路。"
我算了一下,每天多送二十份出去,一个月多三四千,刨去给老陈抽的一成,净多两千多。
"你怎么想到的?"
"前两天老陈来吃饭闲聊,他说他那位置可惜了,白天全空着。我一想,正好。"
我没说话。忽然想起赊账本上那个"眼镜"——附近中学的老师——也是老陈带来的。他是老陈的棋友。
有天下午两点多,店里没客人,苏梅说去隔壁茶叶店坐坐。
茶叶店老板娘姓方,四十来岁,也是离了婚自己开的店。她店里平时冷清,主要靠老客微信下单。
苏梅在茶叶店坐了不到半小时,进来三个人。两个路过的,一个来取之前订的茶。
方老板娘后来跟我说:"你家苏姐是个福星,她一坐我这店就旺。上回她来喝茶,也是坐了一会,连续来了四拨人。"
我笑了笑,没当真。
但后来我留意到了。苏梅在饭馆的时候,翻台率明显高。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那股劲儿不一样。她在后厨炒菜,偶尔出来跟客人说两句话,客人都觉得舒服。
有个老太太每周来三次,说就是爱听苏梅讲话,"你说话不急不躁的,吃饭都香。"
有天苏梅感冒没来,我一个人守店。来了两桌客人,我笑脸迎上去,点了菜,自己不会炒,从隔壁饭馆订了送过来。那两桌吃完,一桌说菜不够热,另一桌没说什么,但走了以后再没来过。
我不甘心。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做生意的料,只是方法没用对。
我开始搞外卖平台,注册了账号,拍菜的照片,设计了两档套餐。学别人搞满减、搞新客立减,花钱买了平台的推广位。
头三天确实多了二十几单外卖,但忙不过来,出餐慢了,有两个差评。第四天平台抽成到账,我一看,二十几单的净利润扣掉抽成、满减、推广费,到手六十多块。
六十多块。我搞了一整天的推广,回复了二十几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跟骑手沟通地址,赚了六十多块。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差评提醒弹出来:"菜量少,味道一般。"
苏梅从后厨出来,看到我那样,在我对面坐下。
"你歇一天吧。"
"我不歇。"
"你歇一天,我来看店。"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家里做饭的大姐。
"姐,你就不想把店做大吗?"
苏梅想了想,说:"做大干嘛?现在这样,我一天炒三十个菜,挣得够花,晚上回去还能看电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忽然想起苏梅的生活——她一个人住,丈夫几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她租的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阳台上种了三盆花。
周末有时候去公园打太极,有时候去菜市场跟人聊天,聊到高兴了还学人家的方言。
她好像从不焦虑。流水多的时候不焦虑,流水少的时候也不焦虑。有客人来就炒菜,没客人来就择豆芽、擦桌子、跟隔壁店的人聊天。
到了年底,我算了一笔总账。八个月,收回成本两万四千出头。按这个速度,还要两年多才能回本。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苏梅从后厨出来,端了碗汤放我面前。
"喝点。今天炖的排骨莲藕。"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我慢慢喝。
"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生意?"
苏梅在我对面坐下,没急着回答。
"你不是不适合。你是太急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莲藕炖得酥烂,排骨上的肉一碰就脱骨。
这八个月,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苏梅从来没翻过账本。不是不看,是她心里那个数不是我算的这种数。
后来有天晚上打烊,我帮苏梅擦了桌子,洗了抹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灯箱亮着,红漆写的"梅姐家常菜"五个字,那道歪笔确实像条鱼。
苏梅锁好门,说:"明天我炖个酸菜鱼,你尝尝。"
我点了点头。
巷子口的路灯照下来,地面上有一片被修路刨开的水泥渣子。过完年路面就要翻新了,到时候门口会干净一些。
我跟着苏梅往巷子外面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洗,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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