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厨房的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她站在案板前,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白色的饺子皮一张接一张落在盖帘上,边缘齐整,厚薄均匀。
婆婆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又回客厅去了。电视里正播着河北梆子,唱腔亮得能盖过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她叫美穗,嫁给大强三年,户口本上的名字写的是王美穗。村里人喊她“那个日本媳妇”,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稀罕,又像是打量。
三年前她跟着大强从东京回来,下了火车,第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和车站广场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大强攥着她的手说,到家了。
她那时候以为,“到家了”是一句很暖的话。
现在她站在这间厨房里,案板上是刚揉好的白面,旁边的瓷盆里盛着白菜猪肉馅,是婆婆早上剁的,盐放得很重。她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馅放多了,煮破了三个,婆婆当着小姑子的面说,日本人就是手笨,连个饺子都包不好。
那时候她还听不太懂河北话,“手笨”两个字却是听懂了。她低着头,把破了的饺子捞到自己碗里,皮烂在汤里,黏糊糊的。
大强坐在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饺子,没说话。
后来她就练。每天早上趁婆婆还没起,她就自己在厨房揉面、擀皮、包。一开始包得慢,一盖帘饺子要包半个钟头,手指捏得生疼。慢慢就快了,现在她擀皮的速度,比村里最麻利的媳妇还快。
可婆婆还是很少夸她。
客厅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说今年的砂糖橘甜,让妈多吃两个。婆婆笑着应,说还是闺女贴心,知道妈爱吃什么。
美穗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擀皮。
她来中国三年,还是吃不惯太咸的菜,也喝不惯棒子面粥。刚结婚那阵,她试着做过一次味噌汤,用从日本带回来的味噌酱,切了点豆腐和海带,端上桌的时候,婆婆舀了一勺,皱着眉说这是什么味儿,腥气吧啦的。
大强也说,以后别做这个了,妈不爱喝。
她那时候站在饭桌边,手里还端着盛汤的碗,汤冒着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她想说,这是她妈妈常做的汤,小时候她感冒了,妈妈就会煮一碗味噌汤,放一点点葱花,喝下去浑身都暖。
可她没说。她把汤端回厨房,自己一个人喝了两碗。
后来那罐味噌酱就被她放进了橱柜最里面,再也没拿出来过。
饺子包到一半,大强从外面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他进厨房看了一眼,说包得挺快啊。美穗“嗯”了一声,没抬头。
大强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妹今天带对象回来,你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别让人家看笑话。
美穗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大强。大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沾了点雪,眉毛也是皱着的,和每次她做错事的时候一样。
“我什么时候让你丢脸了?”她问。
大强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耐烦:“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让你注意点。人家第一次来,你别总说些听不懂的话。”
她的普通话其实已经说得很好了,只是偶尔还会带点口音,有些词用得不对。刚来的时候,她把“醋”说成“错”,吃饭的时候问大强要“错”,小姑子笑了半天,说嫂子你犯什么错了。
后来她就很少在饭桌上说话了。
她低下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大强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天更暗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大强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东京打工,在餐馆里当厨师,她是服务员。她第一次见他,是他在后厨帮她解围——她记错了客人的订单,客人拍着桌子骂她,他从后厨出来,弯着腰给人道歉,还免费送了一盘煎饺。
那天晚上下班,他请她吃拉面,说刚来日本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他说话带着点河北口音,日语说得不算好,却很认真。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踏实。
她从小在东京长大,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很安稳。她二十岁那年,父亲生病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她和母亲。母亲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
大强比她大五岁,会做饭,会修东西,连她家里坏了好久的洗衣机,他去了一次就修好了。他说他老家在河北农村,家里条件不好,但是他会努力,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信了。
结婚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说太远了,嫁过去受了委屈都没人说。她抱着母亲哭,说大强对她好,他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现在她站在这间厨房里,手上沾着面粉,鼻子里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耳边是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她突然很想喝一碗母亲煮的味噌汤。
“嫂子,水开了,下饺子吧。”小姑子在外面喊。
她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端起盖帘往锅边走。
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漏勺沿着锅边轻轻推。饺子在锅里翻着滚,白胖胖的,很是好看。
第一锅饺子捞出来,她先端去客厅。小姑子的对象也在,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起来挺斯文。见她端着饺子进来,连忙站起来,说嫂子辛苦了。
她笑了笑,把饺子放在桌上,说快吃吧,刚出锅的。
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没说话。小姑子也夹了一个,说嗯,今天的饺子馅挺香,妈你调的吧?
婆婆“嗯”了一声,说馅是我调的,皮是你嫂子擀的。
小姑子说,哟,嫂子擀的皮啊,挺薄的,比上次强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又像是别的什么。美穗站在桌边,手攥着围裙的边角,说你们先吃,我去下第二锅。
她转身往厨房走,听见婆婆小声跟小姑子的对象说,她是日本人,好多规矩都不懂,你别见怪。
小伙子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第二锅饺子下到锅里,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水,眼睛有点热。
三年了。
她学做河北菜,学擀面条,学包饺子,学说河北话,甚至学着像村里的媳妇一样,蹲在门口晒太阳,跟人拉家常。她努力想融进这个家,想让他们承认她是这个家的人。
可好像不管她怎么做,都差那么一点。
就像她擀的饺子皮,再薄再圆,婆婆也只会说一句,还行。就像她做的饭,再合口味,婆婆也会说,盐放少了,或者油放多了。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她是日本人,所以不管她怎么做,都不对。
大强进来的时候,她正用手背擦眼睛。
“怎么了?”大强问,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妹对象在外面,你哭什么,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着大强。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眉头皱着,眼里满是责备。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点哑,“烟熏的。”
大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拿醋瓶。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往外透的累。
第二锅饺子捞出来,她也坐下来吃饭。桌上摆着好几盘菜,都是婆婆早上做的,有炖肉,有炸丸子,还有一盘凉拌藕。她夹了一筷子藕,刚放进嘴里,就咸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婆婆看着她,“不合口味啊?”
她连忙摇头,说没有,挺好吃的。
婆婆“哼”了一声,说你们日本人就是吃得淡,没滋没味的,哪有咱们这边的菜香。
大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别说话。
她低下头,默默地吃饺子。饺子馅确实很咸,她就着饺子皮,慢慢往下咽。
小姑子跟对象聊着天,说年后打算去市里买房子,首付已经凑得差不多了。婆婆笑着说,好啊,到时候妈给你添点,你一个女孩子,手里得有点钱才踏实。
小姑子撒娇说,还是妈对我好。
美穗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上个月,大强跟她说,他妈想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要花不少钱,让她把手里的钱拿出来点。她问大强,翻修房子要多少钱。大强说,大概得七八万。
她手里确实有点钱,是她结婚的时候母亲给她的,还有她以前打工攒的。可那是她留着给母亲看病的钱。
她跟大强说,能不能少拿点,我妈身体不好,得留点钱备用。大强当时就不高兴了,说你妈在日本有医保,能花多少钱?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翻修个房子你都不愿意?
那天他们吵了一架。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最后她还是拿了三万块钱出来。大强拿到钱的时候,脸色才好看了点,说这还差不多,等以后有钱了我再还你。
可她知道,这个“以后”,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嫂子,你怎么不吃啊?”小姑子突然看向她,“是不是饺子不好吃?”
她连忙摇头,说好吃,我吃着呢。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皮很薄,馅很足,是她包了三年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着,总觉得有点苦。
婆婆突然开口说:“美穗啊,不是妈说你,你这包饺子的手艺,还是得练。你看你包的这个,边儿捏得太死了,煮出来硬邦邦的。”
美穗抬起头,看着婆婆。
婆婆夹着一个饺子,举到她面前,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挑剔的表情。三年了,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强在旁边说:“妈,你就别说她了,她已经挺努力的了。”
“努力有什么用?”婆婆说,“努力也得看成效啊。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包饺子、蒸馒头、做面条,哪样不是一把好手?女人家,就得有个女人家的样子,把家里伺候好了,才是正经事。”
美穗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桌上的饺子,一盘一盘的,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她一个一个包出来的。她包了三年的饺子,从一开始煮破三个,到现在皮薄馅大,可好像永远都达不到婆婆的标准。
她又想起那罐被她放进橱柜最里面的味噌酱。
想起母亲煮的味噌汤,淡淡的,有点鲜,有点甜,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
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大强跟她说,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原来那些话,都是不算数的。
“怎么了?”婆婆见她放下筷子,皱着眉问,“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我这是为你好,教你怎么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又看了看大强。
大强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饺子,不敢看她。
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妈,”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包了三年饺子,您今天是第一次说我包的饺子‘硬邦邦’的。以前您说我包的饺子‘皮太厚’,‘馅太少’,‘捏得不严实容易破’。”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顶嘴。
“我刚来的时候,不会擀皮,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练到您起床,把练坏的面都偷偷扔掉,怕您说我浪费粮食。”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会做河北菜,就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盐放多少,酱油放多少,我都记在本子上。您说我做的菜淡,我就每次多放半勺盐,放了三个月,我现在吃着刚好的菜,您还是说淡。”
客厅里安静下来。小姑子和她对象都停下了筷子,看着她。
大强终于抬起头,脸上是又惊又怒的表情:“美穗,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她看着大强,眼睛很亮,“大强,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做味噌汤,你说妈不爱喝,让我以后别做了。那罐味噌酱,是我妈给我装的,她说我要是想家了,就煮一碗喝。我三年没喝过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可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是日本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说话有口音,我吃不惯太咸的菜,我不会像村里的媳妇那样,坐在大门口拉家常。可我在努力啊。我努力学你们的话,努力做你们爱吃的菜,努力想做一个好媳妇。”
“可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你们都觉得不够呢?”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有点不自在,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强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攥着筷子,指节都发白了。
小姑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嫂子,你别这样,我妈她就是嘴硬,她心里其实……”
“我没事,”美穗打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们吃吧,我去厨房收拾一下。”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婆婆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还哭了……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啊。”
然后是大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烦躁:“行了妈,你别说了。”
她走进厨房,靠在门上,终于捂住嘴,哭出了声。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过年了啊,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都在笑。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结婚那天,母亲牵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说受了委屈就回来,妈在家等你。那时候她还笑着说,妈你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不知道哭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大强,连忙擦干眼泪,抬起头。
进来的是婆婆。
婆婆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美穗连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妈,你怎么进来了?
婆婆没说话,走进来,把那碗饺子放在案板上。
“刚捞的,”婆婆说,声音比平时软了点,“你刚才没吃几口,饿了吧。”
美穗看着那碗饺子,没说话。
婆婆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有点局促。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刚才……是妈话说重了。你包的饺子,其实……挺好吃的。”
美穗猛地抬起头,看着婆婆。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年了。
她嫁过来三年,这是婆婆第一次夸她。
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很高兴,会很激动。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看你,怎么又哭了,”婆婆有点慌了,“我都夸你了,你还哭什么啊。”
美穗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终于被认可了吗?还是因为这认可来得太晚了?又或者,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三年的委屈,原来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她哭,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大过年的,哭多了不吉利。”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背对着美穗说:“橱柜里那罐味噌酱,我给你挪到外面了。以后……你想喝就煮点,不用藏着掖着的。”
然后她就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美穗一个人。
她站在案板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鞭炮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碗边。很烫。
就像三年前,大强在东京请她吃的那碗拉面,也是这么烫,烫得她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幸福的温度。
现在她站在这间厨房里,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挂着眼泪,面前是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她突然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温度。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还是咸。
可这一次,她没有就着饺子皮往下咽。
她就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也一颗一颗地掉着。
这事要往回说半年。
那时候天还热,院子里的石榴树刚结出小果子,婆婆早上起来还能蹲在井边搓衣服。美穗每天下班回家,都能闻到院子里飘着玉米面粥的香味。
变故是从一个下午开始的。
美穗正在单位整理报表,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强。电话里他声音很急,说妈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让她赶紧过去。
美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跟科长请假的时候,手都在抖。科长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就批了假,还说家里有事就多待几天,工作先放一放。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大强蹲在台阶上抽烟,小姑子靠在墙上哭,旁边还有几个村里来的亲戚,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看见美穗过来,大强掐了烟站起来,脸上全是汗。
“怎么样了?”美穗喘着气问。
“还在里面。”大强的声音哑得厉害,“医生说是脑出血,得马上手术。”
美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急诊室门上亮着的红灯,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三伏天,她却像掉进了冰窖里。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医生出来了,摘了口罩问:“谁是病人家属?”
大强赶紧迎上去:“我是我是,我是她儿子。”
“病人情况比较危急,需要马上做开颅手术,你们得赶紧签字。”医生顿了顿,又说,“先去交一下押金,大概先准备八万。”
八万。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姑子也不哭了,站在那里愣着。
旁边的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美穗站在后面,心里飞快地算着。她和大强结婚这两年,手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去年翻修房子,她拿了三万出来,剩下的钱,大强说都投到工地上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她自己工资不高,每个月除了贴补家用,剩下的都存着,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
八万,差得远呢。
“哥,怎么办啊?”小姑子带着哭腔问。
大强咬着牙,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来翻去地看通讯录,手指都在抖。
美穗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说:“医生,我们先签字,钱我们马上想办法。”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手术同意书递了过来。
大强接过笔,手哆嗦着,半天签不好名字。美穗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急又酸。她知道大强是个孝子,婆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肯定受不了。
签完字,医生又进去了。
急诊室门口又恢复了沉默。
大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说这病来得太突然,说这手术费可不是个小数目,说谁家谁家也得过这个病,花了多少多少钱。
美穗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翻到了妈妈的号码。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嫁过来这两年,她从来没跟家里张过嘴要钱。每次妈妈打电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她都说挺好的,大强对她好,婆婆也对她好,什么都不缺。
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可现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大强,咬了咬牙,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惊喜:“美穗?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妈……”美穗叫了一声,喉咙就哽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美穗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妈,我婆婆生病了,要做手术,现在急需钱。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妈妈说:“要多少?”
“八万。”美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惊。
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美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攒点钱不容易。这八万,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你别急,”妈妈的声音很稳,“我跟你爸商量一下,马上给你转过去。你先照顾好自己,啊?”
挂了电话,美穗靠在墙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个时候,她不能哭。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是银行到账的提醒。八万,一分不少。
美穗拿着手机,走到大强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钱有了,我去交押金。”
大强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你哪儿来的钱?”
“我跟我妈借的。”美穗说。
大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美穗没说话,转身去缴费窗口了。
她排队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亲戚在小声说:“还是这儿媳妇有本事,一出手就是八万。”
“人家是日本人,娘家有钱呗。”
“大强这媳妇娶得值啊,关键时刻能顶得上。”
美穗站在前面,手里攥着银行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躺在里面的是大强的妈,是她的婆婆。不管平时有多少磕磕绊绊,这个时候,她不能不管。
交完费,手术就开始了。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了起来。
一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大强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小姑子靠在美穗肩膀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美穗拍着小姑子的背,心里也慌得厉害。可她不能表现出来。这个家里,总得有一个人撑着。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情况还算稳定,让他们别太担心。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不过还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后面的费用还不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美穗扶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大强留在医院守着,让美穗和小姑子先回去休息。
美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往常这个时候,婆婆应该坐在院子里乘凉,看见她回来,会说一句“回来了?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可今天,院子里空落落的。
美穗走进屋,连灯都没开,就坐在了门槛上。
她累极了。
身体累,心更累。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信息,说手术很成功,让她别担心。
妈妈很快回了过来:“没事就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钱的事不急,你们慢慢还。”
美穗看着那条信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嫁到中国来,不是为了让爸妈跟着操心的。可现在,她不仅没让他们享到福,反而还要伸手向他们要钱。
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美穗每天都在医院和单位之间来回跑。
她跟科长请了一周的假,科长虽然批了,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明白——你这岗位没人替,时间长了可不行。
美穗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份工作是她嫁过来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她有个自己的收入,不用伸手向大强要钱。她很珍惜。
可现在,婆婆住院,家里乱成一团,她根本走不开。
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随便进,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美穗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过去,等在门口,就为了那半个小时能进去看一眼婆婆。
婆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美穗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跟她说话。
“妈,你快点好起来啊。”
“家里的鸡我都喂了,石榴树我也浇水了。”
“你不是说今年要做很多豆瓣酱吗?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和婆婆平时虽然有矛盾,可她从来没想过,婆婆会这样躺在病床上。
人啊,真的太脆弱了。
大强那几天也瘦了很多。他每天在医院守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美穗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说妈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美穗看着他那样,心里也疼。
可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白天在医院跑前跑后,晚上回家还要收拾家务、喂鸡、浇菜。躺下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更让她头疼的是钱。
医生说,后续的治疗费用还得不少,至少还得准备几万。
大强每天都在打电话借钱,可打了一圈,也没借到多少。工地上的钱要不回来,亲戚们也都是普通人家,谁家也没多少闲钱。
美穗看着他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着急。
她手里已经没什么钱了。那两万多的积蓄,交押金的时候已经用了一部分,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
她又想到了娘家。
可她实在开不了口了。
那八万已经是爸妈大半的积蓄了,她怎么好意思再要?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拿起了手机,给爸爸发了条信息。
她没敢打电话,怕自己一听到爸爸的声音就哭。
信息发出去之后,她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爸爸回了信息,只有一句话:“卡号发过来,明天给你转五万。别让你妈知道,这是我私房钱。”
美穗看着那条信息,捂住嘴,哭得肩膀都在抖。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让爸爸这么操心过。
嫁人的时候,爸爸跟她说,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爸养你。
她那时候还笑着说,爸你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可现在,她不仅受了委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为自己操心。
她觉得自己特别不孝。
第二天,钱到账了。
美穗把钱取出来,交给大强的时候,没说是跟谁借的。
大强接过钱,问她:“你哪儿来的?”
“你别管了,先给妈治病要紧。”美穗说。
大强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是说了一句:“等我工地上的钱要回来,就还你。”
美穗没说话。
她知道,大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工地上的钱,哪那么容易要?
可她也没揭穿。
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婆婆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美穗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假期也到了。
科长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说再不来,这个岗位就要安排别人了。
美穗拿着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左右为难。
一边是工作,一边是生病的婆婆。
她知道,大强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忙不过来。小姑子还没结婚,在镇上打工,也请不了几天假。
可她要是不去上班,这份工作就没了。
她纠结了一晚上。
最后,她还是决定回去上班。
她跟大强商量,说她白天去上班,晚上过来换他,让他回去休息。
大强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从那以后,美穗每天的日子就像打仗一样。
早上五点多就起床,先把家里的活干了,喂鸡、浇菜、收拾屋子,然后做早饭,给大强和婆婆带到医院去。
七点半准时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上班。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她也不休息,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者把没做完的工作赶一赶。
下午六点下班,她又赶紧坐公交车去医院,替换大强。
晚上在医院陪床,给婆婆擦身子、翻身、接尿,有时候婆婆半夜不舒服,她整宿都睡不了觉。
第二天早上,再早早起来,重复前一天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整整十斤。
以前的裤子穿在身上,都松垮垮的。
大强倒是慢慢缓过来了。他白天在医院待着,没事的时候就跟其他病人家属聊天,或者躺在陪护床上睡一觉。美穗晚上过来,他就回去,第二天中午再过来。
有人问他,你媳妇每天这么跑,受得了吗?
大强就说,没事,她年轻,身体好。
美穗听见这话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觉得累。
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婆婆慢慢好转之后,话也多了起来。
她躺在床上,每天最常说的话就是:“唉,我这病真是拖累人了。”
“花了这么多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
“大强啊,都是妈不好,让你跟着受罪。”
她从来没跟美穗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好像美穗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有一次,美穗给婆婆擦身子的时候,婆婆突然说:“美穗啊,你看你这阵子也瘦了。”
美穗心里一动,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婆婆接着说:“不过年轻人瘦点也好,显得精神。你看你妈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瘦呢。”
美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说话。
她已经不指望什么了。
只要婆婆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可她没想到,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是一件那么小的事。
那天是周末,美穗不用上班,一早就去了医院。
她给婆婆带了熬的小米粥,还有煮鸡蛋。
婆婆刚吃完,大强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妈,我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尝尝。”大强说着,把保温桶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婆婆笑了,说:“还是我儿子孝顺,知道妈想喝排骨汤了。”
大强笑着说:“那是,我是谁啊,我是你儿子嘛。”
美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有说有笑的,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每天起早贪黑地照顾,熬了无数个夜,借了那么多钱,好像都比不上这一桶排骨汤。
这时候,隔壁床的阿姨说话了:“大姐,你可真有福气,儿子孝顺,媳妇也贤惠。你这媳妇每天跑前跑后的,我看着都心疼。”
婆婆笑着摆了摆手:“嗨,这都是她应该做的。谁让她是我儿媳妇呢。”
“话不能这么说,”阿姨说,“现在有几个儿媳妇能做到这份上的?你这儿媳妇还是日本人呢,能这么伺候你,真不容易。”
婆婆撇了撇嘴,没说话。
那表情,好像在说,日本人怎么了?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伺候婆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美穗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擦完嘴的纸巾,突然觉得特别冷。
她付出了这么多,熬了这么多天,原来在婆婆眼里,都是应该的。
她不是人吗?
她不知道累吗?
她就活该这样吗?
那天下午,美穗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单位。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太阳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妈妈。
想起了爸爸。
想起了日本的家。
要是她没嫁过来,现在应该在妈妈身边,吃着妈妈做的饭,跟爸爸聊着天吧。
她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受这份罪呢?
她想不明白。
坐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日子还得过下去。
婆婆还在医院。
班还得上。
钱还得还。
她没有退路。
可从那天起,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她还是一样照顾婆婆,一样上班,一样做家务。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地付出了。
她开始给自己存点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她都会偷偷存一部分,存到一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银行卡里。
不多,每个月就存五百块。
可这五百块,像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她也不再跟大强说自己有多累了。
说了也没用。
他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把剩下的力气,留给自己。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的时候,美穗发现自己还站在厨房里。
案板上的面已经醒好了,白白的一团,像她刚嫁过来那天,心里揣着的那点软乎乎的希望。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热热闹闹的。还有小姑子和她对象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
美穗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泪擦干净。
她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饺子皮。
擀一张,转一下。
擀一张,转一下。
这是她练了三年才练熟的手艺。刚开始的时候,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方,婆婆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说你这哪是饺子皮啊,简直是鞋底子。
她那时候还笑着说,妈妈,我会努力学的。
现在她擀的皮,又圆又薄,大小均匀,婆婆再也没说过什么。可也没夸过她。
直到今天晚上,婆婆终于说了一句,今天的饺子包得不错。
她却哭了。
美穗自己也觉得好笑。三年了,那么多委屈都受了,怎么一句好话,反倒把她给说哭了呢?
大概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在等。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美穗以为是婆婆,头也没抬地说:“妈,饺子皮马上就擀好了,您先歇会儿。”
没人说话。
她抬头一看,是大强。
大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看着美穗,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大强先开了口:“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美穗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
“哪句?”
“就是……你说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大强的声音有点低,“还有我妈住院的时候,你受了很多委屈。”
美穗低下头,继续擀饺子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然呢?”她说,“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
大强沉默了。
他走过来,站在美穗旁边,伸手想去拿案板上的饺子皮,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以为……”他挠了挠头,“我以为你都习惯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她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美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
“她没坏心眼,所以她说的那些话,我就都得受着?她没坏心眼,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强有点急了,“我就是说,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美穗说,“我要是跟她一般见识,我早就走了。”
大强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走?”
美穗没回答。
她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把擀面杖放在一边,开始收拾案板上的面粉。
“大强,”她说,“我嫁给你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学做河北菜,学说河北话,学着你们这里的规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对你们好,你们就会把我当一家人。”
“我们没把你当外人啊。”大强说。
“是吗?”美穗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你妈说我的时候,你都让我忍一忍?为什么我从娘家借了那么多钱给你妈治病,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谢谢?为什么在你心里,你妈你妹你这个家的所有人都比我重要,我就活该排在最后?”
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
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就是要养家,就是要孝顺父母,就是要护着自己的家人。媳妇是自己人,受点委屈没什么,反正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慢慢补回来就是了。
可他忘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委屈也是一天一天攒的。
攒得多了,就补不回来了。
“美穗,”他沉默了半天,才说,“对不起。”
美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大强会说对不起。
这三年里,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强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哪怕是他错了,他也只会说,行了行了,别闹了,多大点事儿啊。
原来他也会说对不起。
美穗的鼻子又有点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案板上的东西。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会委屈。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也不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我知道。”大强说。
“你不知道。”美穗摇了摇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在我妈住院的时候,还跟我说,那是你妈自己愿意借的,以后我们慢慢还就是了。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在我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还跟我说,不就是照顾个病人吗,有什么好累的。”
大强的脸有点红。
他想说,我那时候不是忙吗。
他想说,我那时候不是压力大吗。
他想说,我以为你能理解。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资格辩解。
美穗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确实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美穗,”他说,“以后我改。”
美穗看着他,没说话。
她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话了。
每次吵架,每次她觉得委屈的时候,大强都会说,以后我改。可过不了几天,他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已经不相信了。
“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美穗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妈年纪大了,我不会跟她计较什么。但是大强,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嫁给你,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来你们家当牛做马的。”
大强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真的,我明白。”
美穗没再说话。
她拿起饺子皮,开始包饺子。
大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她的样子包。可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放多了,皮都撑破了。
美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要是换作以前,她肯定会笑着说,你笨死了,我来教你。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
大强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皮。
包了几个,他突然说:“你从你爸那里借的那五万块钱,我以后会还的。”
美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我妹说的。”大强说,“我以前只知道你从你妈那里借了八万押金,不知道还有五万。你怎么不跟我说?”
美穗笑了一下。
“跟你说有用吗?”她说,“那时候你每天愁得饭都吃不下,到处借钱,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给你添堵吗?”
“那你也不能自己扛着啊。”大强说,“我是你丈夫,这种事本来就该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美穗看着他,“你想的办法,不就是让我回娘家去借吗?”
大强的脸更红了。
他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候婆婆住院,押金要八万,他手里只有两万,急得团团转。美穗说,不然我跟我妈借点吧。他当时想都没想就说,行,那你赶紧跟你妈说,越快越好。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美穗,”他说,“那钱,我一定还。等我今年工地上的钱结下来,我先还你爸五万,剩下的八万,我慢慢还。”
“不用你还。”美穗说,“那钱是我借的,我自己会还。”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大强有点急了,“我妈生病,凭什么让你娘家出钱?这钱本来就该我出。”
“那你出得起吗?”美穗问。
大强噎住了。
他出不起。
至少现在出不起。
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万块钱。婆婆这次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确实没本事。
美穗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她知道大强不容易。
他也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让他妈过上好日子,也想让她不受委屈。
可他就是这么个人。
粗心,大意,有点大男子主义,觉得什么事都该自己扛,可又扛不起来。
她当初嫁给她,不就是因为他老实,心眼好吗?
“大强,”美穗说,“钱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妈的身体养好。别的,都不重要。”
大强抬起头,看着美穗,眼睛有点红。
“美穗,”他说,“谢谢你。”
美穗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把它粘起来,那些裂缝也还在。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地对这个家好了。
她会留一点力气,留一点钱,留给自己。
不是她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而是她终于明白,好好过日子,不是光靠她一个人努力就行的。
厨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婆婆。
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那个……”婆婆说,“我熬了点姜汤,你们俩,喝点吧。外面冷,别冻着。”
美穗和大强都愣住了。
婆婆从来没给她熬过姜汤。
不对,婆婆从来没给她做过任何东西。
嫁过来三年,都是她做饭,她洗碗,她收拾家务。婆婆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吃现成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婆婆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碗放在灶台上。
“看什么看,”她嘴硬道,“我就是熬多了,喝不完,扔了可惜。你们爱喝不喝。”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背对着美穗说:“今天晚上的饺子,确实包得不错。比以前强多了。”
然后,她就快步走了出去。
美穗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婆婆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她今天晚上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吗?
还是因为她终于良心发现了?
她不知道。
也不敢确定。
大强看着那碗姜汤,又看了看美穗,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你看,”他说,“我妈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她就是嘴硬,不好意思说。”
美穗没说话。
她拿起那碗姜汤,捧在手里。
姜汤很烫,暖得她手心发疼。
可她心里,还是凉的。
她不是不感动。
只是这点感动,还不足以抵消这三年来的委屈。
就像你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有人给你递了一杯热水。你会觉得暖,可你不会因为这一杯热水,就忘了自己曾经冻得有多疼。
美穗喝了一口姜汤。
有点辣,有点甜。
像她这三年的日子。
她把碗放下,继续包饺子。
大强也跟着一起包。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美穗把饺子摆进盖帘里。
“好了,”她说,“可以煮了。”
大强说:“我去煮吧。”
他端着盖帘,往锅灶那边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美穗说:“美穗,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美穗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先煮饺子吧,”她说,“一会儿该凉了。”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美穗一个人。
她站在案板前,看着上面剩下的一点面粉,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响。
又是一年了。
她嫁过来三年了。
三年前的今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这个院子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以为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现在她才知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
是两个家庭的事。
是柴米油盐,是鸡毛蒜皮,是数不清的委屈和妥协。
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不知道大强会不会真的改。
不知道婆婆会不会真的把她当一家人。
她只知道,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了。
她会好好工作,好好存钱,好好爱自己。
至于这个家,能过就过,不能过,她也有退路。
美穗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
擦着擦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打开橱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
是她从日本带来的味噌酱。
以前婆婆不让她做味噌汤,说闻着臭,还把她的味噌酱藏起来。后来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就一直放在橱柜最里面,没敢拿出来。
今天晚上,她想喝一碗味噌汤。
就一碗。
她自己喝。
美穗打开罐子,舀了一勺味噌酱出来。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了妈妈。
想起了妈妈做的味噌汤。
想起了日本的家。
要是妈妈知道她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一定会心疼的吧。
美穗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把味噌酱放回橱柜里,盖好盖子。
今天就算了。
大过年的,别惹大家不高兴。
等以后再说吧。
她擦干净手,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饺子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婆婆坐在主位上,大强坐在旁边,小姑子和她对象坐在另一边。
看到美穗出来,大强赶紧站起来,给她拉了拉椅子。
“快坐,”他说,“饺子刚煮好,趁热吃。”
美穗坐了下来。
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
“吃吧,”婆婆说,“你包的,你尝尝。”
美穗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的眼神有点躲闪,像是不好意思。
美穗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饺子。
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是她调的,味道刚刚好。
“好吃吗?”大强问。
美穗点了点头。
“好吃。”她说。
大强笑了,婆婆也笑了。
小姑子在旁边起哄:“你看,我就说我嫂子包的饺子好吃吧,妈你以前还总挑毛病。”
婆婆瞪了她一眼:“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小姑子吐了吐舌头,没说话了。
饭桌上的气氛,好像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可美穗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有些问题,不是一顿饺子就能解决的。
有些隔阂,也不是一句好话就能消除的。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慢慢吃着饺子,心里很平静。
没有以前那么委屈了,也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
就像这饺子一样,热气腾腾的,看着很暖,可吃进嘴里,也不过就是个饺子。
日子还得过。
路还得走。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谁知道呢。
美穗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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