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滩玉人的孔只有0.15毫米，5800年前没有金属工具，石钻能钻出来吗？

玉人背面有一个直径只有0.15毫米的孔。按照新华社报道的说法，这个孔“只可以供两根头发丝穿过”。它出自安徽含山的凌家滩，年代在距今5800年到5300年之间。

凌家滩被人们所关注的不是这个孔本身，而是它总是被当作其他东西来“对号”。玉鹰的展翅造型被说成是苏美尔族徽，玉龟、玉版被说成是洛书、八卦的“实证”，玉人胸前的五指被说成某个失传的“宇宙密码”。越是要这样比，就越需要把问题拆开来思考，哪些属于考古材料可以确认的部分，哪些只是看到形状之后加上去的联想。

先看遗址本身。国家文物局公布的资料将凌家滩定性为距今5800到5300年的新石器时代中心聚落，总面积约为160万平方米。它位于裕溪河北岸，内壕与裕溪河围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生活区，内壕以北的岗地最高处是墓葬区，以一处祭坛为中心。

这就意味着凌家滩不是一片散落的村落。内壕以内是主要生活区，外壕见于西段和北段西部，口宽约45米、深约2米，岗地与外壕的落差有六到九米。挖出这样的壕沟，不是几户人家顺手能完成的。它背后得有一个能调动大量人力、维持长期工程的组织者。

考古队还在岗地东南角发现了一片大型红烧土堆积，南北长88米，东西宽40米，复原面积约3400平方米，中部堆积厚1.5到1.8米。发掘者初步判断，这处红烧土和西侧区域共同组成一处大型高等级公共建筑遗存。

红烧土是泥土经高温烧烤后形成的硬块。它本身不能直接告诉我们“这是宫殿”或者“这是神庙”，但是可以说明这里曾经有体量很大的建筑，并且在建造的时候使用过有意的用火处理。结合环壕和分区布局，凌家滩在5500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个有规划、有中心、有公共工程的中心聚落。

社会分层也直接写在了墓葬里。2007年发掘的07M23号墓，是凌家滩目前发现的面积最大、随葬品最丰富的墓葬，出土文物约340件，其中玉器约210件。钺、璜、璧、玉人和玉龟集中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说明军权、礼仪身份和祭祀职能已经叠在同一个墓主身上。

但是并不等于凌家滩所有的玉器都已经被解释清楚。那个0.15毫米的孔反复被提起，是因为它确实超出了人们对新石器时代工具的直观想象。墓葬区出土过一件石钻，长约6.3厘米，上下两端有螺旋状钻头，钻身带凹槽，可以像钻木取火那样缠绳来回拉动。

研究者还在玉器上辨认出管钻和线切割的痕迹。但是“有工具”和“每一步都完全复原”是两回事。马鞍山市文管中心的一位文保人员就明确说过，线切割技术在当时的凌家滩已经成熟，但是“如何能切割出完美的圆，至今并没有找到让人信服的答案”。对玉钺刃口那种规整的圆弧，研究人员只是“猜测”可能存在原始车床一类的器械，不是已经证实的结论。

玉龟和玉版的情况更加复杂。1989年考古材料发表之后，饶宗颐、李学勤等人也参与了相关的讨论，提出过河图洛书与八卦说、天文说、数理说、方位说、风水式盘说、日晷说等各方面的解释。这些讨论本身就有学术价值，但是当它被压缩成“凌家滩证实了洛书”时，就将一个多解释的讨论变成了一个单一结论。

玉鹰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的双翅上刻着猪首形象，腹部有八角星纹，因此被称为“玉鹰猪”，也有专家认为翅膀是熊的形象。就它同少昊族徽、大汶口文化的关系而言，学者李修松提出的一种说法认为鹰形来源于大汶口文化的鸷鸟族徽，八角星纹代表太阳，合起来是“鸟负日”。仍然属于学术解释，而非定论。

把玉鹰的展翅轮廓和苏美尔的鹰翼太阳轮并排看，确实会觉得像。但是“像”不是传播证据。5800年前从安徽到美索不达米亚之间，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的器物传播链条能把这两件东西连起来。凌家滩玉鹰更合理的讨论方向，在于长江下游和黄河下游同时期文化互动中找线索。

另一个被反复讲述的细节就是“巨石阵”。据考古专家说，凌家滩原来有几处巨石，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被炸碎，有的原高五六米。后来的钻探发现地表下和裕溪河河床下还有巨石。但是巨石原来排列方式、用途等已经随着地面部分的破坏而失去了最关键的信息。说它是“天文台”或“祭坛”，目前都只是推测，不是已经证实的事实。

人骨的问题也是一样的。墓葬里玉器摆成人形，骨骸没有保存下来，一种常见的解释就是当地土壤偏酸性、湿热，埋了五千年左右，骨骼基本被腐蚀了。这个解释符合南方酸性土壤地区史前遗址的埋藏条件，但是它仍然是埋藏学上的解释，并不是有人刻意“隐藏”了什么。

把它们全部联系起来，凌家滩真正可以说明的问题并不是神秘的。双重环壕、大型红烧土公共建筑、随葬两百多件玉器的高等级墓葬、成体系的玉石制作工艺，这些指向同一个判断，即距今5800年前后，长江下游已经出现可以组织大规模工程、垄断高端手工业、用礼仪区分层级的复杂社会。

至于那个0.15毫米的孔是怎么打出来的，玉版上钻孔到底对应什么宇宙观，玉鹰的造型有没有和远方某个文明有过接触，这些都是真问题。真问题不需要用“未解之谜”来包装，它只需要被放在证据的范围内，一步一步往下问。能问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引用来源

国家文物局：《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2023年3月22日。

中国文物报：《安徽含山凌家滩遗址》，2025年2月21日。

新华社：探访凌家滩，叩问5000多年前的“智造”之谜，2023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