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卡佳是哈尔科夫拖拉机厂出来的焊工，手稳得能在指甲盖上焊蚂蚁腿。厂子被炸了两回，她带着闺女跑了三趟防空洞，最后咬咬牙跟中介签了合同，飞了八千公里，落在深圳龙岗一个电子厂做精密焊接。工资条上写着一万二，扣完中介抽成和宿舍费，到手七千出头，她挺知足，比在波兰做清洁工的闺蜜强。
落地第三天，线长喊她去食堂吃饭。卡佳端着不锈钢餐盘转了三圈，愣是没敢下手。红烧肉油亮亮堆成小山，炒青菜绿得晃眼，西红柿蛋汤里蛋花打得跟不要钱似的，米饭馒头随便拿，窗口上贴着红纸：一荤两素六块，两荤一素八块。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还在基辅的妹妹，配了个瞪眼表情。妹妹秒回一串问号：你确定这是欧元？卡佳算了算，六块钱折成格里夫纳大概三十出头，在哈尔科夫连半根香肠都买不着。她打了份八块的，找了个角落坐下，吃第一口红烧肉的时候眼圈红了，赶紧低头扒饭，怕人看见。
这事儿本来挺简单，一个战乱国家来的女人，被一顿食堂饭感动着了。坏就坏在她手贱，把照片发到了厂里的工友群，还配了段语音，用翻译软件转的中文：“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深圳太棒了！”
群里先是一排点赞，紧接着味道就变了。质检组的老周第一个开腔：“八块？你打的是干部窗口吧，我们普工窗口一荤一素五块，肉片薄得能透光。”旁边几个跟着附和：“人家外籍技工有补贴的，你以为跟你一个价？”“卡佳你工资一万二，我们干五年才涨到六千，吃十块的都肉疼。”
卡佳看不懂中文，让线长帮忙翻译，听完脸涨得通红。她翻出工资条拍群里，指着一串扣款项：中介抽成两千，宿舍水电三百，签证服务费摊到每个月五百。实打实到手七千二，比同岗位的老周只多一千出头。那顿饭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厂里给夜班焊工额外补了四块钱餐标，她刚好赶上了。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然后老周发了条语音，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冲你，我冲这破事儿。我干了五年精密焊，去年厂里招外劳，工资直接开一万二，我找主管理论，人家说‘你有意见可以走’。我走不了，房贷还剩十二年。”
卡佳听完翻译，好半天没吭声。她想起在乌克兰时，波兰来的电工拿三倍工资，本地人骂得比这难听多了。她最后在群里打了段中文，错别字一堆但意思明白：“我明白，战争让我占了便宜，这便宜我拿着烫手。食堂的饭我吃了，钱我补上差价，这个月夜班我替老周值。”
老周没再回话。第二天卡佳去食堂，发现普工窗口的红烧肉分量涨了，一问才知道，厂里连夜出了新规：外籍员工餐补从四块降到两块，省下的钱匀给全员，一荤一素涨到六块五，但肉多了三成。
故事到这儿本该圆满收场。可昨天卡佳又在群里炸了——她在宿舍煮了锅红菜汤，请同宿舍的三个中国姑娘喝，有个姑娘拍了视频发抖音，配文“跟乌克兰同事学做家乡菜”，评论区最高赞是：“这姐们儿拿七千二工资还嫌少？我们厂普工才四千五。”
卡佳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问我：“你们中国人，是不是对‘够用’这两个字的标准，分三六九等啊？”
我没法答。我只知道今天中午，老周默默往卡佳更衣柜里塞了袋腊肠，袋子上贴着便签：我妈自己灌的，你尝尝。底下用小字补了句——差价不用补了，下次红菜汤多放点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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