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看上去不错的失业率成绩单,为什么压不住街头的火气?
一个从街头政治里走出来的总理,为什么在自己最熟悉的战场上反而找不到着力点?
当砸玻璃的人里一多半还没成年,问题就已经不在玻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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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米兰市中心那条全欧洲最体面的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经历了它大概最不想被记住的一个下午。
铁锤砸橱窗的声音从一排奢侈品店门口响过去,蒙面的人动作很快,砸完就散,咖啡馆的椅子桌子被拖到路中间点起来当路障,砖头和烟花朝警察那边扔。
游客拖着箱子跑,大教堂提前关了门,地铁站也封了。
而就在同一天,都灵、博洛尼亚、布雷西亚也没安静下来。
最开始走上街的人喊的是物价太高、工资太低、油价离谱、公共服务一年不如一年,这些话放在任何一个米兰的普通租客嘴里都说得通。
可游行走了一段之后,接手的是一群穿黑衣服、蒙着脸的少年,他们把一场关于日子的抗议变成了一场关于橱窗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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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后来的数字把这个群体的轮廓画得很清楚:临时拘留超过270人,正式逮捕32人,其中23个是未成年人,28人被移送司法;被带到警局的200多人里,大约80%没满18岁,最小的被识别者只有11岁。
这不是一个有纲领、有组织的老牌团体,也不是什么境外势力操盘。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在社会边上晃荡的少年,他们不喊政治口号,专挑能砸的东西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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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明确指出了他代表的方向:如果对手是一个有明确诉求的组织,谈判、分化、施压都有抓手;对手是一群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清楚的未成年人,铁拳的着力点就变得非常模糊。
把镜头从碎玻璃上移开,意大利的经济大盘看上去并不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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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失业率降到5.2%,就业人数处在历史高位,从总量上说这是一份可以摆到台面上的成绩单。
可同一份统计局报告里,15到24岁群体的失业率从17.6%升到了18.1%,环比涨了0.6个百分点。
整体在往下走,青年这一段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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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另一个指标更说明问题:2025年意大利15到29岁“不工作、不上学、不参加培训”的青年占13.3%。
虽然比2015年的25.7%已经降了很多,但欧盟27国的平均水平是11%,意大利仍然排在前面。
在我看来,5.2%这个数字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假”,而在于它回答的是一个错误的问题。
它衡量的是“有没有一份工作”,而不是“那份工作能不能让人过上一种可以称之为生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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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15到29岁雇员中有31.3%拿的是固定期限合同,而同年龄段所有雇员中这一比例是10.8%;在15到24岁群体中,固定期限合同的比例接近一半。
2022年,30岁以下工人的平均时薪比50岁以上工人低36.4%,固定期限合同持有者的工资比永久合同持有者低24.6%。
因此我认为,把失业率和就业率当作青年处境的“主指标”,在意大利当前的结构下已经产生了系统性的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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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可以把失业率压得很漂亮,可却让整整一代人在一连串到期就断的合同之间疲于奔命。
被统计成“就业”的年轻人里,相当一部分拿的是短期合同、零时合同,有活干的时候有收入,合同一停收入就断。
房租在涨,超市账单在涨,工资单上的数字却不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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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平均租金已经吞掉一个普通受雇劳动者净工资的76%,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35%的两倍多,接近公认可持续上限30%的三倍。
一个年轻人如果每个月都在算“这份合同到期之后下个月怎么办”,他对“失业率5.2%”这句话的感受,和一个看统计公报的人不会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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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以下人群对梅洛尼政府的认可度只有25%左右,4个年轻人里3个不投她,这个比例不是凭空来的。
街头的火气不是从数据里长出来的,是从工资和房租之间的那道缝里长出来的
梅洛尼的回应速度从来不慢。
米兰出事之后,500名军人被增派到这座城市,驻扎到2026年年底。
内阁连夜批准治安法令,5人以上携带凶器或者投掷物品危及公共安全,最高5年监禁和2万欧元罚款;通过互联网、社交平台组织或者推动暴力示威团体,刑期在4年到12年之间;蒙面实施暴力、造成人员受伤,处罚还要加重。
14到17岁的未成年人即使还没有构成犯罪,只要有危险证据就可以被预防性拘留,孩子造成的损失由父母赔偿。
这套组合拳的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动手的代价大到不敢动手。从治安管理的角度说,它逻辑完整,执行也快。
可问题恰恰在于,这一次的对象和梅洛尼过去面对的那些街头对手不一样。
她处理过抗议、对峙、封锁,那些场合里有组织者、有诉求清单、有可以对话也可以施压的对象。
米兰这帮少年没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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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被某个组织派来的,也没有一份写好的要求。
抓人、判刑、增兵,能让一个周末的广场恢复安静,却碰不到让他们走上街头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广场上,在劳动合同的期限里,在房租占工资的比例里,在一个少年对自己25岁之后能过上什么日子的想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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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拳可以把行为按下去,按不住算术。
梅洛尼的政治生涯就是从街头开始的。
她十几岁就进入右翼青年组织,在罗马的街区政治里长大,知道怎么把街头的情绪变成组织,再把组织变成选票。
2026年9月4日,她领导的政府执政满1413天,超过贝卢斯科尼第二届政府的1412天,成为战后意大利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一届政府。
在一个政府平均寿命不长的国家,这个纪录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证明。
但米兰的少年把一道新题摆在了她面前。
过去她面对的是有诉求、有代表、有谈判空间的街头,现在她面对的是一群没有代表、没有纲领、也没有耐心写纲领的孩子。
铁拳可以清场,可以判人,可以把父母拉进赔偿链条,但它给不出一份稳定的合同,也降不下一间房的租金。
一个从街头走出来的人,发现自己最熟悉的那套工具,在一个变了形的街头面前不够用了。
这不是风格问题,是工具和对象之间出现了错位。
把米兰放回这个秋天的西欧,它的轮廓就不那么孤单了。
同一天,法国有几十万人因为物价和公共服务走上街头,利摩日一座143年的市政厅被烧成了空壳;西班牙的青年组织在反复算一笔账,一个普通年轻工薪族把工资的多少交出去才租得起一间房。
各国的由头不一样,街上的脸越来越年轻,火气的来源越来越像。
梅洛尼的500名士兵和12年刑期,可以把米兰的一个广场清干净,却清不干净一个每到秋天就冒烟的欧洲。
真正的问题不在橱窗里面,在橱窗外面那些年轻人的明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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