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孟西迟开始接受复健，是在我上岗的第五天。
康复师刚翻开记录本，一只陶瓷杯就擦着他的脚踝砸碎在地上。
“滚出去，我不做。”孟西迟陷在轮椅里，神色冰冷。
康复师僵在原地：“孟先生，您的腿部肌肉正在萎缩，如果继续——”
眼看着孟西迟眼底戾气越来越重，我打断康复师：“杨医生，您先去喝杯咖啡歇会儿。”
医生出门后，我看向地上的碎片：“听管家叔叔说这杯子是定制的，可惜了。”
他抬眸看我，冷笑：“用你花钱了？你心疼什么？”
“我不跟万恶的资本阶级打嘴仗。”我摸出一副牌，放在桌上，“直接来赌一局。”
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跟我赌？你配么。”
我抛出赌注：“你输了，就老实接受复健，我输了，就自己麻溜滚蛋。”
他沉着眼眸看我半晌：“行，说好，愿赌服输。”
我笑了，熟练地洗牌切牌：“我牌技不错，运气也不错。”
孟西迟嘴角勾起嘲讽弧度，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上了那叠纸牌。
第一局，他赢得毫无悬念，出牌凌厉狠绝，步步封死我的后路。
第二局，我摸清了他的打法，靠着记牌和一点算计，在最后两张险胜，扳回一局。
孟西迟的眼神终于多了一丝探究，不再把这场对局当成儿戏。
最后一局，是决胜局。
开局我的牌型极好，顺风顺水打到最后，手里只剩一张单牌红桃A。
只要孟西迟要不起，我就赢了。
而对面的孟西迟手里，刚好还攥着一张牌。
我连呼吸都屏住，手心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紧紧盯着他。
就在他手指微动时，我说：“停。”
他不耐烦地看着我：“又怎么了？”
我没理会，掌心合十，耶稣佛祖菩萨求了一圈，深吸一口气：“你继续。”
他面无表情看我半晌，将掌心那张牌反扣在桌上。
“要不起。”他声音极淡，“你赢了。”
“耶！”我还没喊，身后爆发出欢呼声。
我转头一看，管家和没事干的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吸引过来了。
我跟他们击掌庆祝，又转头看向孟西迟：“孟先生，记得愿赌服输。”
他垂着眼眸，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像是终于照亮了那片寸草不生的阴影。
半晌，他偏过头，喉结微动：“让康复师过来。”
我高兴地推着他往训练室走。
忽然一阵风带过，那张被他扣在最底下的扑克牌被吹落——是大王。
他明明可以赢的。
我心口某个角落忽然轻轻塌陷下去，温软又酸涩。
然而训练刚开始五分钟，孟西迟的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长时间不活动的肌肉僵硬得像生铁，每一次被动屈伸，都无异于硬生生撕扯皮肉。
他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
第三次发力失败时，他猛地将训练器材推开，器材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够了！”孟西迟喘着气，眼眶是充血的猩红，“全都给我滚。”
康复师神色无措地看向我，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后，我蹲下身问他：“孟西迟，你在怕什么？”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盯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没说话。
我问：“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依然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余星漾，你闭嘴。”他的声音发颤，像是被硬生生剥开了最深处的伤口。
“你其实跟那些人一样，也看不起我，觉得我废了是吗？”
车祸以后，未婚妻离开，外界议论纷纷。
孟家人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却没有一个人敢提“以后”。
他曾经是孟氏继承人，是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连下床都需要别人帮忙。
他失去的不是两条腿，是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我摇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腿坏了脑子又没坏。”
“而且你能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又不是只靠腿长会走路。”
他猩红着眼盯着我，眼底无数情绪翻涌。
我没躲，继续说：“而且我问了医生，医生说你不影响生育能力，那方面没问题，你怎么搞得跟天塌了一样……”
他眼睛不红了，耳朵红了。
他涨红着脸：“余星漾，你是不是有病，你问这个干嘛？”
我抿唇，声音很小：“我以为你这么绝望，是失去了男人最看重的东西……”
“闭嘴。”他一言难尽地握住了训练器材，“别影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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