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高振邦,五十一岁,湖南岳阳人,在深圳待了二十八年。一家做精密五金件的小厂老板,厂里一百二十来号人,去年营业额八千多万,净利润九百多万。加上两套房、理财和厂里的股份折现,存款一千三百万出头。
上个月回岳阳老家,他姐当着一桌子亲戚说,老高啊,你这钱挣的,一个人花吗?满桌人都笑。他也跟着笑,笑完低头扒饭。
他不是没结过婚。三十岁那年结过一回,跟大学同学,江西姑娘。结婚第三年,他在南山租的厂房着了一场火,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还欠了六十多万。她陪他熬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振邦,我陪你东山再起可以,我不陪你从死人堆里爬。
她说的死人堆,不是火场,是那两年他的样子。欠债的人夜里不睡觉,人就不是人了。离婚那年他三十四岁。
后来厂子起来了,2010年以后滚雪球一样往上走。他陆续也处过几个,最长的一个处了四年,到最后都没成。为什么没成,他以前想不明白,五十一岁了,他说自己算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之前,得先说说这个钱是怎么来的。1995年他揣着八百块钱来深圳,在宝安一家港资五金厂做学徒,一个月四百五。他没什么天分,就是轴,别人下班他去守机器,模具上有什么毛病他拿本子记,记了三本。第四年厂里的师傅跳槽,他顶了上去。
1999年他跟两个工友凑了十二万开小作坊,做治具零件,第一年赔了,第二年平了,第三年一个台资客户给了稳定订单,才算立住。之后二十年,他搬过四次厂,被客户压过款,被合伙人坑过一回,2008年差点垮掉,靠把老家唯一一套房子卖了四万块挺过去。
这些年他没日没夜地干,身体干坏了,胃切了三分之一,四十岁就查出糖尿病。他的钱,是一截胃、一条胰、两段婚姻换来的。他说,我的钱来得很硬,硬到我自己都怕它。
怕它变成一块试金石。处得最久的那位,他说人好,到现在都说她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家里提的条件不算过分,深圳一套房加她名字,彩礼五十万,他都答应了。
坏就坏在2019年,厂子接了个大单,上下游资金链一紧,他账上三个月是负的,他瞒着她,撑了四个月。她后来知道了,不是跟他吵,是跟他谈了一次,说:振邦,你瞒着我这四个月,是不是怕我这个时候离开你?他说是。她说:那你心里,从来没把我当成跟你一起扛事的人,你把我当成一个等着分钱的,只是现在分不着。
这段感情是怎么死的,他说,不是死在她的贪,是死在他的怕。他拿一千多万,把她推到三米以外,天天防贼一样防着最亲的人,防到最后,人真的走了,他还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这个年纪在深圳,这个身价的单身男人,说出去像句广告词。中间人给他介绍过的,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个。有人图他的钱吗?当然有,他不傻。可他后来发现更难受的是另一头:明明不图钱的,处着处着,也会被他的钱逼到墙角。
请她吃饭,太贵,她不安,觉得他在用钱压她;太便宜,她多想,觉得他不上心。她生病他送她一个iPad,她转头跟他说,你能不能送点用钱以外的东西。他问什么是以外的东西?她想了很久,说:比如你把厂里的事告诉我,让我知道你难在哪儿。
他试过,试不下去。他说,我这个人,账可以给会计看,心里那本账,谁也不能看。防火防盗防的年头太久了,锈死了。
前年他一个人去看了两次心理医生。第一次医生让他讲童年的事,他讲到他爸,是个篾匠,一辈子最恨人跟他说“借”。他们家穷,可他爸借了东西必还,还的时候必添一点。医生说,你从你爸那儿学到的不是节俭,是欠人东西这个状态本身让你恐惧,而婚姻,就是一个你永远在“欠”的状态。
他坐在那儿,听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拆解他爸的篾刀,拆到一半他哭了。五十岁的人,在诊室里哭,为四十多年前的一把篾刀。
他妈2016年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邦伢子,妈就剩一件事放不下。他说你说。她说,你一个人,你老了怎么办。他说妈,我有钱,我请得起人。她摇头,说,妈不信别的,妈就信,人老了,钱是挡不了冷的,人是要挨着人的。
他当时嘴上应着,心里不服。去年冬天他发烧,三十九度二,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两天,外卖软件都划不动,最后是楼下药店的小伙子送了退烧药上来,看他烧得厉害,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他妈妈煮了碗粥送上来。一碗白粥,一个陌生人的妈妈,他端着那碗粥坐在沙发上,眼泪就下来了。
他厂里有个老师傅,姓刘,跟他同岁,车工,老婆是老家人,两口子租在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一千八。老刘每天下午下班,他有时候路过他们那栋楼,看见他家窗户,就一个画面:他老婆在阳台收衣服,收完了,就探出头往下看,看见老刘骑车回来,就喊一声,饭得了。喊这一声,那扇窗户就空了。就这么个画面,他看了十年。
有一年他跟老刘喝酒,说,老刘,你一个月七千块,你老婆没工作,你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有滋味?老刘说,老板,我跟你说句粗话,我媳妇算过账,她说我这个人,一天三顿至少有两顿她管,睡觉打呼她习惯了,她夜里咳嗽我也要起来倒水。她说她嫁的不是我的工资,是“有人在”这件事。
老刘喝多了又说,老板,恕我直言,你的钱太大了,大的东西没有温度。三千块一个月的工资,捏在手里是热的;一千万在账上,它就是一串数字,你抱着它睡,它不喊你冷不冷。
去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厂子交给职业经理人,自己退到只管技术这一块,然后把老家的老宅翻修了,不是给谁住,就是修。他爸那把篾刀他找人开了刃,挂在堂屋。他告诉中介,婚姻的事,先不介绍了。
不是死了心,是他要先学会一件事:在跟一个人谈感情之前,先学会把自己的账本翻开给别人看。这个练习他去年开始做,对象是他姐。他把全部资产、负债、健康状况列了一个单子给姐看,她看完哭了,说,老高,你这是头一回,把自己当个人,不把你自己当个保险公司。
他说,我这五十一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份保单,家里人都是受益人,没有投保人。我自己就是投保不进去的那一个。
现在的日子是这样过的:早上六点起,去公园走一个小时,跟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家混熟了,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有几千万,只叫他老高。中午在食堂吃十二块的盒饭,跟工人坐一桌。下午在车间待三个小时,教两个新来的学徒看模具,其中一个学得快,他喜欢,教得就细。晚上十一点睡。
上周回深圳,他在小区门口碰见扫地的阿姨,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差学费,她跟几个业主开了口,都没凑齐。他问差多少,她说八千。他第二天给了她八千。她非要给他写借条,他说不用。她不干,写了塞他门缝底下。他看着那张借条,三十五个字,歪歪扭扭,他把它压在他爸那本模具笔记的中间。
他干了三十年生意,签过几千份合同,没有一份让他夜里睡得踏实,就这张纸,压在那儿,他睡得着。
他说,我今年五十一,存款一千多万,至今没结婚。这句话说出来,是一句流言,也是我后半生的一个题目。婚姻这个东西,最值钱的那部分,恰恰是要把命交出去的部分:交出你的难处,交出你的账本,交出你夜里三点的不堪。我交了半辈子,交不出去。
往后的日子,他不指望一定能碰上那个人了,碰上,算他赚;碰不上,他就守着厂、守着学徒、守着那张压在笔记里的借条过。
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也不再数钱,就想起他爸那把篾刀。篾刀这个东西,磨得越利,越得有东西给它剖开,竹子是它的命,刀离了竹子,利到天上去,也就是块铁。他说,我这一千多万,是一块磨了三十年的铁。它现在就想找个竹子。找不着,它就自己慢慢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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