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怀旧，都在怀些什么？

我们怀旧，都在怀些什么

文字选自《照料你自己》

01

追寻“过去”的美好

中国当代诗人木心的《从前慢》可以被认为是一首带有怀旧色调的诗歌，近年来流传甚广。这首诗之所以被广为传颂，源于它表达了人们在快节奏生活的当下对慢生活的向往。它将“从前”与当下进行对比，为我们呈现了过去简单、平淡、慢节奏的生活。

在“过去—当下”“慢—快”的二元框架中，“从前”被选择性地建构为美好的、令人向往的生活。当然，“从前”肯定不如诗歌描绘得那么美好，但这首诗对过去的浪漫化蕴含着诗人自己的审美、价值判断。它与进步主义的时间观念相反，刻意强调过去优于现在，这正印证了博伊姆的观点：怀旧是对现代时间概念的叛逆。

↑木心

我们明明知道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为什么还会将情感投射于它？为什么还会把它浪漫化？当然，一个直接的答案或许是，恰恰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再次得到“过去”，才留恋它，怀念它。但这并未解释清楚怀念过去的心理机制。我觉得“过去”和“现在”之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怀念过去并不意味着真想回到那个过去，而是用于安放“当下”，抚慰当下的焦虑、困扰、不安，从“过去”中获得面对当下、面向未来的能量。

其实，人们安放“当下”有两种时间模式。

第一种模式指向未来，设想一种未来的乌托邦来赋予当下以希望。这曾是18世纪、19世纪许多思想家的模式。他们信奉进步主义的观念，笃定未来会更美好。但经历了20世纪的战争、灾难等事件之后，人们对未来丧失了曾经的信心，觉得明天并不一定比今天更好。鲍曼有一段精彩的论述：

我们日益丧失了关于未来美好社会的各种方案的信心，并认为这些方案的结果即使不会比“现在更糟”，也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例如那些方案并不会使我们的工资上升，并不能使我们拓展我们的职业生涯和提高我们的职业地位，并不会给我们提供新的工具和方式，不会给我们增加假日，甚至不会使服装、汽车、壁纸时尚发生多少变化。我们也日益与这样的方案背道而驰。

第二种模式则指向“过去”。未来不可信，当下又迷茫，唯一确定的似乎就是“过去”了。童年的生活、过往的经历，在那时或许并不精彩，并未有太多的情感投入，但当与“现在”对比时，却成为值得留恋的东西。因此，“过去”的美好是源于人们对当下的不满。当未来不能给人希望、无法提供生存意义时，人们就容易将目光转向“过去”，“把希望寄托于他们仍依稀记得的过去，他们认为稳定、可信任而有价值的过去”。当人们对“现在”的生活产生愈发强烈的失控感时，怀旧就会成为一种应对机制。因此，我们可以把怀旧视为一种帮助人们处理当下危机的防御机制。

现代社会恰好就是一个“加速社会”，把人们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快速生活之中，消解了传统社会稳定的东西：生活的节奏、人际关系、价值观、宗教信仰等，“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人们在享受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会体验到一种周遭世界日益脱离掌控的不安、焦虑感；在享受个体化带来的自由的同时，也不得不面对安全感、归属感的缺失，怅然若失。这些都推动了人们对安全、归属的渴望，而这正是“过去”的特质，距今并不遥远。在个体化、原子化的时代，人们容易产生对共同体的怀念，比如公社、单位、乡村社会中的家族、宗族。

02

追寻失落的“地方”

知名歌手罗大佑的首张专辑《之乎者也》于1982年发行，第一首歌是《鹿港小镇》。相对于他广为流传的《光阴的故事》《恋曲 1990》等歌曲，《鹿港小镇》的知名度小了许多。罗大佑创作这首歌时，中国台湾地区的现代化正在快速发展，城市文明和乡村文明的对立也在加剧。大批年轻人远离故土，从乡村涌入城市，在城市中遭遇困惑、疼痛，“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产生乡愁的情绪。《鹿港小镇》表达了城市文明和乡村文明的冲突以及年轻人的乡愁。台北是城市的代表，鹿港则是乡村社会的代表，两者的冲突被罗大佑表达得淋漓尽致。他在歌词中写道：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渔村/妈祖庙里烧香的人们/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鹿港的清晨/鹿港的黄昏/徘徊在文明里的人们

罗大佑以愤怒又悲凉的嗓音唱出了身在台北的异乡青年的思乡情绪。歌曲通过将传统的“鹿港小镇”与现代化的台北进行对比，建构“鹿港小镇”的特殊意义。

↑罗大佑

“地方”是怀旧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前面我们也讲到，怀旧的最初含义就是指向“地方”。“地方”是什么？这个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词，被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赋予了特殊的含义。

段义孚把地方和空间做了对比。地方的英文单词是place，空间的英文单词是 space。段义孚指出，在西方世界中，空间往往象征着自由，它是敞开的、同质化的，充满了陌生人，但空间的自由特征也意味着一种威胁。与空间相比，地方则意味着安全感，被人们赋予独特的意义。我曾在课堂上提问外地来南京读书的学生：家乡和南京，哪个是空间，哪个是地方。对于外地学生来说，家乡就是地方，对他/她个人具有特殊的意义，是他/她的认同所在，而南京则是一个同质化的、自由的、陌生的空间。当然了，如果一个人在南京生活久了，把它视为自己建立认同、获得情感归属之处，那么，这座城市也可以成为“地方”。再比如，对学生来说，南京大学的校园就是一个地方，而南京著名的商业区新街口则是一个自由、敞开而又有威胁的空间。现代化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以同质化的空间取代了地方。来到台北的年轻人，虽然有自由，有繁华，有可以追求的未来，但没有亲人，没有信仰。《鹿港小镇》表达了20世纪80年代台湾年轻人的怀旧情绪。怀旧者生产了关于“地方”的意义，以此来批判甚至对抗现代工业文明。以回归“地方”来对抗现代工业社会的空间，这是空间维度的怀旧情绪常有的产生模式，它的一个框架就是“乡村田园 V.S. 工业城市”，在这种对比中，把乡村生活浪漫化，带有一点反现代化、反城市化的价值取向。

如果说，在传统社会，怀旧的核心是“乡愁”，其痛苦源自难以返回的“故乡”（这也是nostalgia的字面含义），那么，在当代社会，对空间维度的怀旧已经不算是主流。这与现代交通的发达息息相关。在交通依靠车马甚至步行的年代，远游的人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才可以回到故土，“距离产生美”，困难带来怀念。而在现代社会，飞机、铁路、汽车等交通工具让空间距离被极大地压缩，互联网、手机等传播媒介更是“用时间消灭空间”，淡化了“乡愁”。

带有审美色彩的乡村怀旧尚不会带来直接的政治和社会后果，但政治生活中的“地方”怀旧，却可能带来社会的排斥。特定“地方”被怀旧者建构成为本质性的“空间”，为了维护“地方”的纯洁，怀旧者会拒绝外来人加入，因为陌生人意味着不确定性和风险，意味着文化的差异和不得不进行的容忍，意味着被抢走的工作机会，“陌生人所代表的，就是生活中那些闪烁含糊、暗淡衰弱、不稳定和不可预见的事物，它们使我们感到不能确定自己的未来”。拒绝甚至驱逐“陌生人”，可能会成为怀旧者重建想象中的地方的方式，这会带来排斥的兴起和极端民族主义的盛行。

03

今不如昔

怀旧如何影响社会

“过去”总是以复杂的方式形塑着我们的当下。对“过去”的怀念就是时间维度上的怀旧。在现代性的进程中，怀旧发生了从空间到时间的转移。时间不可逆，尤其是在现代这样的加速社会，“现在”瞬间成为“过去”，怀旧的周期被缩短，时间维度的怀旧成为当代怀旧的主要体验。

我们常说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但就自我的形成来说，“过去”总是以各种方式被刻画在我们的心理结构上，其意义伴随一生，从这个角度来讲，往事亦可追——毕竟我们来自过去，朝向未来，是拥有时间感的动物。

当然，大多数时候，“过去”是我们思考和行动的潜在逻辑——它无处不在，我们却不会留意它。在怀旧时，“过去”开始明确地出现在我们的思考和情感中，成为怀念的对象。每一个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些时刻怀念过去的时光，它能提供给人以意义感、安全感和生活的连续感，是我们尊严的重要来源。不少学者都指出了怀旧的积极功能，比如怀旧被认为能产生积极的情感，保持和增强自尊，还能帮助人们更广泛地获得和保持生活的意义感。当然，前提是不能沉溺于过去，否则就丧失了面对当下和未来的勇气。

在集体层面，作为一种流行的社会情绪，怀旧是一种介入世界并进行道德评判的方式。它帮助我们去想象当下之外的其他可能性，赋予其他生活方式以意义。《从前慢》向我们展现了与当下不同的另一种社会图景，对乡村田园生活的怀念为我们想象了新的生活方式，展开对城市空间和现代工业文明中同质化的空间的批判。怀旧让人们在各种空间中寻找着有意义的“地方”。无论是“过去”还是“地方”，主要指的都不是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而是某种类型的意义世界。

在公共生活中，怀旧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怀旧虽然不像恐惧、愤怒、怨恨、仇恨等情感那样有着明显的、直接的后果，但却能形成一股强大的政治动力，其力量甚至超过希望，希望可能会破灭，但怀旧却无懈可击。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怀旧指向的常常并不是一个真实发生的“过去”，而是乌托邦，不是作为事实的“过去”，而是作为审美的、想象的“过去”。美国哲学家爱德华·S. 凯西（ Edward S. Casey）指出，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这不仅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还因为（怀旧指向的）过去从来就没有在严格意义上那样存在过，那种美好的“过去”往往只存在于怀旧者的想象之中，既明确又不可企及。著名地理学家大卫·洛温塔尔（David Lowenthal）一针见血地指出，怀旧者是“把过去作为一种信仰而不是事实来加以崇敬”。

无懈可击的怀旧正在影响着政治生活。首先是反全球化的浪潮与怀旧之间有着若隐若现的关联。近年来，全球化的发展并未像之前设想的那样成为一种“历史趋势”，反而遭遇诸多障碍和抵制。全球化带来了人员的全球流动，也带来了碰撞和冲突；它让一些国家、一些人群获利的同时，也导致一些群体受损。在这股浪潮中，对“过去”的怀念成为一种推动因素。英国脱欧是“反全球化”浪潮的重要事件，源于英国人自己想象中的利益损失造成的心理反差。这一行为的首要原因当然是英国现实的利益考量，但背后也与英国人对当下的不满以及对曾经的英国的怀念有关。一位华裔记者描述了英国人对过去的情结：

在伦敦周边的英格兰乡间走走，能看到农场和乡间路边到处展示支持英国脱离欧盟的“投票离开（ Vote Leave）”标语。而在城市里，这样的表达更加含蓄，从一个退休的友善女士口中，你可能无法得到英国“脱欧”还是“留欧”的洞见。但她常挂在嘴边的是：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周围越来越不像过去的英国。”而这，便是许多“退欧派”心中最大的“情结”。

“周围越来越不像过去的英国”，曾经生活的地方变了模样，对于想象中的“过去”的追寻，成了英国脱欧中的情绪之一。这种对“过去”的怀念也影响着欧盟的政治。被认为代表全球化、全球合作的欧盟的成立，对成员国的主权带来了一定的冲击，发展至今，欧盟内部开始出现一种民族主义的思潮，一些人开始怀念欧盟之前的时代，索拉纳指出，“欧盟出现了一种危险的怀旧病症状。对‘过去的好时光’——在欧盟被认为可以冲击或超越国家主权之前的时光 —— 的渴望，导致了民族主义政党的出现”。

其次，怀旧会让人类丧失面对未来的信心，萌生保守思想。怀旧者不信任未来，不相信人类有更好的、更进步的选择，正如鲍曼指出的，怀旧者丧失了对于未来的信心，因为在他们眼中，未来是不可信、不可控的，是应该去谴责和嘲笑的，他们转身寄希望于“过去”，选择相信“过去”的时代更能够治愈当下的问题。1 由于不相信未来可以更美好，怀旧者在面对社会变革时会产生保守的思想，将希望寄托于想象中的已经过去的美好时代，而不愿意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挑战。可是，正如我在第七讲中提到的，人类社会的任何进步和变革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都是带有冒险的味道。放弃了未来，放弃了不确定性，也就放弃了社会进步的可能性。

面对怀旧的流行，我们需要建立一种“向前看”的怀旧形式，这是一种积极的怀旧。它让人不沉溺于过去的拥有，而是从“过去”中获取面向未来的信心资源；它从对过去美好的怀念中建构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它认为，与其伤感于回不去的昨天，不如去创造明天。

文字选自《照料你自己》第十讲《怀旧与“过去”的浪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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