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来了。路还在,从山口弯进来,绕过那棵老槐,一直通到村中央。田也还在,一块挨着一块,像谁把它们摆好就忘了收。傍晚的炊烟升起来,慢慢散开,和三十年前没有什么分别。
我沿着旧路走了一遍。路认得我,我认得路,可这一遍走下来,我没有遇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小时候真傻,总盼着快点长大。觉得土地沉闷,一年到头翻来覆去就是那点庄稼;觉得烟火呛人,傍晚一做饭,整个村子都在咳嗽。我一心想奔赴外面的世界,走得越快越好,最好连头也不回。后来我真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城市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亮得让人心慌,那些灯没有一盏是等我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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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慢慢懂得,原来这一片飘着炊烟的田野,才是我心底的根。可等我回头,才发现故乡从来没变,变的是我。
熟悉的长辈一个一个退场,像麦子熟透后被割走,茬子留在地里,不多时就平了。旧时的玩伴各奔东西,散进各自的日子里,连名字都变得客气。田埂上再没有等我的人,灶膛里再没有属于我家的那缕烟。我沿着村里的路走到头,走到那扇门前,门还在,锁还在,只是再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我曾经是这里的孩子。如今再回来,只是一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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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和客人是不一样的。孩子可以空着手进门,可以掀锅盖,可以躺在麦垛上睡到天黑,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属于这里。客人不行。客人得敲门,得寒暄,得带着礼物来,再带着一身尘土走。村庄客气地接待我,风从东边的山口进来,先吹过麦田,再吹过我家那道早就塌了的院墙,最后吹到我脸上。它吹我和吹一块石头,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所以故乡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它变了。它什么都没变,残忍就残忍在这里。它容得下你的回忆,却容不下你的肉身;他乡容得下你的肉身,又安放不了你的灵魂。你被夹在中间,一半在路上,一半在梦里,哪一头都落不了地。
天黑透了。炊烟又升起来,缓缓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风从麦田上过,麦子低了一下头,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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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还在,只是这条路,已经不朝任何一个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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