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这辈子没跟法院打过交道。头一回收到传票的时候他正蹲在店里给人修水管,手底下全是胶带和扳手,快递员在门口喊他签字,他拿袖子擦了擦手,拆开一看,是县法院的传票,说一个叫马德彪的人起诉他欠款三十二万。
周大勇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上头的名字身份证号都没错,是他本人。他蹲在店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给他媳妇刘巧云打了个电话:“巧云,咱家啥时候欠过人家三十二万?”刘巧云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别吓我,咱家就去年盖房跟你二舅借了两万,早还了。周大勇说那这传票咋回事?刘巧云说你是不是得罪啥人了?周大勇想了想说我天天修水管通下水道,得罪谁去?
第二天周大勇揣着传票去了趟法院,问了窗口的人。人家查了查说,起诉你的人是马德彪,说是你两年前跟他借了三十二万,有借条为证,到期没还。周大勇说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马德彪。窗口的人说那你回头开庭跟法官说去,我们这儿只负责立案。
周大勇回家跟刘巧云一宿没睡好,俩人把这两年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周大勇在县城开了个水电维修铺子,一年挣个十来万,去年盖房花了不少,手头确实紧过一阵,但没跟谁借过大钱。刘巧云说你那个记性,万一是你啥时候喝多了跟人借的呢?周大勇说我喝酒顶多跟人借个火,借三十二万?我把自个儿卖了都不值那些钱。
开庭那天周大勇穿了件干净衬衫,一个人去的,没请律师。他寻思着自个儿没借过钱,去了把话说清楚就行了。刘巧云要跟着去,他说你在家看店,我去去就回来。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三四个人,周大勇一个都不认识。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个大背头,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律师。周大勇猜那就是马德彪。
法官敲了法槌,先核对双方身份,然后让原告陈述诉讼请求。马德彪的律师站起来念了一通,大意是:被告周大勇于两年前向原告借款三十二万元用于生意周转,出具借条一张,约定一年内还清。到期后原告多次催要,被告均以各种理由推脱,至今分文未还。现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偿还本金三十二万元及利息。
念完了律师把借条原件呈给法官。法官看了看,让书记员拿给周大勇辨认。周大勇接过来一看,借条上写着“今借到马德彪人民币叁拾贰万元整,用于资金周转,一年内归还”,底下签着“周大勇”仨字,日期是前年三月。
周大勇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半天,抬头跟法官说:“法官,这张借条上的签字不是我写的。”
马德彪在原告席上开口了:“法官,他胡说。当时在他铺子里签的,我跟他两个人,他亲手写的借条按的手印。”
法官问周大勇:“被告,你说不是你签的字,你有什么依据?”
周大勇说:“法官,我不认识原告,也没跟他借过钱。这个签字是仿的,我要求做笔迹鉴定。”
法官点点头,说笔迹鉴定可以,但需要被告预交鉴定费。周大勇问多少钱,法官说大概两三千。周大勇说交就交,我没借过钱,不怕鉴定。
马德彪的律师站起来说:“法官,笔迹鉴定周期长,而且我们这边有借条原件,有被告签字,足以证明借款事实。被告如果真的没借过钱,为什么两年来从没报过警?现在到了法庭上才说不是自己签的,不合常理。”
周大勇说:“我没报过警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张借条。我从来没收到过什么催款电话,也没人上我店里找我要过钱。马老板,你说你多次催要,你咋催的?打电话还是上门?”
马德彪说:“打电话你不接,上门你铺子老关门,我还能天天蹲你门口?”
周大勇说:“那你把我电话号码说说,我看看我接没接过。”
马德彪翻了个白眼:“时间长了记不清了。”
法官让双方别吵,问周大勇有没有其他证据。周大勇从兜里掏出个U盘,说我铺子里装了监控,前年三月整月的录像我都存着,我回去翻了,三月十一号那天我铺子关着门,我带我媳妇去市里看病了,全天没开张。借条上写的是三月十号签的,那天我倒是开了门,但监控里就来了俩人,一个是隔壁卖五金的刘姐来借扳手,一个是送快递的小哥来送件,压根没有马老板这个人。
马德彪的脸色变了一下,说:“监控能证明啥?也许我记错日子了,签借条不一定非得是三月十号,反正是三月份。”
周大勇说:“那行,咱再看一笔。借条上写的是三十二万,我回去查了我银行卡流水,前年全年我卡上进出最大的一笔是八万六,是付材料款的。我从来没收到过三十二万的转账。马老板,这三十二万你是给的现金还是转账?要是转账,你把转账记录拿出来。要是现金,三十二万现金你搁哪儿取的?银行取现超过五万都要预约,你预约记录总有吧?”
马德彪脑门上开始冒汗了,拿手绢擦了擦,说:“给的现金,我自己的钱,搁家里放着的,没走银行。”
周大勇说:“三十二万现金搁家里放着?马老板家里开银行的?那你取钱记录没有,存钱记录总有吧?你从别的卡里取出来搁家里的,总得有个来路吧?”
马德彪的律师赶紧站起来说:“法官,原告方保留举证权利,具体资金来源庭后补充提交。”
法官看了马德彪一眼,又看了看周大勇,问周大勇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周大勇说:“法官,我最后说一句。我周大勇在县城修了十二年水管,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我要是真借了人家三十二万不还,人家上门骂我一顿我都不带还嘴的。可这位马老板,我头一回见是在法庭上。他连我电话号码都记不住,我铺子在哪儿他估计也说不清楚。我就一句话,这借条是假的,我申请笔迹鉴定,鉴定出来要是我签的,三十二万我砸锅卖铁还他;要不是我签的,这事儿得给我个说法。”
周大勇说完坐下了。马德彪坐在原告席上,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拿手绢擦汗擦得手绢都能拧出水来。他律师在旁边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马德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跟法官说:“法官,我……我回去再核实一下证据,今天先这样行不行?”
法官说:“原告,你这是申请撤诉还是申请延期审理?”
马德彪说:“延……延期吧,我回去把转账记录找找。”
法官敲了法槌:“本庭准许原告延期审理的申请,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被告周大勇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待原告方补充证据后再行处理。退庭。”
出了法院大门,周大勇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马德彪从旁边过去,脚步匆匆的,周大勇喊了一声:“马老板。”马德彪站住了,没回头。周大勇说:“我铺子在城南老市场门口,你啥时候路过进来坐坐,我把监控再给你放一遍。”马德彪没吭声,快步走了。
周大勇抽完烟给刘巧云打了个电话:“媳妇,今儿开庭没判,下回还得去。不过那个马老板看着不咋硬气,估计撑不了多久。”刘巧云在电话那头说:“你咋知道?”周大勇说:“他三十二万现金搁家里放着,你信啊?法官信啊?他下回再拿不出转账记录,这事儿就没完了。我估摸着啊,这借条不知道是哪儿弄来的,八成是有人拿我的名儿去糊弄他,或者他自己糊弄自个儿。”
后来周大勇找律师做了笔迹鉴定,鉴定结果出来,借条上的签字确实不是他写的。法院再次开庭的时候马德彪没来,他律师来了,说原告撤诉了。法官准许撤诉,诉讼费由原告承担。周大勇问律师那我的鉴定费谁出?律师说回头跟原告那边协商,协商不成可以另案起诉。周大勇说算了,鉴定费花了两千八,就当买个教训,往后签字的东西得看仔细了再下笔。
回去的路上刘巧云问他:“你说那个马德彪图啥呢?”周大勇说:“图啥?估摸着是让人坑了。有人拿张假借条忽悠他,说周大勇欠你钱,你拿去起诉,要回来分我一半。他就信了,跑来告我。结果一开庭发现我是个硬茬子,不好糊弄,他就撤了。”
刘巧云说:“那你以后还给人修水管不?”周大勇说修啊,咋不修,我正经做生意怕啥。再说了,这回这事儿传出去,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周大勇没借过人家三十二万,还知道我会看监控会查流水,往后谁想讹我都得掂量掂量。
过了一个月,马德彪真来他铺子了一趟,没进门,站门口递了根烟。周大勇接了,俩人蹲门口抽了一根。马德彪说:“周老板,那事儿对不住了,我让一个中间人给坑了,他说你欠他钱,让我出面要,要回来分他一半。我贪心了,没核实。”周大勇说:“那中间人谁啊?”马德彪说了个名字。周大勇想了想,说这人我认识,以前跟我干过俩月活儿,后来嫌累走了,走的时候还顺了我一把电钻。马德彪说:“那我就找他去,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你那鉴定费我给你出了。”周大勇说:“行,你出鉴定费就行,别的我不追究了。往后你做事多个心眼,我也多个心眼,咱俩都长一智。”
马德彪说的那个中间人叫孙二柱,周大勇确实认识。前年秋天孙二柱在他铺子里干了俩月活儿,说是学水电维修,结果天天迟到早退,让他去通个下水道他嫌脏,让他去装个开关他嫌梯子晃,最后周大勇说了他两句,他撂挑子不干了。走的那天顺走了周大勇一把电钻,博世的,买的时候六百多,周大勇心疼了好几天,但想想为把电钻去报警不值当,就算了。
马德彪听周大勇说完电钻的事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周老板,这孙二柱现在在哪儿你知道不?”周大勇说:“他以前住城北那片老小区,后来搬没搬我不知道。他有个表舅在农贸市场卖调料,你可以去问问。”马德彪说行,我这就去找。
过了三天马德彪又来了,这回进了铺子门,往板凳上一坐,脸色不大好看。周大勇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找着人没有。马德彪说找着了,孙二柱承认了,那张借条是他找人仿的周大勇的签字,他原先在周大勇铺子里干活的时候偷拿过周大勇签过字的送货单,照着描的。他跟马德彪说周大勇欠他工钱不给,让马德彪出面去要,要回来俩人分。马德彪说:“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着三十二万要回来我能分一半,就没多想。孙二柱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说话又客气,我咋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事儿。”
周大勇说:“那你现在打算咋整?”
马德彪说:“我让他把钱吐出来,他说没钱,钱都花了。我让他写个认罪书,他说写了就等于留把柄,死活不写。我总不能揍他一顿吧?揍完了我成被告了。”
周大勇想了想说:“你去找他表舅,把事儿说清楚。孙二柱不怕你,他怕他表舅。他表舅在农贸市场卖调料卖了十几年,好面子,外甥干出这种事儿来他脸上挂不住。你让他表舅出面,压着孙二柱把认罪书写了,把欠你的钱定个数,慢慢还。他要是不写,你再报警,诈骗三十二万够他喝一壶的。”
马德彪一拍大腿说这招行,我这就去。
隔了两天孙二柱真来了,跟在他表舅后头,缩着脖子,比周大勇上回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他表舅姓吴,五十来岁,围裙还没解,进门先给周大勇鞠了个躬:“周老板,对不住,我这外甥不是东西,我给你赔不是了。”又转身踹了孙二柱一脚:“跪下!”孙二柱扑通跪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写着认罪书仨字,底下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周大勇拿过来看了看,大意是孙二柱承认伪造借条诬告周大勇,愿意赔偿鉴定费两千八、精神损失费五千,分十个月还清,每月还七百八,从下个月开始。
周大勇看完把纸递给马德彪,马德彪也看了一遍,说行,就这么着。孙二柱他表舅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头一个月的七百八,我先替他垫上,往后他每月发了工资还我。周大勇接过钱,看了看孙二柱,说:“你起来吧。你那把电钻还在不在?”孙二柱低着头说还在,在他租的屋里搁着呢。周大勇说你明天把电钻送回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孙二柱使劲点头。
第二天孙二柱真把电钻送来了,擦得干干净净的,还换了新钻头。周大勇拿过来插上电试了试,转得挺顺。他跟孙二柱说:“你往后找个正经活儿干,别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的。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学门手艺不比啥强?”孙二柱嗯了一声,走了。
这事儿了结之后周大勇请马德彪吃了顿饭,在铺子隔壁的小饭馆,俩人要了四个菜一瓶酒。马德彪喝到半道儿说:“周老板,你这人办事地道,不记仇,还帮我出主意。我马德彪在县城混了二十来年,头一回碰见你这样的。”周大勇说:“我记啥仇啊,你又没真把我咋样。再说了,这事儿你也让人坑了,咱俩都是受害者,较那个劲干啥。”马德彪端起酒杯说那行,往后你周老板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有啥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吱声。
过了半个月,马德彪给周大勇介绍了个活儿,他小舅子开了个网吧,要重新走水电,三十多台机子的线路,活儿不大但给钱痛快。周大勇带着工具去干了三天,挣了四千多。马德彪小舅子说周老板你这手艺行,我还有个朋友开台球厅的,回头我让他也找你。
周大勇的媳妇刘巧云听说这事儿之后直乐:“你这人,让人告了一回,反倒多挣了钱。”周大勇说那可不,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刘巧云说你可拉倒吧,下回再有人告你你还有这运气?周大勇说下回谁再拿借条来找我,我先让他把转账记录拿出来,拿不出来直接送客。
十月底马德彪真去报了警,把孙二柱伪造借条的事儿跟警察说了。警察传唤了孙二柱,孙二柱把啥都交代了,承认自己伪造借条想骗钱。警察问马德彪要不要追究,马德彪说钱他已经在还了,认罪书也写了,我就不追究了,你们批评教育一顿得了。警察批评了孙二柱一顿,让他写了保证书,这事儿就算了结。
后来周大勇在铺子门口装了个摄像头,正对着柜台,谁来了谁走了拍得清清楚楚。有回隔壁卖五金的刘姐问他:“大勇你装这玩意儿干啥?咱这市场里又没贼。”周大勇说防贼是一方面,主要是防有人来找我签字。刘姐说签啥字?周大勇说签啥字我也不签,要签上你五金店签去。刘姐骂他神经病。
但周大勇心里有数。他找了个小本子,把铺子里每笔大点儿的进出账都记上,日期、项目、金额、经手人,一笔不落。刘巧云说你以前不是嫌记账麻烦吗?周大勇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万一哪天又冒出个人说我欠他三十万,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一笔一笔对,对不上号的他自己就露馅了。
后来那个孙二柱每个月还七百八,还了仨月之后忽然提前把剩下的钱一把还清了,说是他表舅给他找了个正经活儿,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挣五千多,他攒了俩月凑吧凑吧还上了。周大勇收到最后一笔钱那天给他发了条微信:好好干,叉车比水电好开。孙二柱回了仨字:知道了。后头跟了个抱拳的表情。周大勇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拎着电钻去给人家装热水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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