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不走,但让我记住这条路。
天亮之前我到了采石场。
厂子还没开工,铁皮棚子底下停着三辆大卡车。
有个男人蹲在卡车轮子旁边抽烟。
我站在路边没敢过去。
他先看见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大妹子,天没亮你一个人在这干啥?
我说,师傅,你这车往哪走。
省城方向,送石料。
我说,能不能带我一段。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手上。
我低头,才发现翻墙划的那道口子还在流血,整个手掌都是红的。
他没多问,往驾驶室那边努了努嘴。
上来吧。
他姓郑,跑石料运输的,常年走这条线。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柴油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响得很大。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老郑递了瓶水过来。
手上那伤得处理一下。
我说没事。
哪来的?
山里。
去哪?
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不说话了,开了一段,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卷纱布扔在我腿上。
我自己缠了手。
到省道收费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前面六十公里有个服务区,你要是没地方去,那边能搭上去省城的大巴。
我说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闺女今年也十五了,出门在外的。
车在服务区停下,我下车。
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山已经看不见了。
口袋里的布包还在,钱还在,户口本还在。
但户口本上写的名字不是我的。
上面写着赵何氏。
这个名字跟了我十二年。
我把户口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儿子的名字。
赵光。
在登记栏里,母亲一栏写的是赵何氏。
我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塞回包里。
服务区的大巴还有半小时发车。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从布包里数出车票钱。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怀里还揣着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孩,他靠在我肩膀上,说妈我困。
这辈子的服务区里只有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大巴来了。
我上了车,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
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德厚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掉了。
第二遍又响。
我把手机关了,从窗户缝里塞出去,掉在了高速路的隔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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