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我在中心校区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抽象代数,62分。卷面总分100,及格线60,我刚好压在悬崖边上。隔壁桌坐着我同班的一个男生,高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保送进来的,他考了94分,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那道他唯一做错的附加题,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我把卷子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期中考完了吗?成绩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还行。"
我妈大概不知道,"还行"这两个字,是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说服自己说出口的。在那之前,我一直确信自己属于数学。
我是2022年黑龙江高考生,哈尔滨人。高考那年数学考了142,全省排名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我拿到山东大学数学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填志愿那天,我爸在客厅里摊开一摞高校招生简章,问我:"你想好学什么了吗?"
"数学。"
我说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点骄傲。高中三年,数学是我最稳的科目,物理也不差,理综总分常年排在年级前二十。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跟我妈说过:"这孩子理科脑子活,适合走基础学科。"我妈回来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过的得意。
我当时选数学,不完全是因为擅长,还有一层更隐秘的考虑:我想给自己留一条足够宽的路。数学是基础学科,本科学了数学,研究生可以转金融、转计算机、转统计,进可攻退可守。
十八岁的我坐在卧室里,对着志愿填报系统一个一个勾选选项,觉得自己正站在所有可能性的门口。
系统提交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兴奋。我觉得自己终于要去做一件"真正喜欢"的事了。
然后大一开学了。
第一堂课是数学分析。老师写了一黑板的ε-δ语言证明,我在底下抄笔记,手速跟不上他擦黑板的速度。下课后我问同桌:"他说那个'任意给定ε大于0',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字面意思啊,任取一个正数。"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但其实没有。
高中数学和大学数学之间隔着一道墙,我直到坐进教室才看见它。高中数学考的是计算,是技巧,是你能不能在两小时之内把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算到最后一行,对上标答。
大学数学考的是逻辑,是构造,是你能不能从定义出发,一步接一步地推到终点,中间不能有任何跳跃,每一步都要有依据,都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定义上去。
我花了整个大一上学期才弄明白这件事。明白之后,并没有轻松多少。
怀疑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是某一道题解不出来那种挫败,是每一堂课后作业、每一道证明题、每一次坐在自习室里对着一个命题发呆四十分钟写不出第一行——这些瞬间反复叠加,慢慢压成了一种我没法忽略的念头:你努力了,但你可能不够。
大二上学期选了抽象代数,我把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砸了进去。作业做到凌晨一点,第二天早上八点接着去上课,周末在图书馆从开门待到闭馆。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我把群论的笔记从头到尾默写了三遍,觉得自己至少能拿80分。
结果62。
那天晚上回宿舍,室友在洗漱,我坐在床上发呆。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大学数学需要的那种东西,我可能确实有,但不够多。它需要一种钻到底的特质——不是刻苦,刻苦我有;是那种能够对着一个抽象到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坐下来,静下心,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试,错了换一条路再试,试到天荒地老也不烦的特质。
我的同桌有这种特质。他可以为了搞懂一个定理的证明过程,把课本翻烂,再去翻三本参考书,再去找老师讨论,讨论完回来接着推。他享受这个过程,他的眼睛在推导的时候是亮的。
我不享受。我是在忍受。
承认这一点花了我将近一年。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我花了那么久才敢对自己说出那句话:"我可能并不真的喜欢数学。"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喜欢数学。我喜欢的是那种"解出一道题的快感"——步骤很长,但思路对了、计算没出错,最后那个答案"唰"地出来,对上标答,那一刻特别爽。
大学的数学没有那种"唰"。它更像是在一片看不见边的大雾里走路,你不知道自己走对了没有,不知道终点在哪,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终点。
有人能在这片雾里找到路,他们靠的不是刻苦,是一种我没办法准确描述的直觉和耐心。
我没有那种直觉。
但这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吗?说真的,到现在我也不这么觉得。
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往外试。第一份实习跟数学完全不搭边,美妆行业的新媒体运营。我在公司写文案、对接博主、复盘数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那种忙和做数学题时的忙不一样——我能看见自己的产出在变成具体的东西,一篇推文发出去,阅读量涨了多少,转化了多少,都是数字,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数字。
后来我又去了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做数据分析实习。那份数据分析倒是用了一点数学,但核心是工程能力和业务理解,跟我在课堂上学的东西又是两码事。
再后来,我到了现在这家公司——一家做具身智能的公司,岗位是产品。每天的工作是跟工程师讨论产品定义、写需求文档、对接客户、参加评审会。
周围坐的全是写代码的、做硬件的,我一个数学系出来的人,坐在中间,像一块拼错了位置的拼图。
但奇怪的是,这块拼图并没有被弹出来。我反而觉得自己比坐在抽象代数的考场上自在多了。
产品这个岗位需要逻辑思维,需要把一个模糊的需求拆成具体的步骤,需要跟不同的人沟通——这些我都能做到。我不是数学天才,但我也没变成一个"学数学学废了的人"。我只是换了一条路走。
今年夏天我本科毕业,拿到了港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方向偏应用,不学纯数学了。
我妈在电话里问我:"那你本科学那些不就白学了?"
我想了想,说:"也不算白学。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样的事情适合我,什么样的事情不适合。"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大概还是觉得有些可惜。高考那年我是带着"要做研究"的心气填的志愿,周围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以后能读博、能进研究所。四年后我没走那条路,她心里肯定有落差。
但我也没法为了填平那个落差,就逼自己往一条我走不动的路上硬挤。
最近有人问我,你觉得人生的容错率大吗?
我想了挺久,觉得大。
高考填志愿那天,我以为选数学就是选了一条道走到头的路,以为"专业"等于"命运"。但四年走下来我发现,专业只是你拿在手里的那张牌,打不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换另一张牌,这些是你自己的事。
我那张牌不算差,只是不适合我打到最后。但它让我知道了什么叫逻辑,什么叫抽象,什么叫"先定义清楚问题再去解决"——这些东西我带走了,带到了现在的工作里。
写需求文档的时候,我拆功能的思路就是当年拆证明的思路。不一样,但有影子。
有人问我,女孩子学不好理工科,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驳斥"这种话。我只能说,我见过学数学学得很好的女生,也见过学不下去的男生。大学的数学不是高中那种"算得快算得准"的游戏,它需要沉得下心、钻得进去、能在抽象世界里待很久不嫌烦的人。这些特质跟性别没有关系。
你非要问我的个人感受,我甚至觉得女生在这种"坐得住、钻得进去"的事情上可能反而有优势。但这是我自己的感觉,不是什么统计数据,我也没有兴趣去证明它。
还有人问,学好数学,天赋重要还是努力重要。
我的回答是:如果只是想在大学阶段拿一个不错的成绩,努力和天赋大概七三开——七分努力,三分天赋。你愿意花时间,愿意刷题,愿意把每一道作业题都搞懂,八十分以上是可以做到的。
但如果你说的是在数学天地里有所成就——发顶刊、解决猜想、推动一个领域往前走哪怕一步——那天赋的比重会大得多。这不是认命,是实事求是。
有些东西你坐在自习室里看别人解题就能感觉到:他能看见那条路,你看得见他在走,但你看不见那条路本身。
我花了四年才看见这件事,但我不觉得这四年浪费了。
马上要去港大报到了,方向偏应用。路拐了个弯,但还在往前走。填志愿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个十八岁的我,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最后走到这里。但如果她知道了,应该也不会觉得失望。
她只是会说:"哦,原来路还可以这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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