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广东买玉、在苏州找雕工,碰到的师傅,老家很可能都是河南镇平。这个县自己不产玉,却有约40万人靠玉石吃饭,其中超过15万人曾背着手艺出门谋生。天南海北的玉,绕了一大圈,往往要经过镇平人的手,才变成柜台里那件东西。
不挨着玉矿,怎么做成这么大的玉石生意?镇平人的经历里,有坐三天三夜班车出去找料的,有给师傅带孩子换手艺的,也有学成后把本事带回老家的。顺着他们走过的路往下看,就知道一块石头的生意,是怎么被一群人做起来的。
买玉的人容易记住产地。和田玉、翡翠、独山玉,名字一报出来,好像石头挖出来,下一步就该进首饰盒了。可从矿石到首饰,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谁去挑料,谁来切,怎么避开裂纹,颜色用在哪儿,雕成什么样,最后又交到谁手里。镇平人做的,正是这中间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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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平做玉,有个重要的地方叫石佛寺。这里先有了会干活的人,原料却得从外头找。料不够,雕工再好也只能干等;有人把料带回来,更多人的手才能动起来。早年镇平玉商往外跑,最实际的原因就在这儿。
王保六早年在石佛寺的玉器厂跑供销,上世纪80年代初,就往云南瑞丽、腾冲跑,去找翡翠。他后来回忆,1983年厂里已经有300多人,一年调来20吨玉料还不够用。家里会雕玉的人等着开工,跑供销的就得往外找料。
如今在地图上点一下就能看到的地方,当年走起来可不轻巧。光从昆明坐班车到瑞丽,就得晃三天三夜。看中了料,验过,谈妥,买下,还得想办法发回镇平。那些年,镇平人出门找料,坐绿皮火车一晃就是两天,到了地方,还得在电话亭前排长队联系货主;留在家里的,摆个地摊,眼巴巴等着外地客商上门。
有人往外找料,也有人往外卖货。1982年,王全成带着花300元收来的玉器,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直奔游客扎堆的八达岭。他在那儿摆起了地摊,寒冬里冷风刺骨,也舍不得买一件厚外套。「玉器怕摔,得用棉絮仔细裹着。人冷点没关系,货可不能坏。」白天守摊卖玉,晚上琢磨玉石和行情。攒了十几年,1995年,他盘下了北京一家有百年历史的玉器老店,后来在北京开了10多家直营店。
只会出门买料,那叫贩原料;家里有一群人能把料做成货,外头还有人把货卖出去,才长成一个地方的产业。镇平几头都占了。后来,玉器厂的经营方式变了,一些工人自己出来单干,原先在一个厂里做的活,慢慢散到了一家家作坊和玉店。手艺跟着人走了出来,做玉的人一多,往外跑的人也就跟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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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镇平人的手艺,不是关起门来练大的。他们很长一段路,恰恰是在外头学出来的。
贾林保15岁那年,决定去学玉雕。2002年,经玩伴介绍,他去了广州,在师傅家做饭、打扫、帮着带孩子,抽空学手上的功夫。这样的学徒日子过了三年,他才带着翡翠雕刻的手艺回到石佛寺。
回家以后他才发现,光有本事还不够:本地翡翠加工的订单少,学来的手艺不一定马上有活干。他又去了扬州,改学白玉雕刻。后来回乡开加工厂,靠的已经不是最初那一门手艺了。
朱东伟十几岁就跟着舅舅学玉雕设计,2005年南下苏州进修,一边雕,一边琢磨设计。几年后他能独当一面,在苏州十全街、相王路的好几家玉雕工作室当过总设计师。2019年,他把自己的工作室搬回了石佛寺,就开在老玉器厂东门斜对面。还有些回乡的经营者,先用数控设备粗加工,再由人工细修。在外头学到的东西,最后变成了家门口的生意。像朱东伟这样在外面学成、又回到镇平的人还有不少。有个叫赵合的,回来开了工作室,每个月光发员工工资就有十几万元。
再看镇平人散出去的地方,就更清楚了。北京的潘家园、十里河,有镇平人从摆地摊、租柜台干起;苏州的玉雕街巷,有镇平人在当设计师。早在2013年就有报道说,广东四会全市40来万人,镇平人就有5万多。很多外地人头一回到四会,在饭店、商店、车站听到的不是粤语,而是南阳话;在当地玉器市场,南阳话几乎成了通用语。离四会不远的南海平洲,镇平人王元继开着自己的加工厂,专做翡翠手镯,最忙的时候一天出货上千只。有人做加工,有人找原料,有人开档口,一口乡音,就是彼此认得出来的一条线。
石佛寺后来聚起了按玉料、按题材分工的加工厂。有人擅长人物,有人擅长山水,有人专做动物和小件;外地商人带着原石来加工,拿货的人再把成品卖到别处。一个师傅不必样样都会,找料、切料、抛光、找买家,附近都有人接,他只管守好自己那一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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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雕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料不会照着图纸长。想雕成什么样是一回事,眼前这块石头能雕成什么样,又是另一回事。1987年,15岁的王东光在镇平一家工艺美术公司学抛光,砂轮一转,粉尘满屋。别人嫌独山玉黑白斑杂,他偏把黑当墨、白当脂,雕老农、雕村童。原本看着不齐整的地方,换个做法,反倒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这样的本事,背是背不下来的。师傅为什么在这儿停手,为什么这一块留下、那一块切掉,徒弟得跟着看、跟着做,才能慢慢明白。镇平人外出学艺,一学就是好几年,原因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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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镇平人家,做玉的手艺要往上数好几代。玉雕匠人仵应汶说,他爷爷仵振有白天拉牛耕地,晚上就着煤油灯琢玉,做镂空的花牌、烟嘴、帽花、簪子。他自己1972年开始做玉,用传统工具做了两年,才用上电动工具。没有现成的工具,就自己造:买个易拉罐,把铁皮拉直,简单加工,就是一件琢玉的工具。这样的工具,他前后做了230个,熟练到把卷曲的易拉罐皮往铁板上一放,只敲三下,就平平展展。
王东光后来去了郑州,专攻水晶雕刻。水晶硬是硬,却脆,稍不留神就崩裂,他跑博物馆、去石窟临摹,一磨就是十年。2017年,他回到南阳开了工作室,先收了两个农村青年李春喜、赵泉当徒弟。如今,赵泉已经能独立出坯,李春喜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王东光说:「手艺是社会的财富,不是个人的私产。」
一个没有玉矿的地方,反倒能把拿着玉的人吸引过来,道理也在这里:料在哪儿固然要紧,能不能顺顺当当把一块料做出来、卖出去,同样要紧。后面这些环节越齐全,原料就越愿意往这儿走。
后来,贾林保又出门学了一门不一样的生意。2018年以后,直播卖玉兴起来,他把实体店里的玉器打包带到和田寄售,一夜就卖完了。看到这种卖法,他开始在石佛寺拿货,到和田开店做直播。当地找不到合适的主播,他干脆从石佛寺招了4个主播、4个客服、1个财务、1个主管,加薪带到和田,4班轮换,24小时直播。当年出门学雕工的人,这回是带着货和卖货的人一起出了门。在他看来,直播对供货的人有好处,「可以源头直发,减少中间商加价」,对零售商家却有些反作用,卖的人多了,竞争也更激烈。
做精品、孤品的零售商,就觉得直播没那么好做。一位化名白兰的商家说,珠宝直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停的展货」,货不能重复,好让直播间一直有新鲜感;玉石又贵,又没有统一标准,得给买家留出鉴定、犹豫的时间,做珠宝直播的商家至少要拿出100万元流动资金,供货品更新周转,回款还得等7到30天。白兰撑不起这样的直播,偶尔就把货拿到邻居的直播间去卖:「我们会给一个自己预期的卖价,人家能在直播间卖到多少,差价就归人家。」她自己则慢慢学起了视频剪辑和公众号运营。也有主播早上拿着前一天卖掉的货去发货,再去批发市场拿新货,第二天把没卖掉的退给批发商。
以前出门,是把料找回来、把手艺学回来;这一回,是去找买家。可隔着一块手机屏幕卖玉,有个绕不开的难处:两件看着差不多的东西,材质、颜色、裂纹差一点,价钱就可能差很多;光线一变,看着又不一样了。让人看见玉,比让人放心买玉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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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石佛寺,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灯光下,摊主把新疆和田玉、俄料、翡翠原石一排排摆上摊,主播架起手机准备开播,快递车整整齐齐排着队,随时准备往远处开。原石交易还守着一条老规矩:谁先摸到、踩到,石头就归谁;只有买卖双方没谈拢,石头回到石堆里,旁人才能再伸手。卖玉镯的人把镯子串成一串,用红绳拎着来回走,丁零当啷地响。2025年,镇平玉雕产业年产值超过了500亿元。几十年前得坐班车出去找的生意,如今会顺着一块手机屏幕自己找上门来。
还有一处变化不大,却跟每个买玉的人有关。2026年10月,西安一位采购商在石佛寺看玉镯,扫了证书上的二维码,就能看到检测机构、证书编号、实物照片和红外光谱。以前要靠几句话解释的东西,开始有了买家自己能核对的凭据。
不产玉的镇平,留下来的就是这些:有人肯出门找料,有人肯花几年学艺,有人回家以后肯带徒弟。石头从远处来,经过这些人的手,最后成了远处另一户人家戴着、摆着、喜欢着的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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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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