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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芸刚走出台北松山机场到达出口,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她。
“姐!这边!”
抬头一看,弟弟苏明轩举着一块硬纸板冲她挥手。
纸板是随便找的硬盒子剪的,马克笔写得歪歪扭扭:恭迎我们家湖南媳妇荣归故里。角落还画了个丑兮兮的笑脸,纸板边边角角,用透明胶带补了好几道,一看就是昨晚熬夜瞎折腾出来的。
苏芷芸推着行李车走过去,又好气又好笑。
“你脑子短路啦?我嫁的是江西,不是湖南。”
“哎呀,那有啥区别,不都是天天吃辣嘛!”苏明轩冲上来抢过行李拉杆,“在我这儿,你们全算辣椒家族。”
“合着地理课是体育老师代的?”
“那体育老师正好就是湖南人,讲得可明白了!”
姐弟俩站在出口笑作一团。
明轩一边帮她推箱子往外走,嘴巴就没停过。
“奶奶在家炖了一下午卤肉,念叨你好久,说你再不回来,锅都要烧干咯。我妈凌晨五点就扎去菜市场抢温体猪,说冻肉卤不出那种黏糊糊的胶质。还有我爸,还偷偷打听,姐夫会不会嫌咱们家卤肉太甜。”
苏芷芸噗嗤一笑:“他嘴上会说甜的也好吃,转头就得摸出辣椒酱拌着吃。”
“不是吧,他真随身带辣椒酱?”
“行李箱塞了满满两罐呢。”
说到这儿,苏芷芸鼻子微微发酸,赶紧压了下去。
整整两年。
她老家在高雄三民区老社区,当年在厦门打工认识周启航,之后就远嫁江西赣州。老公在装修公司做预算。
刚嫁过去头一年,她偷偷哭了三回。
一回,嫌当地做菜酱油放得太重;一回,听不懂邻居那口客家味普通话;还有一回婆婆随口问,台湾菜是不是全都甜甜的没味道。她拿不准人家是开玩笑还是嫌弃,躲进房间给妈妈发消息,说感觉自己怎么都融不进去。
妈妈回消息很短:嫁出去的女儿好比泼出去的水,水倒进新缸,慢慢也就养熟了。你阿祖当年从澎湖嫁来高雄,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是结婚之后,她头一回回台湾。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两包赣南鱼干,还有一坛婆婆亲手捣的辣酱。老太太怕路上漏出来,瓶口缠了三层保鲜膜,橡皮筋绕四圈,外头还套两层塑料袋。装罐的时候还反复叮嘱:“要是你妈觉得太辣,就拿来炒地瓜叶,地瓜叶不抢辣味。”
另外还有三包,是周启航死活塞进来的槟榔。过安检的时候,直接被苏芷芸掏出来扔垃圾桶。
周启航当时就不乐意了。
“我妈辛辛苦苦做的辣酱你宝贝得不行,我的槟榔直接丢掉,你这明显双标啊!”
“这玩意儿你敢拿给我岳母?想被她骂到整条街都听见?”
“不给岳母,可以给岳父啊,男人之间的交情!”
“我爸戒烟戒酒整整十年!你送槟榔,是想让我妈跟他吵架是吧?”
周启航脑补了那个画面,自己先笑怂了:“行行行,扔就扔。”
坐上台北回高雄的高铁,明轩把行李在架子上摆稳妥,屁股刚坐下,扭扭捏捏开了口。
“姐,有个事,我憋好久了,想问你。大陆的穷人,一般都住什么地方?”
苏芷芸拧矿泉水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们公民课上课放片子,讲全世界贫困。菲律宾有贫民窟,印度也有,就连美国都有一大片流浪汉帐篷。”明轩挠挠后脑勺,“大陆十几亿人,肯定也有穷人对吧?他们是住铁皮屋?还是直接睡桥洞底下?还是躲山沟沟里面?”
“这些问题,是你同学也好奇?”
“他们不好意思直接问你,就撺掇我来问。还有人私底下跟我说,我姐嫁那么远,该不会是被骗过去的吧。”
苏芷芸把矿泉水递给他。
“行,那我好好跟你说说。但是咱们说好,听完,别回学校跟同学抬杠,也别跑去跟老师争辩,就听个真实情况,行不行。”
“知道,我又不是要吵架。”
“大陆确实有穷人,也有日子过得特别艰难的家庭。”苏芷芸说得平平淡淡,“但绝对不是街上到处铁皮房,桥洞一排一排躺着睡觉那个样子。”
“那真实是啥样?”
高铁往外看,田地、厂房飞快往后掠过去。苏芷芸靠在椅背上,慢慢跟弟弟唠。
“我住的赣州,不是北上广那种超级大城市。网上搜照片看,很多老片区看着旧旧的。刚结婚那会我们租河边老房子,巷子窄得很,晾衣服杆子都得斜着伸出去。房东是七十多岁的曾奶奶,一楼自己住,二楼租给我们,房租八百块人民币一个月。”
“八百?换算过来三千多台币?”明轩瞪大眼。
“对。第一次交房租,我照着咱们台湾习惯,打算押一付三。结果老太太摆摆手跟我说,小姑娘,按月交就好,我这房子几十年又塌不了。手头紧的话,晚几天给也没关系。我当时心里一下子就松下来。”
“老奶奶人这么好?”
“但她手里也不宽裕,就是过日子特别硬气。退休金不多,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才回来两次,她不肯过去跟儿子一起住。我问过她为啥不去深圳享清福。”
明轩摇摇头:“为啥?”
“她说,过去了反倒给小两口添麻烦。儿媳妇做饭,我伸手帮忙吧,嫌我下手重;不帮忙吧,又说我天天闲着。我这把年纪,就图个自由自在。”苏芷芸笑,“每天下午四点,她就在楼下摆小摊卖腌菜,六点准时收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赚三四十块,挣的钱全都攒着给曾孙买酸奶。”
明轩琢磨琢磨:“那曾奶奶算穷人吗?”
“她不算穷,只是节俭要强。但我真见过日子熬得很苦的人。”
苏芷芸停顿一小会。
“启航他们装修队里面,有个吴电工,五十来岁,老家江西大山里头的。老婆常年要吃药,每个月光药费就要八百多,家里两个小孩还要读书。他在城中村租了一楼的房子,采光差得离谱,大中午两点进屋,都得开灯。”
“那么黑还能住人?”
“能住。房子有正经门牌号,有电有宽带,房东还装了监控。吴师傅跟我老公讲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屋子里面暗没关系,外头的路是亮的就行。”
“以前老家山里,连硬化公路都没有。他小时候上学,要徒步走七里山路。书包里不放课本,背的是中午要蒸的米,学校吃饭得自己带米过去。现在老家路修通了,他在外打工攒钱,寄回去,家里盖起两层楼房,外墙全都贴瓷砖。”
明轩脱口而出:“哇,贴瓷砖,那不是条件很不错?”
“看着体面,实际上还欠两万多外债。喝酒的时候吴师傅跟启航说,房子先立起来,以后儿子才好找对象。债不怕,我手上有手艺干活,总归饿不死。”
车厢安静了一会,明轩又小声追问:
“那……真的就没有流浪露宿,过得最惨的人吗?”
“有,我不骗你。”苏芷芸声音放轻。
“有一回晚上十一点,我出门买夜宵,桥底下真看到一个老爷爷,捡废品过日子。自己搭了块蓝白防雨布棚子,边上支一口小锅,煮挂面,配一块腐乳下饭。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回家就跟启航说了。”
“启航怎么说?”
“他说,哪个城市,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人。但是当地有救助站,社区工作人员会经常过来劝说,愿意过去的,管吃,有热水洗澡,有床铺睡觉。但是这个老爷爷不愿意去,他觉得捡瓶子自由自在。运气好,塑料瓶一斤能卖一块多。”
“后来社区网格员经常过来,给他送厚棉被,过年送米送油,还帮他办了低保。就算这样,老人还是不肯去救助站住。”
“为啥啊?”
“老爷爷说,住房子里面我睡不着,桥底下车子来来往往的响声,听着反倒踏实。工作人员也就不硬逼他,每次走访,顺手给他带两个馒头。”
明轩听完,皱着眉头想半天,又问回最开始的问题:“姐,那穷人到底住哪儿?”
“租普通民房、老旧小区、城中村,有的还待在刚通自来水的山里老家,有政府建的保障房,也有暂时挤在儿女家沙发凑活的。”苏芷芸看着弟弟,“你别把穷当成某一块特定的地方。穷是一种生活状态,不是专门划出来的一片街区。”
“大陆地方太大,有的城市繁华得跟科幻电影一样,也有的乡镇快递只送到镇上,取个快递得骑二十分钟摩托车。但是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有屋檐遮风挡雨。大家发愁房贷、小孩学费、老人看病吃药,不是流落街头睡大街。”
明轩愣了半天,嘟囔一句:“听你这么讲,跟我们台湾好像也差不多。”
苏芷芸笑出来:
“本来就差不多啊。两边都有人加班熬大夜,学生补习补到崩溃,婆婆会念叨媳妇花钱大手大脚,老爸喝了酒话就变多。”
“喂!咱爸可不会喝多瞎唠!”
“是吗?去高铁站接我之前,他是不是偷偷绕去便利店买酒了?我隔着老远都闻见酒味。”
“……你怎么知道的!”
“这点味道我还闻不出来?”苏芷芸揉一把弟弟头发,“别总觉得对岸人活在另一个星球。我也追剧逛夜市,读书的时候考试考砸难过,上学偷偷暗恋隔壁班男生,大家都是一样过日子。”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清楚,弟弟这个疑问,不会高铁到站就结束。
回到高雄三民区老家,推开门,卤肉的香味直接扑满脸。
“可算回来咯!”奶奶围着围裙,从厨房急匆匆跑出来,伸手就摸她胳膊,“哎哟看着瘦了,是不是那边饭菜吃不习惯?”
“奶奶,我回来胖四斤啦。”
“胖点才好!启航他妈做饭手艺行不行?”
“手艺特别好。”
“那就好那就好,赶紧坐下喝汤,麻油鸡,老姜放得多,你从小最爱喝这个。”
妈妈端最后一盘菜出来,一眼瞥见行李箱那坛红彤彤辣酱,眉头立马皱起来。
“这红彤彤一大罐,能吃吗?别是色素腌出来的。”
“是启航妈妈自己院子种的辣椒亲手做的。”
“自己种的?”妈妈语气松一截,“行吧,人家一番心意,明天我炒地瓜叶试试看。”
“人家为了不漏,橡皮筋缠了整整四圈。”
妈妈嘴巴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往上翘:“倒是想得周到。”
爸爸苏金旺开一瓶啤酒,举起杯子:“女婿不在,这杯我替他喝。”
“爸,少喝点。”
“就一杯!不多喝!”咕咚一大口下去,爸爸盯着苏芷芸,“跟我说实话,那小子对你好不好?别光捡好听的说。”
“对我挺好。”
“嘴上说没用,上次视频,他喊你妈喊的啥?”
苏芷芸笑:“张口就叫妈,比我叫得还顺嘴,跟咱们家视频,每次都是他抢过来接。”
“小伙子这点不错。”爸爸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听说大陆婆婆都特别凶,启航他妈会不会刁难你?”
“爸,电视剧少看点。他妈凶启航,不凶我。启航熬夜打游戏,老太太拖鞋直接扔过去。我痛经难受,大半夜爬起来给我熬红糖水。”
“真的假的?”
“奶奶可以作证,视频里面全都看见了。”
奶奶捧着汤碗连连点头:“我见过那个阿姨,手上干活粗糙,人心细。”
一家人吃饭吃到一半,明轩忍不住开口:“妈,姐跟我说,大陆穷人大多住出租屋、保障房,不是什么桥洞贫民窟。”
爸爸放下筷子:“小孩子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就随便聊聊嘛。”
妈妈盛汤,手上顿了顿,半开玩笑:“现在你姐也算半个大陆人咯,哪天忘掉高雄夜市的木瓜牛奶,天天只喝豆浆,我可不认这个女儿。”
苏芷芸喉咙微微发紧。
“妈,我哪能忘。你骂老爸老烟枪那股腔调,我记的清清楚楚。”
一桌人哄堂大笑。爸爸装着生气:“什么老烟枪,饭后抽一根,这叫养生!”
“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跟你讲的,忘了?”
“医生懂啥。”爸爸老老实实把烟盒塞回抽屉。
夜里,老空调嗡嗡嗡响个不停。苏芷芸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天花板还贴着高中买的星星贴纸。
手机弹出来周启航消息:老爸酒量咋样?下次我亲自跟他喝两杯。你妈收下辣酱没?我妈还问会不会闻着很臭。
她打字回:一开坛你岳母躲三米远。想你。
周启航回了个摸摸头表情包,紧跟着又补一句:别忘了抽空管管小舅子数学,以后考不上大学,可就怪我没远程辅导。
还没回复,妈妈语音打过来。
“芷芸睡了没?我偷偷尝了一勺那个辣酱,配地瓜叶,味道居然很不错。有空你问问启航妈妈,教教我腌萝卜呗。”
苏芷芸把脸埋枕头里面偷偷笑。
可安稳日子只过了两天,麻烦找上门。
姑姑苏丽云拎着一盒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凤梨酥上门串门。刷到苏芷芸朋友圈拍的赣州老巷子照片,当场眉头拧成疙瘩。
“芷芸啊,你不会平时就住这种破房子?看着比咱们家储藏室还差劲,水管是不是全部露在外头?”
“那张是邻居家,我自己家里有热水器,坐式马桶。”
“那边是不是普遍蹲厕?冬天洗澡是不是用冷水?”
“有电热水器,冬天屋里开暖气,室内二十来度。反倒高雄冬天湿冷,我回来都有点受不了。”
“二十度?你别哄我。”姑姑满脸不信。
“姑,不信你跟我回赣州一趟,亲手摸一摸暖气片就知道。”
“我才不去。我听别人讲……大陆看病要偷偷塞红包才行?”
“姑,启航外婆上个月住院,医保报销完,自己花不了多少钱,出院还开半个月药,结账收据我亲眼见过,要不给你看?”
姑姑被怼得接不上话,换了个说法。
“我不是反对你嫁人。就是你妈半夜跟我哭,我心里难受。飞两个多小时那么远,真要是受委屈,我们这边想帮都够不着。”
苏芷芸捏着手里茶杯,没有马上回话。
她知道姑姑不是坏人。只是姑姑认知里面的大陆,全是短视频新闻剪出来的片段,拥挤嘈杂,心里本能带着害怕。
但她愿意好好讲心里话。
“姑,我第一次去启航家里,他妈妈端艾米果出来,还特意说台湾姑娘口味淡,先垫垫肚子。我肚子疼,她给我冲红糖水,转头就骂启航,媳妇难受你还抱着手机玩。”
“当然她也有管得多的时候。看到我的短裙,偷偷帮我收柜子,说单位长辈多,穿太张扬容易惹闲话。那时候我也生气,但我心里不怕。”
“她管得多,是拿我当自家人,不是把我当成外来的,随便欺负。上个月我发工资,她偷偷塞两百块放我包里,说算是给我的见面礼。我都二十七了,在她眼里还是新媳妇。”
姑姑愣住:“出去一趟,嘴皮子倒是练利索了。”
“不是练出来的。远嫁不等于投奔别人,是两家人慢慢学着怎么相处。”
厨房里面的妈妈听得一清二楚,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拿勺子挖一大勺辣酱拌进烫好的地瓜叶,尝一口,又再挖一勺。
隔一天,苏芷芸约高中好朋友佳铃去左营喝下午茶。咖啡馆冷气开得很足。
佳铃上下打量她:“哎,你变化好大,打扮得好朴素。”
“怎么说?”
“以前出门必涂口红,现在素着脸,头发随便扎一扎,一身棉麻裤子,跟摆摊卖手工皂一样。”
“赣州风大,化完妆出门一会就花。而且我现在买菜,两块钱的葱,都要跟摊主讨价还价半天。”
佳铃瞪大眼睛:“是你吗苏芷芸?以前买鞋子低于三千块你看都不看!”
“人总会变的。启航还说,我学会过日子,才能攒下第一个十万存款。”
杯子里面奶泡转圈圈,佳铃表情认真起来。
“讲实在的,远嫁这么远,你后悔过没有?”
苏芷芸认认真真回想。
“后悔过。不是后悔嫁给周启航。是当初太天真,以为爱情就能摆平所有事。以为公婆一定互相体谅,邻居不会嚼舌根,过年不用纠结去哪边。现实根本不是这样。”
“过年真的要两难?”
“去年过年就闹别扭。我想除夕多跟爸妈视频,他说老家要祭祖,一大家子饭菜全部摆好了等着。我俩冷战两天。”
“后来怎么解决?”
“是婆婆出面调解的。你猜她说啥?”
“说啥?”
“启航,祭祖哪一年不能祭?芷芸就这一个女儿。今年大年三十,好好陪她跟娘家视频守岁,明年再回来拜咱们家祖宗。”
佳铃眉毛挑起来:“这个婆婆,可以啊。”
“就简简单单这一句话,我当场眼泪就掉下来。出嫁的姑娘最怕什么?最怕没有退路。她一句话,等于给我留好了退路。”
苏芷芸喝一口冰咖啡,又说起另外一件事。
“去年除夕之前,我公公冷不丁说了一句:现在台湾有些年轻人,连祖宗都不认,是不是教育出问题了。”
佳铃倒吸一口气:“这话很难接啊,你当时怎么办?”
“我手一抖,橘子汁直接泼裤子上。公公人不坏,一辈子粮站上班,说话直来直去,口头禅就是别往心里去。可那句话听着,刺得人难受。”
“我跟他说,老一辈吃过的苦,我们小辈没必要继续互相较劲。我生在台湾,但我也是中国人。这两个身份,在我心里面不冲突。”
“然后呢?他发火了?”
“他愣好久,嗯了一声,夹一大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就说了一句,快吃吧,凉掉就腻了。”
佳铃哈哈大笑:“这算是认输了?”
“算是认我这个媳妇了。后来公公跟婆婆私下讲,这个台湾媳妇,说话有骨头。在我们那边,这是很高的夸奖。”
“你真的成熟好多。以前遇到不顺心,你直接摔门就走。”
“摔门一时痛快。摔完,婆婆心里落下印象,觉得台湾媳妇娇气。公公出去跟朋友闲聊,说两个人合不来。我妈隔着海峡,白白整夜睡不着担心。我不想当什么案例标杆,我只想踏踏实实做普通人过日子。”
没过几天,明轩学校搞两岸生活主题课堂。老师知道苏芷芸回来了,托明轩来邀请她去班上分享。
本来苏芷芸打算推掉。明轩拽住她袖子不停摇晃。
“姐,去吧好不好。班里不少同学还在说,我姐被骗到大陆去了,我想让他们听听真实情况。”
“被骗?我看着这么好糊弄吗?”
“他们就是完全不了解,听网上瞎说。你过去讲,他们就没话说了。”
就这样,她穿简单白衬衫牛仔裤,站在一班高中生面前,有点像当年毕业答辩。
底下立马有男生举手提问:“听说在大陆说话要很小心?”
苏芷芸笑出声:“那我现在讲句大实话——同学,你的校服第二颗扣子扣歪了,老师都没发现,就我看见了。这算不算讲真话?”
全班哄堂大笑。
“那你们说说,什么才叫真话?不是喊漂亮口号,是实实在在过日子。在赣州,我会跟鱼贩砍价钱,去社区填流动人口登记表,跟老公为过年去哪边吵架冷战。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
后排同学起哄:“跟鱼贩子砍价,砍得动吗?”
“当然砍得动!十二块砍到十块,最后老板还额外送一把小葱,还说这个台湾小姑娘挺会过日子。”
教室里笑声一片。
“大陆不是铁板一块。有繁华大城市,有普通小县城,深山村落,工厂区,热闹步行街,也有烂尾楼;有重点中学,有麻将馆,凌晨开门的粉店。”
“你们很多人拿能不能随便批评衡量自由。我过日子的评判标准更实在:半夜突然发烧,能不能很快找到药店,能不能叫到车。我们小区门口二十四小时药店,夜里叫网约车几分钟就到,这就是我实实在在体会到的。”
一个女生怯生生举手小声问:“以后会不会强迫我们全部改用简体字?”
苏芷芸稍微停顿。
“你们写的‘愛’,我们写的‘爱’,表达的是一模一样的意思。文字是工具,不是供奉的牌位。你妈妈骂你夭寿囝仔,我妈妈骂我死丫头,说法用字不一样,心疼孩子的心没有区别。不用被几个笔画搞得紧张兮兮。”
又一个男生追问:“那你平时写简体还是繁体?”
“两种都会。给老公留便签写简体,给我妈写纸条就用繁体。一样的话,两套文字,心意不会打折扣。”
临近结尾,她又绕回弟弟最开始的问题。
“之前我弟弟问我,对岸穷人住在哪。我想跟大家说:他们就在我买菜路过的老巷子里,就在我老公工友租住的城中村,就在我婆婆老家过去住的土坯房。同样,高雄街上推着回收纸箱的阿伯,也是一样。”
“贫穷不是一道地理选择题,是关于人的问题。评判一个地方好不好,不要看有钱人过得多风光。要看普通人跌落困境的时候,社会有没有一张网兜住大家。”
教室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的明轩,背挺得笔直,仿佛一瞬间长大了不少。
下课之后,同学拍一拍明轩肩膀:“哇,你姐讲得真不错。”
明轩嘴上装得无所谓:“那可不。”耳朵却悄悄红透。
万万没想到,课堂现场有人截了片段,传到社交网络。片段被掐头去尾,标题写着:高雄女子远嫁大陆,声称对岸没有穷人,刻意美化。
评论区吵翻一大片。一部分骂她拿好处当样板;一部分又夸她敢讲真话。
姑姑一通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芷芸!网上吵疯了!好多留言说咱们家拿对岸好处!明轩在学校,同学都调侃他,说你姐姐是卧底!”
“姑,你先深呼吸,把完整截图转发我,我对照原文看看。”
“看截图有啥用!大众就愿意看半截话!”
苏芷芸语气依旧平稳。
“姑,那你信不信我说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信你。”
“那就够了。别人嘴巴我管不住,但是我从来没有说台湾不好,也没讲大陆样样完美。两边全都是普通人,大家都怕穷,怕老,担心孩子走错路。这句话,谁都别拿来当吵架武器。”
挂断电话,她给弟弟发消息:不要上网跟人吵架,也不要删帖子,把我完整发言发出去。
明轩回消息:可是大部分人根本不愿意看完整内容。
苏芷芸回:大人世界很多也是这样。你只要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当天夜里,妈妈把全家叫到客厅,电视直接关掉。
妈妈嗓门不算高,但是字字清清楚楚。
“咱们家不站队,只认人。芷芸是我女儿,她没有丢三民区的脸面。她嫁过去,不是专门帮谁讲话,就是学着适应另一种生活。以后谁拿我女儿当网上谈资,先过我这一关。”
爸爸闷头灌一口啤酒,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基隆跑船,就是胆子小舍不得离家,就在本地修了一辈子自行车。芷芸敢飞两个多小时远嫁外地,这点,我打心底佩服她。”
听到这话,苏芷芸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原本以为这次回台湾,需要不停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没变。没想到最后,是家里人站出来替她挡风遮雨。
第七天,苏芷芸打算带着明轩出门转转。不去什么景点,就逛高雄本地普通角落。
他们去火车站周边劳工宿舍,旗山老街后面老旧出租屋,冈山收容老荣民的教堂,还有三民区市场后巷拾荒阿嬷经常待的小巷。
巷子里,一个阿公踩扁纸箱捆在机车上,双手黑乎乎,缺了一颗门牙,乐呵呵的。
“少年仔,纸箱一斤七块,今天攒够钱,就能吃一碗面。”
明轩蹲下来跟老人搭话:“阿伯,一天大概能捡多少?”
“看运气咯,好时候两百多斤,差的时候几十斤。”阿伯擦擦额头汗水,“小伙子,以后纸箱别随便丢掉,留给我们混口饭吃就好。”
走出巷子,明轩心事重重。
“姐,原来‘穷人住在哪’这个问题,就算在台湾,也没办法简单回答。”
“对啊。每一个身处困境的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地图上面标记不出来。”
“那你之后还是要回赣州吗?”
“赣州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对岸’。那是下班之后启航骑十分钟电动车,顺路给我买两串炸豆腐的地方。是婆婆装辣酱的时候还惦记我妈妈口味。是我晚上江边跑步,保安大叔提醒我,妹子江边蚊子多,记得喷驱蚊水。”
“一旦你把大陆当成一个空洞名词,就看不见活生生的普通人。过日子这件事,最忌讳套概念。”
明轩低下头:“以后我不想再问穷人住在哪里。我想问问,他今天吃饱饭没有。”
苏芷芸揉揉他脑袋:“不错,真长大了。”
“姐别总讲这句话,搞得我四五十岁一样。”
“好好好,咱们家皮猴子,终于长成帅小伙咯。”
姐弟俩笑着往前走,巷口咸酥鸡摊子开火,油炸香气飘得老远。
老板抬头看见她:“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甜不辣加九层塔?”
“两份!一份多辣,一份不要辣,我弟吃不了辣。”
“还是这么疼弟弟。”
“那可不,这可是我的小小调查员。”
回赣州前一晚,全家围在一起包饺子。
爸爸修半辈子自行车,手上力气大,擀出来饺子皮又圆又匀。妈妈调高丽菜猪肉馅,还偷偷拌进去一点带过来的辣酱。
“让赣州亲家尝尝咱们高雄改良饺子。”
“妈,那边都叫我台湾媳妇,你这直接搞高雄饺子。”
“没错,高雄饺子,独家秘方。”
姑姑这次不挑刺,安安静静摆盘子。明轩捏出来的饺子个个歪歪扭扭奇形怪状。苏芷芸还擀破三张皮。
周启航视频电话打过来,看见一桌“抽象派饺子”,笑得停不下来。
“你别笑!你妈那坛辣酱,我妈都接纳了。现在直接包进饺子,你好好看看。”
周启航凑到镜头前面:“岳母大人,这个饺子配方能不能传授给我?我回赣州直接开店。”
“想都别想,秘方传内不传外。”
周启航笑着问:“妈,那我算家里人,还是外人?”
妈妈手上动作一顿,看向手机屏幕:“算内。”
全屋人听得清清楚楚。爸爸尴尬咳嗽两声:“看什么看,赶紧擀你的饺子皮。”
镜头另一边,婆婆系蓝格子围裙站灶台边上,一锅酒糟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芷芸,回来给你留好酒糟鱼啦。下次回来,不要再带鱼干,机舱闷一路,全飞机都闻得到咸鱼味道。”
“那可不怪我,是你儿子非要塞槟榔,还被安检扔掉了……”
“两口子一条船,好坏滋味都得一起担着。”
满屋哈哈大笑。一头是高雄,一头是赣州,隔着海峡,一顿饺子,把距离拉近不少。
妈妈忽然开口:“以后,我们想去赣州看一看。”
苏芷芸愣住。
“看什么?”
“看看你天天说的老巷子,看看启航妈妈的灶台,看看你说的,他骑电动车接你的那个路口。我们老一辈,天生怕远行。但是你,给我们全家鼓起胆子。”
爸爸紧跟着补一句:“我过去,还要敲打敲打启航,问问他,高雄卤肉饭吃不吃得习惯。”
视频那头周启航举起茶杯:“岳父,藜蒿炒腊肉我都吃得下,卤肉饭完全不在话下!”
一家人笑出眼泪。
离开高雄,机场送别。明轩塞给她一盒凤梨酥,还有一张手写小纸条。
纸上写:姐,穷人住在哪里?住在还没有被人好好看见的地方。你愿意替他们说话,我站你这边。
苏芷芸紧紧抱住弟弟抱了很久。
“网上那些博眼球的标题,少刷一点。”
“那你以后,别嫁这么远。”
“其实不算远。点开视频,妈妈在三民区,我在赣州,吹的是同一片海洋过来的风。”
明轩犹豫下,又开口:“姐,下次我想去赣州,能不能带我见见那个吴师傅?我想亲眼看看,他口中那句,路是亮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芷芸用力点头:“没问题。还可以尝尝他手艺,顺便让他帮你姐夫修修电动车。”
过安检,她没有回头。一回头,肯定会哭,哭到赶不上飞机。脑海里面还浮现刚嫁去赣州的那天。
周启航扛大行李箱爬五楼,喘得呼哧呼哧,中途歇两回。跟她说,老房子没有电梯,但是顶楼晒得到大太阳。想家就上楼晒晒太阳,身子晒暖和,心里就不慌。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话土得不行。现在,她完全懂了。
普通人的相爱,不靠轰轰烈烈誓言。无非冷了添被子,想家的时候,有人陪你晒晒太阳。
飞机越飞越高,云朵铺得像撕碎棉絮。底下海岛,就像一片蓝布上面落的叶子。
弟弟那个疑问,又浮现在脑子里。对岸穷人住在哪?
心里默默给出答案:
住在婆婆老家贴着旧年画的老土坯房,住在工友挂满工装的城中村出租屋;外卖小哥合租的小隔间,早餐摊主凌晨四点点亮的那盏灯。同样,也住在高雄街头收纸箱阿伯的机车后座。
贫穷,从来不是某一个地域专属的事,是所有人都会有可能遇到的现实。
评判一座社会安不安心,不在于完全消灭穷人。而是愿不愿意弯下身子,问一句:你今晚,睡得安稳吗?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给还没出世的孩子,敲下几行字。
“你的妈妈生在高雄,爸爸生在赣州。往后或许会有人追问,你到底算哪里人。不用急急忙忙给一个标准答案。高雄的爱河,赣州的章江,两条江水都是真实存在。碗里面有饭,心里面装得下山海,就足够。”
飞机钻进厚厚的云层。
周启航语音弹出来:落地记得报平安,我在出站口等你,顺路买两串炸豆腐,有一串放凉了,凑活吃。
苏芷芸笑起来。
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高雄飞到赣州这两个钟头。
是人心固执认定,对岸的人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忘了不管在哪,人都会深夜饿肚子,下雨天会害怕,亲人面前嘴硬,面对小孩心底柔软。
她不是什么意见代表,也没有被谁改造。
她就只是苏妈妈的女儿,周启航的妻子,苏明轩的姐姐,未来一个小孩的妈妈。
一个普普通通女生,生活在两座都算不上完美的土地之间,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得有人情味。
这就够了。
飞机降落在南昌。出站口,周启航手拎两串炸豆腐,油滴到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有一串凉透,将就吃。”
苏芷芸接过来咬一大口,辣得不停吸气。
“你妈妈酒糟鱼,我带了;你弟的凤梨酥,我带了;婆婆做的辣酱,也带过来。两边家乡的味道,都揣进胃里,心里踏实。”
周启航伸手揉乱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以后咱们生小孩,名字叫啥?”
“叫周赣雄。赣代表赣州,雄代表高雄,中间连着一大片晴天。”
“有点土啊。”
“土才符合咱们家。”
两个人走出航站楼。南昌夜晚的风,裹着街边烧烤的香气扑面而来。路边摩的师傅吆喝揽客,外卖骑手拐弯被保安喊住,广场上面阿姨伴着音乐跳广场舞。
苏芷芸心里彻底明白。
穷人住在哪?
藏在每一处还没有被好好看见的角落。
而爱是什么?就是学会看见普通人的难处,一代一代把这份体谅传下去。
不需要宏大口号。
就是一串炸豆腐,一桌包饺子,离别时一个不回头的拥抱,一通跨越海峡视频,简简单单问一句:你今晚睡得好不好。
平平常常,但是,真的足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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