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森林之狼》
一颗神秘而明亮的星体出现在天空。
森林与自然界接连发生难以解释的异象，装有冷冻尸体的金属罐里竟传出了敲击声。种种迹象似乎都在暗示：生与死之间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界限，正在悄然松动——
这便是挪威作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的长篇系列小说《晨星》为我们呈现的神秘世界。
在这个计划由七部作品构成的鸿篇巨制中，克瑙斯高以神秘星体的出现为线索，将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与最不可思议的超自然事件交织在一起。
他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家庭、爱情、孤独与记忆，又将科学、宗教与哲学的思辨融入人物的日常经验之中，让一场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离别与死亡，逐渐显露出更深远的意义。
如果说系列第一部《晨星》描绘的是一个死亡秩序开始失效的世界，那么系列第二部《永恒森林之狼》则将目光投向更加辽阔的时间与空间，追问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死亡不再是终点，我们所理解的生命、爱与存在，又将意味着什么？
《永恒森林之狼》将故事的时间线拉回《晨星》故事发生的数十年前，并在挪威与俄罗斯之间展开多条叙事线索。随着故事从过去走向现在，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物与经历，逐渐交织成一张跨越数十年的命运之网。
而这一切，都始于1977年的一个冬夜：一个男孩目睹汽车沉入水中，却因恐惧没有报警，他的这一选择，让他从此背负了终生无法言说的秘密，也悄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走进《永恒森林之狼》的故事。
下文摘自《永恒森林之狼》
卡尔·奥韦·克瑙斯高 著 李澍波 译
海尔格
我刚才还在听现状乐队（Status Quo）的老专辑《全世界一起摇滚》（Rockin’ All Over The World）。现在还忍不住发抖。
这张专辑刚出来那会儿，我把它从头听到尾，一遍又一遍。当时是1977年，我十一岁。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听过这些歌了。
直到今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便回溯起往日时光，顺着“听了这个就应该喜欢那个”的平台推荐逻辑信手点过去，一个乐队勾出风格类似的另一个，它突然就跳进我的视野。
光是看到那张封面，我脊背处就涌起一阵战栗。
漆黑太空里，地球发着微光，乐队名字用的是电光字体，专辑名则使用电脑编程字体——哇哦！可真正压倒我的，是按下播放键的那个瞬间。
专辑里所有的歌我都记得，那些旋律和吉他段落仿佛从我潜意识里某个尘封角落缓缓升起，去迎接并拥抱它们曾经的起源——那个一度将它们创造出来的“什么”。现在，它们终于再次遇见自己的源头、自己的父母——现状乐队的这些老歌。
《壁花少年》
但还不止于此。
它们还带来了一整群回忆，一大簇一大簇地涌现出来：味道、气味、景象、事件、心情、氛围——你能想象的一切，全都来了。
我的情绪系统根本处理不及这铺天盖地的信息。在播放这张专辑的四十五分钟里，我五内震颤，战栗不止。
那时我听的是磁带——我认识的人里谁都没有唱机，除了我姐姐，但她只听古典和爵士——那是我前一年收到的圣诞礼物——一个使用电池的黑色磁带播放机。我基本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我也没完没了地跟着唱。
你不再拥有我，别待在我身边
你再也无法拥有我
再次听到它真是太好了！还有这个！
嘟嘟嘟带上我们，上那不知开去哪儿的神秘列车嘚嘟嘟嘚嘟嘟！
我们那时候听现状乐队、史莱德乐队、泥巴、加里·格利特尔，年纪稍长的还要在这单子上补上罗瑞·盖拉格、瘦李奇、皇后和彩虹。
然后一切就被颠覆了，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因为突然之间，沙姆69、冲击、警察、The Specials才成了真正的全部，但所有这些乐队的歌我仍然时不时在听。除了现状乐队。因此它在我内心爆炸了。我听到这一句时哭了：
啊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样我喜喜喜喜喜欢这样喜喜喜喜欢这样
我们开始吧
全世界一起摇滚
这大概率不是因为在1977那个神圣之年发生了多少特别好的事情，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不是这样，更多的是因为有什么发生过，而且，它们真的存在过。
因为那时的我，因为我在。因为我当时在那儿。比如说在我的房间里。
嗯嗯，电烤炉的味儿。
磁带播放器里的音乐。
声音不能太大，爸爸在家呢，但已经足以让我整个人都被那股劲儿直接穿透。
外面的雪。那雪湿漉漉的气味，说是雪，和雨也差不多了。
啊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样我喜喜喜喜喜欢这样喜喜喜喜欢这样
就在这时，希尔德打开了门。
《冰风暴》
“外头有个女孩在走来走去。你认识她吗？”
我走到客厅窗前。果然，有个女孩正沿着我们家的篱笆踱步。在马路另一边，她停了下来，抬头望向这栋房子。她肯定看不到我，但好像还是感觉到了我。然后她转身穿过灌木，从篱笆另一头绕了回来。
“你认识她吧？”希尔德说。
“是啊，”我说，“那是特鲁德。她和我同年级不同班。”
“那她来这儿干吗？”
我耸了耸肩。
“看起来像是在找我。”
“哈！”希尔德说，“你才十二岁哎。”
“我交过很多女朋友。”我说。
“那种只在脸上蹭一下也算的？”
“我真的接过吻。”
“那你出去见她呗。”
我摇摇头。
“为什么不？你已经有别的对象啦？”
“她有点特别。”
“智力障碍？”
“不，不。只是与众不同。”
“我觉得这听起来不错啊。”
“这只是因为你自己也挺特别的。”我说着看了她一眼，果然她听到此言小脸放光。
“智力低下。”我继续道。
就在此刻，门铃响了。
“肯定是特鲁德，”希尔德说，“你不去开门吗？”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就说我不在家？”
“那我能得什么好处？”
“有好处的。”
“你周六的糖果分我一半。”
“成交。”
我站在楼梯上，听到希尔德对她说我不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然后我看到特鲁德在雪中走远，往家的方向去了。
事情的前后经过是否完全如此，我已经记不清了。我记得我看见了她，我记得我为了让希尔德撒这个谎牺牲了不少糖果。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雪，那雪的感觉，是那个氛围。当时还有雾。白的、柔软的雪，灰的雾。还有《全世界一起摇滚》。
有没有一种记忆，不是为了作为证据而存在的？
肯定没有吧。因为一个思考着的人，就是由那些作为证据的记忆构成的，这些记忆，就是他，或者她。
但我有那么一段记忆，仿佛自成一体。就好像它和任何事都无关。那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就在那个冬天，1977年圣诞节前几周。但我记得它，无须借助任何音乐。这段记忆在我心中常存，不可理喻地闪耀着。
我们家坐落在一条马路旁。一侧是林地，缓缓倾斜向下直到底部的溪湾，另一边是片新建的住宅区。顺着马路向下走到十字路口，朝右转，就能到一座低矮的小桥，桥下是溪湾。桥外是一排浮桥，浮桥之外就是海峡。
那天傍晚，我独自走在那条路上。天色已暗，有雾，白天融化的那些积雪在柏油路上留下大片雪泥。我记不清我要去哪儿，或者我从哪儿来，那些细节早已被记忆抹去。
《冰风暴》
也许我是想去浮桥看看有谁在那儿，那是我们常去闲逛的地方。不管怎样：黑天、浓雾、雪泥汪汪的沥青路。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光。我走上了桥。黑沉沉的寒水。
咦，那是什么？
下面有什么在发光。
在黑色的水深处，一道亮光在闪动。
过了几秒，我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是一辆小汽车。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才看到桥边路沿少了一块，一道清晰的车辙直通缺口。
这肯定是刚发生的事，因为车灯还亮着。
我转身就往上方跑。我得先找到一个电话，叫救护车。但跑到住宅区边上时我又不太确定了。也许根本不是辆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很有可能我为一场虚惊而大动干戈。那爸爸得说我什么呀。
我到了家，脱掉外套。爸爸听到我进门，从书房探出头来。
“你去哪儿了？”
“去新开的那家商店了。”我说。
“桌上有吃的，”他说，“吃完就去睡觉。”
“好。”我说。
我照吩咐做了。吃完他做的那几片三明治，然后上床睡觉。我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想着水底那束光——那辆亮着灯沉在水里的车，而我就这么干躺着。
第二天，桥那边来了救护车、警车和一辆吊车。又过了一天，这事就上了报纸头版。人人都在议论这事，除了我。
现在，三十五年过去了，我依然没对任何人说起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或者我当时是怎么做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做了我应做的事，我本能让他得救。
但我没有，于是他死了。
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此事。这个记忆是我的且只属于我，如果不出意外，我将把它带进坟墓。
封面图：电影《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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