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一夜无眠,在美国留学读研的儿子足足给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
电话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打来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跳出儿子的名字,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美国读研二,平时跟我们联系都是微信留言,算着时差来,从来不会半夜打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他说:“妈,你睡了吗?我跟你说点事。”
声音听着不对劲。
这一个小时,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把灯打开,听他讲了六件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亮。
今天我把这一夜的事写下来,给所有孩子在外留学的父母提个醒:有些事,孩子不主动说,你可能永远不知道。
一、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以为出大事了
我儿子叫小宇,今年二十四岁,在国内读完本科之后申请到美国读研,现在在那边一所州立大学读计算机,第二年。他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学习不用催,生活能自理,出国之后每周跟我们视频一次,说说吃了什么、作业多不多、有没有跟同学出去玩。每次视频他都说“挺好的”“没事”“你们别操心”。
所以当他半夜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出事了。生病了?被抢了?学业出问题了?还是签证出问题了?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手都有点抖。
结果他第一句话是:“妈,你别紧张,我没出事。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你大半夜打电话,我能不紧张吗?他说对不起,他这边是下午,他刚下课,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突然特别想家,就打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想骂他。我说你想家你发个微信不行吗?非得半夜打电话?他说微信说不清楚,想听听我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儿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种黏人的孩子。从小到大,他摔破膝盖都不哭,高考前一天还在打游戏,出国那天在机场挥挥手就走了,连头都没回。他要是突然说“想听听我的声音”,那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把灯打开,跟他说:“行,妈醒了,你说吧。”
二、第一件事:他室友被遣返了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他室友的事。
他室友叫小陈,跟他同一个项目,中国学生,两个人合租一套两居室。小陈成绩不错,人也老实,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打游戏,不怎么出门。上个月,小陈突然被学校通知,他的SEVIS记录被终止了,也就是学生身份失效了。学校让他限期离境,他连毕业论文都没写完,就被迫买了机票回国了。
我问为什么。小宇说,小陈上学期有一门课挂了,补考没过,学分没修够,学校国际学生办公室就按规定终止了他的记录。小陈自己都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以为补考没过就重修呗,结果等收到通知的时候,已经晚了。
小宇说,小陈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他,小陈在安检口哭了。小陈说他在国内找工作也不顺利,简历上写着“美国某大学研究生肄业”,面试官一问就尴尬。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我说那你呢?你学分够吗?你有没有挂科?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警告邮件?
小宇说:“妈,我学分够,我没挂科。我就是想跟你说,这边的事,有时候比我们想的严重。我好多同学都不看学校邮件,觉得是垃圾邮件,结果错过重要通知。小陈就是这样的。”
我赶紧问:“那你平时看邮件吗?”
他说:“我现在每天看,连广告都看。小陈走了之后,我把学校所有跟国际学生有关的网页都翻了一遍,还去问了我们系的advisor。”
我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大老远跑到美国读书,就因为一门课没过,就被遣返了,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他爸妈在国内,估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三、第二件事:他自己差点也出了问题
小宇接着说,其实他自己上学期也差点出问题。
他有一门课,期末项目占成绩的百分之六十。他做了三个星期,代码写了几千行,结果提交前一天晚上,电脑硬盘坏了。他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凌晨三点给我发微信,但那时候国内是下午,我正在开会,没看到。他又给同学打电话,同学说帮不了。他坐在宿舍里,对着黑屏的电脑,差点哭出来。
后来他想起自己之前把代码传到过学校的服务器上,虽然只是半成品,但至少框架在。他连夜重写,写到早上七点,赶在截止时间前提交了。最后拿了B+,不算好,但至少没挂。
他说:“妈,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了,有些事不能等,备份要天天做,遇到问题要马上找人问。我当时要是没传那个半成品上去,我可能就挂了。挂了可能就跟小陈一样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担心。而且你也不懂代码,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得跟着着急。”
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暖又不是滋味。暖的是孩子懂事了,知道替父母着想。不是滋味的是,他遇到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是“跟你们说没用”。这说明在他心里,我们已经不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了。
我想了想,跟他说:“以后你遇到事,不管我们能不能帮上忙,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们帮不上忙,但我们可以听你说。你别一个人扛。”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我知道他听进去了,但下次遇到事,他大概率还是自己扛。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四、第三件事:他算了一笔账
小宇接着说,他最近在算钱。
他出国的时候,我们给他准备了五十万人民币,说是两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他自己也知道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是我跟他爸攒了七八年的积蓄,还跟我弟弟借了十万。
他说他最近把过去一年的花销全部列了一遍,发现超支了。房租涨了,医疗保险涨了,课本费比他预想的贵,加上去年暑假他回国一趟,机票花了小两万。算下来,第一年花了将近三十五万,比预算多了五万。
他说:“妈,我算了一下,第二年如果还是这个花法,钱可能不够。我不想再跟你们要了,也不想让我舅再借了。我找了个校内的兼职,在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十五美金,一周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七百多美金,够我吃饭了。”
我问他:“那你学习怎么办?打工会不会影响成绩?”
他说:“不影响。图书馆那个活儿不累,就是搬书、上架、扫码,我干的时候脑子里还能过一遍当天的课。而且我坐图书馆里,顺便就能学习。”
我说那你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他说:“妈,我算过了,我每周打工十二小时,学习时间比上学期还多了,因为我以前刷手机的时间现在拿来打工了。”
我听完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二十四岁的孩子,在异国他乡,自己算账,自己找活儿,自己安排时间,不跟家里伸手。我应该骄傲,但我更心疼。
我跟他说:“钱的事你不用太操心,实在不够,爸妈再想办法。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在努力。我不想让你们觉得这钱花得不值。”
这句话把我眼泪说下来了。我赶紧清了清嗓子,没让他听出来。
五、第四件事:他一个同学出事了
聊到一半的时候,小宇忽然压低声音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我心里又是一紧。
他说他有一个同学,也是中国来的留学生,男生,跟他同一届,上个星期被警察抓了。
我问怎么回事。他说那个男生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生,聊了几天,约着见面。见面之后发生了关系,第二天女生报警,说不是自愿的。警察把男生带走了,现在还在拘留所里,学校也在走处分程序,大概率会被开除加遣返。
小宇说:“妈,我不认识那个人,就是听说过。但这件事在我们中国学生圈里传开了,大家都很紧张。有几个男生现在连跟女生单独吃饭都不敢了。”
我问他:“你紧张吗?”
他说:“我不紧张。我没做过那种事。但我确实学到了一个东西:在这边,有些事的边界比国内清楚得多。你以为只是‘暧昧’,人家可能觉得是‘骚扰’。你以为对方没拒绝就是同意,人家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说他最近把学校发的性骚扰防治手册认真看了一遍,还去参加了一个线上讲座,讲什么叫“明确同意”。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说实话,这个话题我跟他聊起来有点尴尬,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在异国他乡,有些规矩不懂就是坑。
我跟他说:“你做得对。这种事,宁可多小心,不能想当然。还有,你在那边交朋友要慎重,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他说:“妈你放心吧,我连跟人吵架都不会,更别说那种事了。”
我笑了笑,但笑完了心里还是有点沉。这些孩子出去读书,学到的不只是知识,还要学怎么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里保护自己。
六、第五件事:他想过退学
聊到快四十分钟的时候,小宇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清醒的话。
他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我上学期有一阵子,特别想退学。”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他有两门课的成绩不太理想,一门B-,一门C+。他觉得自己的编程能力比不上那些本科就是计算机专业的同学,人家写代码跟玩似的,他写一行要查三遍文档。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专业,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这行。
那段时间他每天失眠,白天上课没精神,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三四点。他不敢跟同学说,怕人家觉得他矫情。他也不敢跟我们说,怕我们失望。
他说:“我当时想,要不退学算了,回国随便找个工作,也比在这儿耗着强。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天才,硬撑着也撑不出什么名堂。”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我说那你后来怎么没退?
他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退学回去,能干什么?我连个研究生文凭都拿不到,简历上写着‘肄业’,跟小陈一样。我爸妈花了那么多钱供我出来,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他说他后来去找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跟一个咨询师聊了四次。咨询师跟他说,这叫“冒名顶替综合征”,很多研究生都有,尤其是第一年。咨询师还帮他做了个计划,每天固定时间学习,固定时间运动,睡前不看手机。
他说:“妈,我现在好多了。成绩也上来了,这学期两门课都是A-。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知道,这边上学没你们想的那么轻松。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我一直以为他在那边就是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周末跟同学吃个火锅,暑假回来待两个月。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失眠,会想退学,会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我跟他爸都是普通工人,没上过大学。在我们眼里,能出国读研的孩子,已经是天大的出息了。我们从来没想过,他在那边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跟他说:“儿子,妈跟你说,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能出去读书,就已经比爸妈强一万倍了。你学得慢就慢点,学不会就多学几遍。实在学不会,咱换个方向,妈不怪你。但你不能一个人憋着,你得跟我们说。”
他说:“我知道了。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说:“你说了,但你只说了一半。你要是不打这个电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想过退学。”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七、第六件事:他说他想家了
聊到快五十分钟的时候,小宇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他说他最近在学做饭,买了口炒锅,在宿舍里做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可乐鸡翅。虽然味道一般,但比天天吃食堂强。
他说他上周做了一锅红烧肉,做了三个小时,结果太咸了,吃了两顿没吃完,倒掉了。他说:“妈,你做的红烧肉为什么那么好吃?我放了一样的调料,就是出不来那个味儿。”
我说你把步骤跟我说一遍。他讲了半天,我发现他忘了炒糖色。我说你下次先把冰糖放油里炒化了,再放肉。他说他试过,炒糊了。
然后他忽然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红烧肉。他是在说他想家了。
他在那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跟我说那些具体的事,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一个不用装坚强的地方。
我说:“那你寒假回来,妈给你做。做一大锅,你吃个够。”
他说:“行。我看了机票,十二月十五号走,明年一月五号回来。这次回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
我说:“好,妈给你收拾房间。”
他说:“妈,我那个房间的被子是不是该晒了?”
我说:“早就晒过了,你走那天我就晒了,还给你换了新枕头。”
他说:“那就行。”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挂了啊,图书馆要关门了。”
我说:“挂吧。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给我们打电话。半夜也行。妈不困。”
他说:“知道了。妈你赶紧睡吧,对不起啊,打扰你睡觉了。”
我说:“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通话时长五十八分钟。我坐在沙发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八、挂了电话之后,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他说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笔写在纸上。我怕忘了,等天亮了他爸起来,我得跟他讲。
第二件事,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人民币,微信留言:“买点好吃的,别光吃西红柿炒鸡蛋。钱不够再跟妈说。”
第三件事,我给他发了一条长微信,说了三句话:第一,你很棒,妈为你骄傲。第二,别硬撑,撑不住就回家。第三,红烧肉的做法我录了个视频,你照着学。
第四件事,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小宇那边钱够用,不用再借钱了。我弟弟说“行,有事说话”。
第五件事,我把他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好,书架擦了一遍,窗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多肉浇了点水。
做完这些,已经早上七点多了。他爸起床看见我坐在客厅,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说:“他跟咱说了,是咱没听懂。他说‘挺好的’,咱就以为真的挺好的。”
他爸说:“那怎么办?”
我说:“没办法。他在那么远的地方,咱也帮不上什么忙。咱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不管他怎么样,咱都接着他。”
九、我想跟所有孩子在外留学的父母说几句
儿子这个电话,让我想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孩子说“挺好的”,不等于真的挺好的。
他们那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让父母担心。房租涨了,不说;挂科了,不说;失眠了,不说;想退学了,也不说。他们觉得说了也没用,还让父母跟着着急。所以做父母的,不能光听他怎么说,得学会听他没说什么。
第二,留学不是光花钱就行的事。
我一直以为,我们给他凑够了学费和生活费,就是尽了最大的力。现在我明白了,钱只是底线。他需要的不只是钱,还需要有人听他说话,需要有人告诉他“你不行就回来”,需要有人在他半夜打电话的时候接起来。
第三,别拿孩子跟别人比。
我承认,我以前有时候会跟亲戚朋友说“我儿子在美国读研”,说的时候是有点得意的。现在我不了。我不说这话了。因为我知道,他在那边不容易。他不是去镀金的,他是去吃苦的。别人家的孩子在国内考研考公,他一个人在外头扛着,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第四,孩子打电话回来,不管多晚,都要接。
我那天接他电话的时候,其实是有点不耐烦的。半夜两点多,谁被吵醒都烦。我接起来的时候语气不太好。但他没挂,他接着说下去了。要是我那天没接,或者接了说“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明天再说”,他可能就不说了。那些话他憋了多久,我不知道。
十、今天早上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些事。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段话:
“儿子,妈想了一晚上,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第一,你长大了,很多事你自己能扛,妈很高兴。第二,你扛不住的时候,记得往家打电话,不管几点,妈都接。第三,钱的事你别担心,实在不够,妈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也供你。第四,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把书读下来,妈就觉得你这辈子值了。第五,红烧肉视频我录了,你照着做,做不好也没事,回来妈教你。”
他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条:“知道了妈。我刚下课,午饭吃了汉堡。红烧肉视频看了,糖色还是炒糊了。不过我没倒,把糊的刮了刮,凑合吃了。”
我回他:“糊的别吃,对身体不好。”
他回:“没事,糊的也是肉。”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这孩子,跟小陈不一样。小陈被遣返了,他学分够。小陈没看邮件,他每天都看。小陈没想过退学的事,他想过,但没退。他做糊了红烧肉也舍不得倒,刮一刮吃了。
他在那边过得不容易,但他还在撑。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撑不住的时候,随时接他电话。
(全文完)
后记:
这篇文章写了两天。我儿子不知道我写了。我也不打算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妈你别写我”。但我想写,因为我知道很多留学生家长跟我一样,孩子在外面报喜不报忧,我们在家里干着急。
写出来,至少能提醒几个家长:下次孩子打电话回来,不管几点,接起来。他说“没事”的时候,多问一句“真没事?”他要是说“有点事”,别急着给建议,先听着。
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家里那盏灯一直亮着。
红烧肉视频我重新录了一遍,这次没糊。发给他了,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行了,当妈的心,算是放下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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