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第二次被我撞见,是九月末的一个晚上。他去洗澡,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备注成“新泰电梯张工”的人发来一行字:到家了没,想你。
我点开转账记录,半年里四笔,两笔五百二,一笔一千三百一十四,还有一笔两千八百八,写着代付。我截了图,把手机放回原处。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我把手机递过去,说你看看这条。
他先是骂我偷看手机,声音压着,怕吵醒里屋的婆婆和小宇。骂到后头,我把四张截图摆在茶几上,他腿一软就跪下了,哭着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当晚他趴在茶几上写了保证书,再犯净身出户,签了字,按了手印。小宇从门缝里往外看,我把孩子推回屋,说大人的事,你写你的作业。
保证书我收下了,截图一并收进一个红色文件袋。
当夜他睡熟以后,我又开了一回他的手机。密码还没换,聊天记录已经空了,转账记录删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我借他手机扫个共享单车,他一把夺回去,说密码昨晚改了。
我说你的保证书按手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改个密码怎么了?我连点隐私都没有了?
我没跟他吵。这是第二次,四年前那回他也这样,先摔茶杯,后跪着写保证书,亲戚都被我请去劝过,日子重新过。这回我一句没往外说。
坐在医院给婆婆取药的走廊里,我把两份保证书并在一处看,看明白了:这回他学乖了,先把藏人的本事练精了。
周四我请了半天假,去表姐阿岚的烟酒店。这店十年前开张,头两年是我帮她守的柜台,后来她一个人撑到今天。她正趴在玻璃台面上对烟的账,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让我坐。我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问了一句:你说,他会改吗?
阿岚把计算器往边上一推。“改?你等他改,能等来什么?密码换了,记录删了,人藏得更严实。他跟人家好着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收敛?五百二,一千三百一十四,这数他发出去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
她拿瓜子壳点了点文件袋,“他跪着哭、赌咒发誓,你先别急着问信不信,你想想他怕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我问你几个事。你们存折上到底有多少钱?你一个月挣多少?工资卡在谁手里?小宇上下学谁接?房贷谁还?他妈的药钱谁掏?”一连六个,我张了张嘴,能答上来的不到一半。
阿岚说:“他一个月八千多,房贷跟你对半,他妈的药你端了九年,小宇的作业你签,袜子你洗,你走了他上哪儿再找一个这样的去?他跪在地上,心里那本账算得比你快,房子、孩子、他妈、外头的体面,他哪一样都丢不起。他那个跪,是算出来自己离不起。”
她看了我半天,把话放慢了:“巧巧,你也一样,你如今也离不起。差就差在,他在你身上算账,你连自己的账都没摸过。我不催你离,也不劝你忍,离不离你自己拿主意。我当年是翻窗户跑的,兜里就揣着两件衣裳。你往后要走,从大门走。”
回去的公交上,她那六个问题我在心里过了三遍,一个都答不利索。
晚饭桌上我开了口:“你把这两年的工资流水打一份给我,存折上还剩多少,让我看个实底。”周明的筷子停在半空:“查什么查?钱不都花在这个家了?我妈的药不要钱?小宇不吃饭?”
我说房子写的俩人名字,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行,你有理,你厉害。”这顿饭没吃完。共同账户最高的时候有过六万多,现在剩多少,他说不清,我也不敢信他说清了。
我自己的账好算。工资三千一,卡里攒的不到两千,结了婚我的钱一直往家用里填。房贷每月两千六,从他卡上扣。婆婆的药六百出头,小宇在学校吃午饭,一学期一千一。真走到那一步,我一个人带着小宇,撑不过两个月。
第一步我先把自己攥住。周五发了工资,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又跟超市财务换了工资入账的卡号。旧卡照旧应付家里开销,新卡贴身放着,谁也没告诉。
我本想再找份晚上的活。小区新开的烤鱼店招晚班,一问,要干到夜里十一点,小宇没人接,我妈的膝盖蹲下去得扶墙,这条作罢。
回头我去求主管换早班,说家里那位常出差,孩子接送实在顾不上。主管上下看了我两眼:“早班没人乐意上,你正好。六点五十到,下午三点一刻下,别迟到。”
社区食堂门口贴着招钟点工,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备餐、打饭、收餐,一小时十五,管一顿饭。管事的大姐姓刘,看我手上利索,当天就让我围上了围裙。一个月下来,又是一千三百多。
接送也排顺了。早上我妈七点二十过来领小宇,学校就在她那个小区斜对面。放学是楼下的王婶接,小宇在她家写作业、吃晚饭,我一个月给她三百,她推了两回,收的时候往小宇兜里塞了两颗糖。
我七点半下班去领人。头几天小宇忽然问我:妈,你是不是要跟爸爸离婚?我蹲下来,半天说了一句:先吃饭。
周明大约半个月后就觉出不对。我不翻他手机,不问他跟谁吃饭,周末他说出差,我只说一句路上慢点。他反倒坐不住了,把工资卡拍在茶几上,说密码是我生日,饭他做,碗他洗,还去学校接过一回小宇。
十一月初,他又写了份保证书,比上一份多三条:工资上交,十点前回家,出差报备。他念给我听,念到最后嗓子都哽了:“巧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把保证书收好,说了声谢谢。然后我说,那咱们把话摊开吧,你把流水打出来,房子、存款、小宇往后跟谁,咱们当面谈清楚。
他的脸当场就撂下来了。“谈?你查我流水?林巧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在客厅来回走,指着我:“妈的药你管着,你走了谁管?还有,这事你敢往外吐一个字,让你妈知道,让你表姐知道?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末了他把声音又放软:“你回来,保证书我再往上添几条,添几条都行。”我没接。
过了两天,小宇趴在茶几上写生字,头也不抬地说:妈,上礼拜六爸爸在阳台接电话,一个阿姨让他周末去拿东西,声音可甜了。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接话。晚上我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跟那些截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周四我请了半天假,去司法所旁边那家律所,咨询费两百。律师看完截图,问我孩子平时谁接送、谁带他看病、谁去开家长会,我说都是我。
她让我把截图打出两份纸质,保证书收好别撕,平时接送看病的单据留一留。抚养和财产她没多讲,说到时候看协议怎么谈。出门前我把文件袋翻开,又数了一遍。
十一月中,我跟他提,我想搬出去住一阵。他愣了半天,笑了一声,跟着就凶了:“你搬出去试试。钱一分不打给你,小宇你别想带走,你那三千块够干什么?”
又说协议他不会签,房子他住着,拖也能拖死我。那晚他摔门出去,夜里十二点多才回来。我把婆婆一个礼拜的药分进药盒,摆在桌上,压了一张字条。
中介先带我看了一处,拎包入住,月租一千二,我摇头。第二处在老纺织厂宿舍,五楼没电梯,一居室,家具齐全,七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三。
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问我带不带小孩,我说带,她把合同推过来,说墙上随孩子画,反正明年也要刷。我提前一个礼拜跟小宇说了搬家,他就问了一句:王奶奶家还去不去?我说去。
搬家那天我叫了辆小货车。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小宇的书和乐高,我妈塞的一袋米。阿岚拎来一张折叠桌和一盏台灯,说先用着,别嫌弃。
周明堵在单元门口,没拦车:“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妈那边我去说。”我说:“你先把五年的流水打出来,把你想要的写成纸,咱们坐下来谈。谈得拢就协议,谈不拢就走程序。”
他半天憋出一句:“行,你走,别后悔。”婆婆的房门一直关着。小宇牵着我的手下楼,书包带子在他肩上勒出一道印。
出租屋的第一顿饭,是食堂打包的番茄炒蛋和米饭。小宇吃得快,吃完在新挂的窗帘底下摊开作业本,说这儿挺好,明天他自己认识路去王奶奶家。
睡前我看了眼手机银行,卡里剩四百二十六块,十二月的水电伙食还没影儿。可我躺下的时候心里踏实,这屋里没有保证书,也没有人跪着。
这一个礼拜,六点半我出门,粥焖在锅里。我妈有时候把小宇领去她家,早上顺路送学。我三点一刻下超市,四点半进食堂,七点半接人回家,小宇写作业,我记账。账不好看,可进出的每一笔数目,都在我自己本子上。
周三晚上我妈过来,把小宇领去她家住,临走塞给我两个刚出锅的茶叶蛋。周四早上我到超市,刚系上围裙,手机震了,周明发来的短信:协议我不签,要离你去起诉,孩子你也别想。
我把短信转给阿岚,又给自己记了条备忘,下周二带户口本和出生证明去司法所问调解。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弯腰把冷柜的酸奶补齐,早市的客人快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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