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陈立被手机震醒。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来自前妻周敏:
“这周带孩子去我爸妈那,你别过来了。还有,抚养费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快两分钟,回了两个字:行吧。
陈立和前妻周敏离婚三年了。离婚的原因不算复杂——周敏嫌他挣得少,嫌他不求上进,嫌他每天晚上回来除了做饭辅导作业就是躺在床上刷手机。
陈立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大出息,在物流公司干调度,月薪七千,加班费另算。周敏在商场做楼层主管,挣得比他多两千,从结婚那天起,他就矮她一头。
离婚时周敏提出条件:房子是贷款买的,两人各分一半,她搬出去。孩子乐乐归周敏,陈立每个月付两千块抚养费,周末可以见一回。
陈立签了字,没争。他妈在电话里骂他窝囊,他说:“争什么呢,乐乐跟妈挺好的。”
三千多个日子就这么过来的。每个月十五号,陈立雷打不动往周敏卡上转两千。他工资七千,房贷一千八,给乐乐两千,剩下的钱付水电和吃饭,偶尔给父母打五百。
他三年没买过一件新外套,冬天穿的那件棉服还是结婚前周敏给他买的,拉链坏了,他换了一条新的接着穿。
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每周六。上午九点,他会骑着那辆小电驴去周敏母亲家接乐乐。乐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长得越来越像周敏。
陈立看见她就想起从前,想起那几年他和周敏吵完架,乐乐拖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谁也不看,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写作业。那种安静让陈立感到窒息。
“爸,”乐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妈说今天不去了。”
陈立说:“知道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乐乐被周敏的母亲拉进屋,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取消的通知,不像头两年,周敏临时改口,他会气得在楼下转好几圈,又怕吓到孩子,只能骑车回家。
现在他平静得很,只是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拐进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反正周末也没别的事,给自己炖个汤,省得还要下楼吃面。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种生活的?大概是离婚第二年。他生日那天,原本约好去看乐乐,周敏突然说加班,让他改天。陈立在肯德基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的人走来走去,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和这个女人计较了。
晚上七点,他手机又响了。周敏打来的。
“下午的事我收到了。”陈立说。
“不光是今天的事。”周敏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想跟你说说抚养费的事。”
“你说。”
“乐乐上三年级了,老师建议报个英语班,还有小提琴,我想给她试试。这两个加起来一个月得两千多,靠我自己有点吃力。你看能不能……”
陈立问了三个字:“多少钱?”
周敏说了一个数,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这个月多看几个单,争取多拿点绩效。”
“谢谢。”周敏说。
“乐乐……她高兴吗?”
“她说想学小提琴,怕你不愿意。”
“愿意的。”陈立说,“她会高兴就行。”
他挂了电话,难过了很久。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去上班,下了工又接了私活,帮人卸了一晚上货,挣了三百块。回了家,腰酸得直不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才去洗澡。
一月下旬,陈立算了算账,手里只剩三百块。他找了张纸,一笔一笔列:房贷、抚养费、水电网费、给父母的五百,剩三百吃饭。他拿起笔又把那行“吃饭”划掉,添了一行字:“乐乐小提琴班。”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抽屉里。然后他趴在桌上,好半天没动。
腊月二十八,陈立被通知要去一趟周敏家,说乐乐想见他。他到了才发现,周敏家里堆着年货和行李,桌上放着两张机票。周敏说:“我打算带乐乐去海南过寒假,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
陈立“嗯”了一声。
“本来想给你商量一下,但乐乐天天吵着要走,我实在没办法。”
“没事。”他说,“你们玩开心点。”
他走出单元门,身后传来乐乐的声音:“爸,你等一下。”
陈立回过头。乐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眼睛有点红:“爸,我下学期想跟你多住两天,可以吗?”
他一愣。周敏在乐乐身后没有出声,只是把一个红包塞进乐乐手里,让乐乐递给陈立。乐乐说:“我妈说这是给你的过年钱,让你买条新裤子,你这条太旧了,我同学都问我是不是你只有这一条裤子。”
陈立没接红包,喉头堵了一块东西似的。他蹲下来,平视乐乐:“爸不要红包。爸只说一句话,你想来住就来,爸那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乐乐点头,朝他笑了笑。周敏站在原地,没说什么。
陈立便走了。
除夕那天,陈立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饺子,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敏。
“陈立,”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我想问你个事,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过吗?”
陈立嚼着半个饺子,慢慢吞下去:“怎样过?”
“一个人,连条裤子都舍不得买。”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我一个人过日子,花不了多少钱。乐乐有学上,有我给的那份钱,就够了。”
“离婚那年,你怪我吗?”
陈立想了想,说:“怪也怪过。可后来就不怪了。你要是没离,咱俩也就是一天到晚吵,乐乐也难受。现在这样子,至少乐乐还愿意叫我一声爸。”
电话那头周敏没有立刻说话,半晌才“嗯”了一声,轻声说:“那你也记得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陈立坐在窗边,看楼下的烟花升起来又落下去,把黑黢黢的小区照得亮一下、暗一下。他自己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纸来——周敏让乐乐带来的那张新卡号。
他没有动那张卡。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写着:“乐乐的小提琴课,你把账号发我,我每个月多转八百。”
发完他放下手机,打算睡觉。拉窗帘的时候,他看见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那年他和周敏一起去领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天正下小雨。周敏说:“乐乐以后还会管你叫爸。”他说:“我知道。”
三年了。他每个月十五号转两千,一次没落下。房贷一天没断,房东没催过,爸妈没问出口的话他也当听不见。日子就这么简单,像一把秤,一头放着责任,一头放着愧疚,他咬着牙把自己压在这头,让那头不至于翘起来。
元宵节前,周敏又打来电话,说小提琴老师刚联系她,说乐乐在课上一直偷看手机,好像是在看陈立上个月给她发的那段生日视频。老师说:“这孩子上课不专心,你们做家长的得多管管。”
周敏顿了一下,在电话里说:“她以前不这样的。”
陈立没答话。他知道乐乐为什么看视频——那是他录的一段自己拆快递的视频,快递里装着一把儿童小提琴,练习用的,四分之三尺寸,他花了一千八从琴行买的。
快递寄出前,他蹲在快递站门口,用自己的手机替女儿录了一段:“乐乐,这是爸给你买的琴。你好好学,等你拉会第一首曲子,爸请你去吃汉堡。”
他当然知道,乐乐一个人在那边,也想他。就像他每个月替她还小提琴班的钱,从来不跟她多说什么,但每次去接她,都会在超市给她买一盒酸奶,放在她书包侧兜里。她喝的时候,那种眼神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陈立,”周敏在电话里说,“我想把乐乐的抚养权调一下,让她跟你住两年。我……我打算结婚了。”
陈立握着电话,过了很长时间才说出话来:“你……你那边的人,能对她好吗?”
“他说他会把乐乐当亲闺女看待。我也跟他谈过几次了,乐乐自己也同意了。”
“那……”陈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要是觉得好,就依你的安排。”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毛边的运动鞋,想到乐乐那句“我同学都问我是不是你只有这一条裤子”,鼻子忽然一酸。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外面有人在楼下遛狗。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后来删了,又打了几个字,最后留下这么一句:
“乐乐跟我,我多打一份工,也要供她学琴。”
三月初,陈立去周敏父母家接乐乐。他站在楼下,看见乐乐背着书包跑下来,书包侧兜里露出一把琴弓。
“爸,我跟你说,我学会拉《小星星》了。”她仰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立蹲下来,把自己的那件旧棉服脱了,给乐乐披上。
“走,爸带你去吃汉堡。”
他牵起乐乐的手向外走。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新加装的儿童座椅,幼儿园时买的,一晃三年,她长高了一截,这椅子依然装着她。
陈立用头盔把乐乐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跨上车,拧动油门,车头朝着出租屋的方向。
春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把孩子往怀里拢紧——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个月把那台三轮车改成送货车,晚上去夜市帮人送餐,跑一个小时多挣三十,一个月能多九百。下次月考,她能进前十名,他还带她去吃汉堡,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乐乐把头靠在他背上,很小声地说:“爸,我以后长大了,也要挣钱给你买新裤子。”
陈立没回头,只是拧了拧油门,眼睛被风吹得发涩。他没有告诉女儿,那条她嫌旧的裤子,他已经缝好又穿上了。但这辈子,他已经决定:只要这孩子还肯叫他一声爸,他就得把她稳稳当当地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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