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那趟新疆,走到布尔津的那个晚上,我拎着暖壶下楼打热水,在民宿楼道的拐角停住了脚。孙秀琴和陈丽压着嗓子说话,隔着半层楼梯,我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了耳朵里。
暖壶是满的,手心烫得发汗,心口那块却一点一点凉下去。四十七年,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站在自家姐妹的门外听墙根,连推门进去问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要说开头,还得回到去年那个春天,也得说回咱这七位。我们七个上了年纪的姐妹,从小就在西北小城那家国营厂的家属院里,赤着脚乱跑着长大。
一年级那会儿,两人凑一块看一本小人书;哪家做了白面馒头,就掰半块塞到对方手上。之后陆续出嫁,彼此帮衬着缝被子;再到后来,一个接一个退下来抱孙子,仔细一算,四十七年整整。
邻居一说起咱几个,个个都挑大拇哥,说这七个姐妹,感情牢得跟焊上一样。我原先也一直认定如此,认定到去年春天,大家全退了休,孩子孙子那边也基本安排妥了。
某个傍晚,大伙在老槐树下面纳凉,忘了是谁先起的头,讲这一生只顾照顾老人、带大孩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省城,手脚一年比一年差,再不走动可就真走不动了。我当时一冲动,接话说那咱就去最远的新疆。
我们七个立刻鼓起掌来,笑模样像回到十五六岁。那段日子亲热极了,简直想共用一条裤子。
孙秀琴负责账目,连一角一分都算得明明白白;周美娟忙着准备照相穿的裙子,红色绿色丝巾摆满沙发;王素芬年纪最小,四十多年里一直被大家宠着,只消点头说行。
出发前那餐饯行饭上,张红梅端起酒杯,扔出一句:“姐几个,四十七年了,这趟出去谁也别给谁甩脸子。”
一桌人全笑她净瞎琢磨——都做了几十年老姐妹,难不成还会因为几根葱闹掰?
列车一直朝西开,出了嘉峪关,车窗外颜色从绿变黄。我们七个窝在卧铺间,磕着瓜子,看以前拍的照片,哼着老歌,家里那些琐碎事没人提起,仿佛真可以这样唱着走到底。
王素芬把腿翘着讲,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跟你们生在同一个院子里。我那时鼻头一下就发酸。
头三天到了敦煌和吐鲁番,参观石窟、逛古城遗址、尝大盘鸡,一路都顺当。那几日我暗自琢磨,这趟出门果然没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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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天,我们从吐鲁番朝喀纳斯赶,山路六百多公里,司机讲一定得早点动身,否则天黑前到不了。
前一晚我一个个去敲房门通知,早上六点半准点走。
转天六个人都到了,只少王素芬。我去拍门,里面慢悠悠回了一声,说昨夜没睡踏实、脑袋晕,还要再躺半个钟头。张红梅嘴快,低声说了句“就她事多”,我瞪了她一眼,她便不说了。
我寻思她打小让人宠,体质又弱,等等也无妨。可这么一等,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她起床后洗脸、画眉、换衣服,拖拖拉拉才出来,脸上一点不觉得抱歉,还笑呵呵地说:急啥嘛,出来玩,又不是去赶火车。
司机把脸绷得很长,我这边给人递烟陪笑脸,那边催大家赶紧上车。车里谁都不说话,那股憋闷像从座位的缝隙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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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喀纳斯后住进民宿,哪间房早就靠抽签分好了。我专门叫孙秀琴当着大家的面做签,这样谁都挑不出理。
王素芬抽中的是间小次卧,没有落地窗;她拉箱子进去绕了一下,再出来脸色就变了,坐到沙发上问,凭什么让她住最差那间,大家掏一样的钱,凭什么她就矮人一头。
我跟她说抽签本来就公平,屋里配置相同,无非窗外景致差些。她根本听不进,眼眶发红地讲,你们打小就欺负我岁数小,几十年的姐妹情分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我站那儿听着,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很,像是这四十七年里,我压根没看清过她。
彻底闹翻,是在布尔津吃的那顿晚饭上。
动身前大家讲定,景区东西贵,正餐从简,费用均摊。可周美娟、陈丽和王素芬先到了饭馆,也没等我们几个,自己拿主意要了手抓肉、烤羊排,还添了两样价高的野菜。
我们四个人落座后,拿过菜单一瞧,每个人要多掏几十块。张红梅立刻拍起桌子,讲好精简着吃,你们贪嘴添菜,凭什么七个人一起分摊。
周美娟把筷子搁下,哼笑一声,说张红梅你这辈子节省成性,出来耍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肯,日子过得拮据也是自找。
陈丽拽住她手臂,嘴里劝着别再说了,眼神却往张红梅那边扫,摆明已经站到了另一头。
孙秀琴自始至终一声没出,只低头扒自己碗中的饭。我太清楚她,年轻时就没了丈夫,独自把儿子带大,一块钱都恨不得拆成八瓣花,这种时候,她绝不会站出来帮着“多花钱”讲话。
李晓燕窝在角落,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才下楼打热水——然后就站到了那个拐角上。
陈丽开口问,今儿怎么一声不响,平常你可最在意钱。
王素芬那脾气越劝越来劲,美娟又爱面子,我犯不着为几十块钱得罪两个人,反正摊下来我也多掏不了几块,让张红梅当那个恶人就行了。
我提着暖水瓶立在墙角,手暖着,胸口却冷到底。四十七年下来,咱们七个人其实从没在同一口锅里搅过稀稠,也没共同拿过主意、分过账、扛过事。
平常日子里,你替我接一回孩子,我给你端一碗饺子,看着亲亲热热,根子都扎在“不牵扯真金白银”上头。可要是钱、脸面、性子缠在一起,埋在底下的东西就全冒出来了。
四十七年没白过,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这两样一样真。
孙秀琴那种精打细算,是穷日子吓怕了、刻到骨子里的自我保护;周美娟爱虚荣,是因为这一生从没被人真正当回事,只好拿脸面撑住;王素芬的只顾自己,是咱们六个当姐姐的一口一口惯出来的。怨她,也得怨我们。
反倒是张红梅先平复下来。争执过后的次日清晨,她捧着两碗粥,在我身边坐下。
她开口说,桂兰,这事你别搁心里,我恼的不是你。你张罗这趟,垫了多少电话费、费了多少神,我都瞧得见;我实在看不惯她们吃饭那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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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问她,红梅,你难道不觉得心凉吗,都四十多年了。
她用筷子点了点碗沿,说,有啥可心凉的,筛子过一遍留下的才算好米;咱俩把后头这段路走完,该瞧的湖瞧了,该照的花照了,回家各过各的日子,不丢脸。
后面那段行程,我和张红梅做伴。到了赛里木湖旁,她替我照相,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端详许久,说这张真像咱们十七八的时候。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圈就湿了。
七个人出来,半路上只剩两个还能交心,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也正因为只剩两个,我反倒踏实。
返程的列车里,七个人仍旧待在一节车厢,各坐各的位子,无人争吵,也无人交谈。列车进站后,各自提着自己的箱子,各自回各自的家。
那个从前一天到晚叮咚响的姐妹群,也渐渐地沉到微信列表最下面去了。
在街上遇到,彼此点点头,问一声吃没吃饭,那份客气就像中间挡着一层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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