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公公没了,才66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喝了一杯水。
那杯水是我倒的。暖壶里昨天剩的水,兑了点凉白开,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接过去仰脖子灌了两口,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说了句“今儿这水咋有点苦”,人就往后仰过去了。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屏幕上还亮着消消乐,蹦出一串彩色的分数。
我打120的时候手抖得按错了三次。救护车来的时候公公脸都紫了,大夫掰开嘴拿手电照,回头冲我摇头。我不信,跪在地上按他胸口,按了不知道多少下,肋骨都咯吱咯吱响了,他就是不吐气。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因为社区医院的大夫多了个心眼,说嘴唇发青、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不像心梗。法医抽了血,结果出来,水杯里和胃里都检出氰离子,剂量够毒死两回。
我老公从单位赶回来,脸白得像纸,进门第一句话问我:“你给爸喝什么了?”
我说水。暖壶里的水。我亲眼看着他倒进杯子里喝的。老公蹲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婆婆从卧室里冲出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就知道你这个外姓人没安好心!我老头子身体硬朗着呢,怎么就喝你一杯水就没了!”
我没还嘴。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脑子嗡嗡的。公公的手机还在茶几上闪,消消乐自动走了一步,炸了满屏的星星。
警察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暖壶、水杯、饮水机、厨房水龙头,连我腌酸菜的坛子都取样了。结果只有公公喝的那个杯子里有毒,暖壶和饮水机都是干净的。也就是说,有人专门往那杯水里加了东西,而且加的时候水还没倒。
调监控。我家客厅装了摄像头,本来是为了看狗的,狗去年死了,摄像头懒得拆,一直挂着。警察把今早六点到七点的录像倒出来,全家围在电脑跟前看,谁也不说话。
六点四十二分,公公从卧室出来,穿着秋裤背心,先去阳台抽了根烟,然后晃进厨房。六点四十五分,他自己从橱柜里摸出个白瓷杯,就是后来喝水的那个。他拧开暖壶盖子,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凉水。整个过程就他一个人,画质清清楚楚。
警察把画面定格在六点四十四分——公公拿杯子的前三十秒,有个东西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手,女人的手,指甲上涂着车厘子色。那只手把暖壶的壶嘴转了半圈,让出水口对准了杯子的位置。然后缩回去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走字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婆婆手上。她今早也涂了指甲油,车厘子色。我婆婆六十三了,一辈子没涂过指甲油,今天突然抹上了,红得跟刚掐过人似的。
婆婆嘴唇哆嗦:“我、我就是想给他倒杯水……我没、我没往里搁东西……”
“你转壶嘴干什么?”我老公嗓子都劈了,“你转壶嘴干什么!”
婆婆哇一声哭了:“他昨天晚上又打我!他拿皮带抽我后背!我受不了了!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我从厂里拿了点除铜剂,就搁了一点点!我以为顶多拉肚子……”
除铜剂。她打工那家小电镀厂用的,主要成分氰化钠。一点点就够要命。
我公公打婆婆打了四十年,全楼都知道,没一个人管过。去年婆婆被打断一根肋骨,去诊所拍片子,大夫问怎么弄的,她说摔的。今年过年公公喝多了拿烟灰缸砸她脑袋,缝了八针,她还跟亲戚说是自己磕门框上了。
我老公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哭还是在抖。我站起来,把暖壶里剩下的水倒进水池,把那个白瓷杯冲干净放回橱柜。公公手机上的消消乐终于自动走完了最后一步,蹦出个“过关”的金色大字,音效叮咚响了一声,然后屏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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