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以后哪都不爱去,就在家楼下跟几个老邻居打牌。那几个人打牌手黑,输了摔牌,赢了也摔牌。我爸不摔,他就把牌码得整整齐齐,像给人上香那么码。我妈说你这哪是打牌,你这是在给牌开追悼会。
那次出去玩是我硬拽的。我媳妇单位发了两张周边游的票,团费便宜,住得一般,但主打一个散心。我媳妇说爸你再不出去走走,楼下那棵槐树都比你腿脚利索。这话难听,但管用。我爸把牌一撂,问我几天。我说来回三天。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说行,正好赶上周末,不耽误下周一老刘头约他修自行车。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我爸就站在小区门口等大巴。他背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红绳子系着。我媳妇说爸你这包换一个。我爸说不用,这包是你弟上高中背过的。
大巴沿着国道开了小半天。我爸坐靠窗位置,手一直搭在扶手上,眼睛往外看。外面全是新起的厂房,蓝顶彩钢瓦,太阳照上去刺眼。他看了一路,一句话没讲。车上别的老头老太太唱歌,他不唱。导游说叔叔来一个,他摆摆手,说牙疼。
到了地方是一个古镇,新修的,石板路平整得能遛冰。满街都是卖姜糖和银镯子的,铺子一个挨一个。我爸走得快,我跟在后头喘。他忽然在前面停住,肩膀不晃了。
我追上去,看见他站在一家卖竹编的铺子门口。铺子门口蹲着一个男人,正在给一只竹鸟上胶。那男人穿一件灰绿色长袖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发青。
我爸没说话。他往前凑了半步,弯下腰,盯着那人的脸看。
那人没抬头。胶水味冲鼻子,他一只手捏着竹片,另一只手拿着小刷子,刷得特别慢。我爸又凑近一点,近到那人胳膊上的汗毛都能数清。
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喊了声爸。我爸没应。
那人这才抬头,笑了一下,说叔,看看竹鸟?手工的,不贵。
我爸当场就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他嘴巴张着,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脸,呼吸都停了半拍。那个笑,那个抬头的样子,那个说话前先抿一下嘴的习惯,跟我弟一模一样。
我弟走那年刚参加工作。人是在单位走的,公家安排好后事,送了个荣誉回来。我妈把那本证书锁在柜子里,锁了二十三年。锁得都起锈了,过年大扫除也不让碰。
我心里也咯噔。那人的脸,说不上哪里像,可就是像。不是骨相,是整个神态。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眼尾往下弯,连脖子稍微往前探的那个弧,都像。
我爸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青石板的缝里,身子一歪。我扶住他,他胳膊硬得像根扁担。他甩开我,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人,像要确认什么。
那人被他看得发毛,放下手里的竹鸟,站起来。个儿不高,比我爸矮半头,但肩膀宽,胸口挺着,站姿跟我弟一个模子。
“叔,你是不是找谁?”他问。
我爸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像要摸人脸,又不敢。那只手最后落在自己大腿上,啪地拍了一下。
街上全是人。卖核桃酥的在喊,小孩在哭,有个女人拎着大喇叭推销什么糕。这些声音全都在,可我爸那一下拍腿,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有点尴尬,转头看我。我赶紧说没事,我爸有点低血糖。那人信了,弯腰从铺子里的板凳下面翻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说叔喝口水。我爸没接,眼睛还是没离开他的脸。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拧开盖子递到我爸嘴边。我爸不喝。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那人愣了一下,说:“叔,我今年……三十出头吧,具体三十几我也忘了。”
我爸没再说话。他慢慢转过身,往里走,走到铺子一侧的墙边,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蹲在那里。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蹲得那么利索。他不蹲的,以前在老家院子里干活都是拿个小马扎坐,膝盖不好。可那天他蹲得特别顺畅,两个手肘架在膝盖上,头垂下去。
那人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说叔你真没事?要不要我打急救?我爸抬起头,眼睛里没泪,就是红得厉害,像熬了好几个大夜。
他说:“没事,小同志,你忙你的。”
那人看他没事,又回到铺子门口,接着给竹鸟上胶。那竹鸟挂在架子上,风一吹就转,翅膀上涂着绿漆,转起来像个活物。
我蹲在我爸旁边,没敢说话。过了很久,我爸说了一句:“你弟走之前那年,也买过一个竹鸟回来。挂在阳台,没挂两天就碎了。”
我没应。阳台那个竹鸟我有印象。那时候我弟刚上班,发第一个月工资,回来特别高兴,买了一个竹编的蜻蜓。我妈嫌占地方,我爸说挂着就挂着,挺好。那竹蜻蜓尾巴上有个裂口,是我和我弟抢着玩的时候弄断的。后来我弟走了,竹蜻蜓一直挂在阳台,风吹雨淋,翅膀散了,我妈也没摘。
我爸蹲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了。他没再去那铺子,就往街口走。我跟着,他走几步回头看。那个灰绿衣服的男人坐在门口,低着头,拿小刀削竹篾。侧面看,脖子到下巴的那条线,真像我弟。
晚上住在镇上的小旅馆。屋子潮,被子有股霉味。我爸坐在床边,把鞋脱了,没上床。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停住。那手机是我媳妇给他买的,字大,声音大。他按的是相册,里面有我弟的照片。
相册翻到一张,是我弟二十出头拍的证件照,白衬衫,头发短,眼睛亮。我爸把手机举到灯底下看。
“像不像?”他问我。
我坐过去看了一眼。说实话,照片和我白天见的那个竹编铺男人,像到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如果把证件照里我弟的头发再剃短一点,换上灰绿衣服,放到那铺子门口,就是一个人。
“像。”我说。
我爸把手机按灭,往床上一扔。他躺下去,脸朝着墙,背朝着我,说:“睡吧。”
我睡不着。隔壁房间有人在打麻将,牌声稀里哗啦,墙不隔音。我翻了个身,发现我爸也没睡。他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上落着几只死蚊子,黑黑的小点。
第二天早上,我爸起得很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了,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剥着一颗茶叶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在桌上码成一个小堆。
我说:“今天去庙里看看?昨天导游说后山有个寺。”
他说:“再去一趟那个竹编铺吧。”
我知道他要去。我也想去。我们父子俩谁都没提像,但脚都知道往哪走。
铺子开门早,那个灰绿衣服男人正在把一件件竹编往外摆。竹篮子、竹蚂蚱、竹笔筒,还有那种能活动关节的竹蛇。我爸走到跟前,这回没凑那么近,就站在两米开外,背着手看。
那男人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叔,今天精神好点没?”
我爸点点头:“想看看你那竹鸟。”
男人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递给我爸。竹鸟不大,巴掌长短,翅膀薄得透光。我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这翅膀能折下来不?”
男人说:“能,翅膀是插上去的。叔你是想拆开?”我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摊上,说:“你帮我拆下来,再装回去,我看看结不结实。”
男人笑了:“叔,这有什么好看的,就这样装上去的,一拔就下来了。”他说着,手指捏住竹鸟翅膀根部,轻轻一抽,翅膀就下来了。断口整齐,上面还有一点胶。
我爸盯着那个断口,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问:“这胶是热胶还是冷胶?”
男人:“冷胶,干了是硬的。”
我爸:“我儿子以前也买过一个竹编的,翅膀也是插上去的。后来翅膀掉了,我没找到胶,就一直没修。”
男人:“叔,你儿子多大了?也喜欢这些小玩意?”
我爸没接话。他把那只没了翅膀的竹鸟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它的腹部。竹片削得薄,每一刀都压得很平均,指头摸上去,像摸着一根拆下来的肋骨。
男人见他不说话,又拿了只新的,说:“叔,这只送你,别给钱了,就当我赔你昨儿那瓶水。”
我爸摆摆手,把三十块钱又往前推了推:“不用送,这只我买了,翅膀坏了也买。”
男人没再坚持,拿张旧报纸把竹鸟包起来,用红塑料绳缠了两圈。我爸接过来,放进那个拉链坏了的黑包里。包里空间不大,他塞进去时,竹鸟的翅膀在报纸里硌了一下。
从铺子出来,我爸走得很快。到街拐角,他忽然停下,靠在墙上,把那报纸包又掏出来,打开,把那只没翅膀的竹鸟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走吧。”他说。
下午去后山。庙不大,香火倒旺。我妈信这个,来之前塞给我一卷香,让我替她上。我把香点着,插进香炉。我爸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背对着大殿,面朝山下,那边一片青绿的樟树林,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白花花的。
回程大巴上,我爸一直抱着那个黑包。包放在腿上,他两只好似抱着一个孩子。车晃,他也不撒手。同座的老刘头打呼噜,他也没嫌,就安安静静坐着。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张嘴,声音很低:“那孩子左手腕上有颗痣。”
我愣了一下。我弟左手腕上也有一颗,不大,黑黑的一点,小时候我拿圆珠笔给他画成过一个笑脸。
“你说巧不巧。”我爸说,“一样的位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车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爸把包拉链拉开一个口,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只竹鸟。
到家之后,我妈问玩得咋样。我爸说挺好,吃得好,睡得也好。他把竹鸟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电视柜上。我妈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你把那破翅膀给我,我给粘上。”我爸说:“不用,缺个翅膀挺好。”
那只竹鸟在电视柜上放了一个星期。我妈最终还是把翅膀用胶粘上了,胶是她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粘得歪,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好歹立在电视柜上,像要飞又飞不起来。
我爸没怪她。他只是每天晚上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两眼,目光就挪到那只竹鸟上。电视里演什么他不记,那只竹鸟动也不动,他就那么看。
我媳妇问我,爸怎么了,从旅游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没怎么,就是出去一趟累着了。
我儿子放学回家,看见竹鸟,拿在手里玩。翅膀又被弄掉了。我爸从屋子里冲出来,一把从孩子手里抢过去。孩子吓哭了。我爸也吓住了,赶紧蹲下来哄,说爷爷赔你,爷爷明天给你买冰棍。我儿子不哭了,躲进他妈怀里,眼睛里全是委屈。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说,爸要是想跟那个长得像的人再聊聊,就再去一趟。我说不去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再去也变不出个人来。
可我自己也没忍住。过了些日子,我一个人又去了那个古镇。不是周末,街上人少。竹编铺子还开着,灰绿衣服男人不在。门口坐着个中年妇女,在给竹篮编提手。我走过去,假装看货。
“以前在这编竹鸟的那人呢?”我问。
女人抬头:“你说我弟啊?前阵子回老家去了。他媳妇生二胎。”
我点点头。女人又低头编她的篮子,嘴里说:“我弟身体不好,坐不住,编一会儿就得歇。他左手还折过,使不上劲。”她说着,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腕。
我站在铺子门口,太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左腕上也有一颗痣,黑黑的一点,跟我弟长在同一个位置。
小时候邻居说我们哥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弟走以后,我老了许多。现在再照镜子,我也不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了。
我没买任何东西。转身走的时候,风从街尾灌过来,把铺子门口挂的竹风铃吹得响。那声音薄薄的,像谁在远处敲着什么。
回家以后,我爸问我怎么一个人跑那边去了。我说公司去那边办事,顺道看看。他没拆穿我。他把那只竹鸟拿起来,把粘歪的翅膀又掰下来,翻来翻去地看。
“你说,”他低头说,“要是你弟活着,现在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有第二胎了。”
我喉咙发紧,没应。
“我不该去那个镇子。”他说,“可我又想,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那根断下来的竹翅膀。那根翅膀薄薄一片,被他捏出了汗。
我想起那天他在铺子门口,凑近那个灰绿衣服男人,当场愣住的样子。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手艺人。
他看见的,是他那被锁进柜子里、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在另一个陌生地方,蹲在门口,给一只竹鸟上胶。
这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跟我弟那件灰绿色长袖衫一起,越来越旧,越来越薄,像一件洗发了的衣裳挂在阳台上。
可它就是不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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