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都是博士，儿子从小倒数，我们没补课，他后来也成了博士

我叫闵如琢，今年五十四岁，在一所211大学的材料学院做副教授。我丈夫姓娄，娄承屿，五十六岁，在中科院一个研究所做研究员。我们俩都是博士，他是清华的，我是当年考到他那个所读的博，师兄妹变夫妻。我们有一个儿子，娄知白，今年二十六岁，去年秋天，他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全奖，去读博了，方向是天文。

我写这篇，是因为他出国前那个月，我们娘俩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来一个纸箱子，里头是他整个小学、初中的卷子。我们坐在地板上翻，翻着翻着，我笑，他也不好意思地笑。那个箱子里的数字，惨不忍睹。小学三年级，数学，六十二分。四年级，期末，语文七十，数学五十八，不及格。五年级，有一次更狠，五十。初中一年级第一学期，年级四百六十人，他排三百九十多。

我们俩都是博士，我儿子从小倒数。

我把这个事写出来，不是炫耀他后来也读了博。我是想把这一路写清楚，因为这件事，我们被问过太多回，被误解过太多回。有人说，你们不补课，是心大，是躺平。有人说，你们不补课，是因为你们自己辅导得了。还有人说，你们不补课，是装，背后不定请了多少家教。

都不是。

我儿子小学那六年，我们没补过一节课，这不是刻意的教育理念，是我们实在没有那个心力，也实在看不出来“补”能补出什么。

娄承屿那时候在做一个大项目，一年有三个月不在家。我在学院，带课，带学生，评职称，那时候我刚评上副教授，正是要命的几年。我们两个人的状态，就是那种，回家了，孩子已经睡了；出门了，孩子还没醒。我们连家长会都是轮流请假。

儿子不爱学习。这不是说他笨，他不笨，成绩不好的孩子，你观察他，分两种，一种是学不会，是真笨；一种是心不在那儿，聪明劲儿长在别处。他是后一种。

他上课不听讲，小学老师跟我说，闵老师，你儿子上课画小人，一整本。我拿那本子看，画的是人，还有飞船，还有星图。他画得确实好，线条有章法。他下课不写作业，放学就往外面跑，去小区后面的草丛里，蹲着，看蚂蚁，看虫子，一看一个钟头。他能把小区里所有的大人小孩都认下来，谁家养了什么狗，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他全知道。

我那时候也着急。真着急。我同事的孩子，一个个名列前茅，开家长会，人家被人夸，我被人安慰。有一回家长会，老师跟另外一个家长说话，那个家长说，那个谁谁家的孩子，学习不太好，我说，那是我们家。我当时那个脸，烧得慌。

我们试过。一年级下学期，我们给他报过一学期的数学思维班，就在小区门口，一节课一百二。上了六次课，他有一次上课画飞船，被老师点名批评，回来他跟我说：妈妈，那个老师讲的，我在家里看十万个为什么，我早就懂了，她还在讲第二遍，我不爱听。

我们夫妻俩晚上在客厅里，头一次郑重地开会。我们拿了个本子，把他的成绩、他的时间、我们俩的精力，一样一样列出来。我们列完了，得出来三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我们补不了这个课。不是钱的事，是时间的事。真要补，得有人陪读、有人接送、有人盯着改错，整条流水线，我们两个人谁都抽不出那部分，硬抽，就得从我的课和他的项目里抽，那就是把我们两个人也拖垮。我们不想为了一个数学成绩，把整个家拖垮。

第二个结论：他那个“十几名到倒数十名”的区间，不是他的问题，是评价他的尺子只量了一面。他画飞船的耐心，他在草丛里蹲两个钟头的专注，他记下小区每一棵树的那种脑子，跟数学卷子上的分，是两种能力。我们那个年代，只有一种路能走，我们这代人，恰恰是那种路走出来的。可我们看我们家孩子，我们看到了另一种脑子。

第三个结论：最讽刺的是，我儿子如果在这个岁数就被我们捏成一个“刷题型”，他这辈子，可能就毁在“刷题刷得还行”这种不痛不痒的成绩上了。一个聪明孩子，被驯化成中等生，是最可惜的一种事。

那天晚上，我们定了一条家里的“土规矩”，我写在本子第一页。娄承屿执笔，他写的：一，不补课；二，不逼成绩；三，把他的“画、看、蹲、问”当正事，不当闲事；四，遇见成绩问题，只做一件事，问原因，不补课时，补方法。

事后这十几年，我们家就是照这条规矩做的。

我们怎么做的？

第一，我们让他的疑问有地方去。他问的东西，我们都答，答不上来的，带他去查。他五岁问，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我答不上来，我就带他去了市图书馆，查了一下午。他上三年级，问黑洞是什么，我答不上来，娄承屿就找了他的同事，一个做天体物理的朋友，带他去所里看了一次望远镜。那个下午，我儿子在他们的圆顶下面，站了四个钟头，眼睛亮的。

第二，分数的事，我们只做“复盘”，不做“加课”。他考砸了，我们不当场骂，第二天吃完饭，把卷子摊开，一道一道问他：这道题，你是不会，还是马虎？不会的，我讲；马虎的，罚抄三遍，就这么简单。他有一回数学考五十八，是因为应用题三个都空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字太多了，我不想写。我说行，那从今天起，你每天给我念一道应用题，念完说说意思，不用写。念了两个礼拜，他愿意写了。念和写之间的那道坎，他自己跨过去了。

第三，我们把他的爱好，当正经事养。他小学五年级，说要买天文望远镜，三千多，对我们不是小数目。我们讲条件，我们不是拿成绩换，我们是说，这个望远镜买回来，你要做三件事：一，每天记一个观察笔记；二，每个礼拜给我们讲一次你看到的东西；三，这个钱，你出一百，从压岁钱里。他都答应了。那台望远镜，他用了六年，上大学我都给他带着，他说，妈，这是我人生第一笔投资。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我们守住了我们自己的样子。我们不让儿子补课，我们自己也没闲着。我们家里，桌子是三个人各占一角的，各看各的。他看他的星图，他爸看他的报告，我看我的论文。我们家的电视，常年不开。儿子从小看着我们这三个大人，各干各的活，安安静静。我想，这个影响，比任何补习班都管用。一个孩子，看见大人在认真地做自己的事，他就知道，认真做一件事，是人的正常状态。

不过我要补一句：这个路，也不是一路顺。

他上了初二下，忽然成绩往上窜。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是他自己碰见了一个好老师。他们物理老师，姓郑，是个年轻的，看见他画飞船，没批评，把他叫去，问，你想不想参加物理竞赛。他说想。那年，他拿了省里一个二等奖，从一个倒数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喜欢物理的孩子，我们家的日子，一下子就顺了。

再然后，他自己走。高中他考进了市里最好的中学，成绩中等，但是物理突出。高考，他没考上他爸的清华，考上了南京大学的天文系。本科毕业，他自己申请的出国读博，全奖。

他拿到offer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饭。他敬我一杯，说：妈，谢谢你当年没给我补课。

我说，你要是当年让我补了，你现在是什么样？

他说，我可能考上的是一所好一点的大学，学的是金融，现在在某个公司做着一份不咸不淡的活，一到周末就空虚。他说，妈，你不知道，我那些中学同学，多少人，就是为了不让爸妈失望，学着学着，就把自己学没了。

我当时没说话。我低头吃菜，眼睛有点热。

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要说清楚三件事，免得被人拿去当什么“反补课”的旗子。

第一件事：我们这条路，是运气，也是条件。我们两个人是博士，家里的书多，我们的见识多，能给他开眼界的通道多；他碰见了一个姓郑的好老师；我们两个人的工作，虽然忙，但时间有弹性，我们能在他关键的时候，抽出身来。换个家庭，爹妈在外面打工，孩子跟着奶奶，你让他不补课，赌的是一样的路，可能落的是另一个坑。我不劝所有人不补课，我只说，补课不补课，不是症结。

第二件事：真正决定孩子这条路的，不是补课的多少，是你有没有看见你孩子是块什么料。我儿子如果这十几年，一直被我们用成绩的尺子量，他这块料，就量废了。我们这些当父母的，最要紧的一门功课，就是把自己心里那把尺子，翻过来，看看另外一面。

第三件事，也是我最想说的：我们没给他补课，我们补的是另外三样东西：我们补了他问问题的胆子，补了他做自己事情的专注，补了他知道“我爸妈也不完美，他们也在认真干他们自己的活”的那种平常心。

我没见过一个被补课补出来的博士。我见到的博士，都有一样东西：那种对某一个东西的“贪”。是那种夜里两点还在看星图，不知道累的贪。这种贪，是补不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我儿子现在在美国，有时差，他一个礼拜跟我视频一回，讲讲他那边的天气，讲讲他那个望远镜。我问他，辛不辛苦。他说，妈，累，但是有意思。

我二十年前担心过他，那个倒数的孩子，这辈子怎么办。现在我明白了，我倒数的那个孩子，一直在他自己的路上走着。走慢一点的孩子，可能是把路看清楚了才走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