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年的饺子
张建军蹲在厨房地上剥蒜,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
案板上摆着两盆馅,一盆猪肉白菜,一盆韭菜鸡蛋。刘桂芳站在灶台前和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子一抖一抖的,面团在盆里转着圈。她今年五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小半,在脑后拿个黑发卡别着,两鬓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妈,蒜剥完了。”
“搁那儿吧,把捣蒜的罐子拿来。”
张建军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四十岁的人,膝盖先老了,跟了他十几年的出租车,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驾驶座上,下车的时候腿都是直的。他把蒜罐子递过去,刘桂芳接过来瞥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又没好好吃饭?脸都窄了。”
“吃了。昨天还吃了碗牛肉面。”
“牛肉面里有几片牛肉?”
张建军不吭声了。刘桂芳也不追问,把蒜倒进罐子里加盐,杵子捣得咚咚响。
这是第四年了。张晓燕走的那年张建军三十六,闺女张念八岁。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张建军把车停了,天天在医院守着,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出殡那天张念抱着她妈的遗像不肯撒手,刘桂芳蹲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说“念念不哭,姥姥在呢”,张建军站在灵堂门口,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那之后刘桂芳就从老家搬过来了。她男人走得早,张晓燕十二岁那年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赔了两万块钱,刘桂芳拿这钱供张晓燕念完了中专。闺女嫁人那天她哭了一鼻子,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办成了”。结果闺女三十六岁就走了。
张建军那时候想过让她回去,老家还有间老房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刘桂芳伺候了十几年。但张念那会儿夜里老做噩梦,醒了就喊妈,张建军出车不在家,邻居帮忙看了两回不是长事。他跟刘桂芳商量,刘桂芳二话没说把老家房子锁了,拎着个编织袋就住下了,一住四年。
这四年刘桂芳把这个家撑起来了。张建军跑出租,早出晚归,有时候跑夜班到凌晨才回来。家里一日三餐、接送孩子、洗洗涮涮全归刘桂芳管。张念从二年级长到六年级,从瘦巴巴的小丫头长到快跟她姥姥一般高,书包里的家长签字永远是刘桂芳的笔迹。张建军每个月给她一千五,刘桂芳嫌多,说“你留着给念念攒学费”,推来推去最后定了一千,买菜做饭花剩下的刘桂芳都给他记着账,一个旧信封里塞着厚厚一沓超市小票。
张建军有时候收车回来早,看见刘桂芳蹲在卫生间搓张念的校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响,心里就翻腾。他跟她说过多少回用洗衣机,刘桂芳说洗衣机费水费电,手搓两把的事。
“妈,你歇着,我来搓。”
“你开一天车了,去看电视去。”
“我开一天车坐着,你蹲这儿搓衣服,我坐得住?”
刘桂芳拿湿手甩他一脸水。“少废话,把衣服晾了。”
张建军晾衣服,刘桂芳接着搓。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张念今天考试了,说楼下王婶家孙子满月了,说明天菜市场猪肉涨价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听见搓衣板咯吱咯吱响,自来水哗哗地冲。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张建军没觉得哪儿不对,直到那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张念去同学家过夜,家里就剩他和刘桂芳两个人。刘桂芳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张建军吃了两盘子。吃完他去洗碗,刘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张建军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她歪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掉在腿边,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类节目,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刘桂芳靠沙发靠背上,头发散下来几缕,脸上的皱纹在电视光底下看得特别清楚。五十四了,比他大十四岁。这四年她瘦了不少,脸颊的肉松了,下巴颏那儿皮耷拉着。可不知怎么的,张建军看着她歪那儿打瞌睡的样子,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他过去把电视关了,拍了拍她肩膀。“妈,回屋睡去,这儿凉。”
刘桂芳醒了,迷迷瞪瞪站起来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锅里还剩一盘子饺子,你明早煎着吃。”
张建军站在客厅里,听着次卧门关上,他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电视关着,屋里黑漆漆的,楼下路灯的光透进来。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刘桂芳的那个眼神,不对劲。
第二章 张念的画
张念的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张建军正拉着个乘客去开发区。
“张念爸爸,孩子今天美术课画了幅画,哭着不交,我问了半天也不说。你方便来一趟不?”
张建军把乘客送到地方就掉头去了学校。张念在班主任办公室坐着,面前摊着张八开的画纸,上头画了三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小孩。画得挺细,女的脸圆圆的,头发拿黑蜡笔涂得严严实实,穿了件红毛衣。男的高个子,嘴角画了道上翘的线,像在笑。小孩在中间,扎俩小辫。
三个人的手是牵着的。
班主任在旁边小声说:“张念说这画的是她妈妈。但她不肯交,我说画得挺好,她说不好,说少了一个人。”
张建军蹲下来看那张画。“念念,少了谁?”
张念低着头抠手指头。“少了姥姥。”
“那你把姥姥加上呗。”
“加不上了。纸不够了。”
张建军看了看画纸右边,确实快到头了。他说:“那爸再给你买张大纸,你重画一张,把姥姥加上。”
张念摇头。“重画也加不上。”
“咋加不上?”
“姥姥跟我妈不一样。”张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是我妈,姥姥是姥姥。我画我妈,就不能画姥姥,画姥姥,我妈就没了。”
张建军被这话堵住了。班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最近心事重,让家长多关注关注。张建军点头道谢,领着张念出了学校。
回家的路上张念拉着他的手,走了一会儿突然说:“爸,姥姥什么时候回老家?”
张建军愣了一下。“你不想让姥姥在咱家住?”
“想啊。但是姥姥老家的柿子树没人管了,去年姥姥说柿子熟透了掉地上烂了一地,她可心疼了。”
张建军没说话。他想起刘桂芳每年秋天都要念叨两句老家那两棵柿子树,说“今年又吃不上了”,然后第二天就去菜市场买一兜柿子回来,说“买的没咱家那棵甜”。
那天晚上张念睡了以后,张建军坐在阳台上抽烟。刘桂芳出来收衣服,看见他在阳台上,问了句:“咋了?今天去学校老师说什么了?”
“念念画了幅画,画她妈,加不上你,急哭了。”
刘桂芳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搁,沉默了一会儿。“加我干什么。她画她妈,应该的。”
“妈,念念说老家柿子树上柿子烂了,你心疼。”
“我心疼那两颗柿子干什么,几块钱的事。”
“你回去一趟吧,柿子熟了摘了腌上,给念念做柿饼。她爱吃你做的柿饼。”
刘桂芳把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我回去了,念念谁接?”
“我接。我跟车队说一声,下午那趟不跑了,接了念念再出车。”
“那晚饭呢?”
“我回来做。”
刘桂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炒成西红柿鸡蛋汤。”
“我学。不能老指着你一个人。”
刘桂芳站那儿看了他半天,把盆往桌上一墩。“你要这么说,那我明天回去一趟,赶下晌回来。”
“不用赶,你住两天,把柿子拾掇利索了。念念我管得了。”
刘桂芳没接话,端着盆进了屋。张建军听见她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动静,过了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搁在茶几上。
“冰箱里冻着两斤排骨,明天你拿出来化上,给念念炖了。别搁太多酱油,念念不爱吃咸的。米饭一量杯半够你们爷俩吃,水搁到食指第一个关节。”
“知道了。”
刘桂芳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要说,最后没说,回屋了。
张建军坐在阳台上又抽了根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他说让她回老家住两天的时候,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她要是走了,这家里就剩他和念念两个人了。这四年他习惯了进门有热饭吃,习惯了换下来的脏衣服第二天就洗好叠好搁在床头,习惯了夜里跑车回来客厅灯还亮着,刘桂芳歪在沙发上等他。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家里要是没有刘桂芳会怎么样。
那天夜里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次卧传来刘桂芳翻身的动静,隔着薄薄一层隔断墙,他听见她咳嗽了两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摸水杯的声音。这四年她夜里咳嗽他听见多少回了?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可今天晚上,那两声咳嗽听得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第三章 刘桂芳走了
第二天一早刘桂芳就坐大巴回老家了。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排骨在冷冻室第二层,中午拿出来化上,晚上炖”。张建军把纸条揭下来揣兜里,心说都交代八百遍了。
送走刘桂芳,张建军出车。中午赶在放学前收了车去学校接张念。张念出校门看见只有她爸一个人,往他身后瞅了两眼。
“姥姥呢?”
“姥姥回老家了,摘柿子去了。过两天回来。”
“哦。”张念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又问,“爸你会做饭吗?”
“会。你爸开了十几年出租,什么路没跑过,什么饭不会做。”
“姥姥说你西红柿炒鸡蛋炒成汤。”
“那是我故意的,你姥姥爱吃汤泡饭。”
张念不信,撇了撇嘴。
晚上张建军炖排骨,照着刘桂芳纸条上写的,没搁太多酱油。排骨炖出来了,他尝了一块,咸淡还行,就是没刘桂芳炖得烂乎。张念啃了两块排骨,扒了半碗饭。
“爸,你炖的排骨有点硬。”
“明天我多炖会儿。”
“姥姥炖的排骨搁嘴里一抿就脱骨了。”
“你姥姥炖了四个钟头,我炖了一个半钟头,能一样吗。”
张念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吃。吃完了她主动把碗收了,站水池子边上踮着脚洗碗。张建军说搁那儿我来洗,张念说“我会洗,姥姥教过”。
张建军看着闺女在水池子前头忙活,个子刚够着水龙头,袖子挽了好几道,洗洁精挤多了满池子沫子,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四年前连袜子都不会洗,现在能站灶台边上给他打下手了。
晚上张念写作业,张建军坐旁边看手机。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没有刘桂芳在客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没有她在厨房收拾东西叮叮当当的响动。张建军刷了会儿短视频,看不进去,把手机撂下去阳台抽烟。
第二天中午接张念,张念一上车就问:“姥姥今天回来不?”
“说了住两天。”
“两天是几天?”
“明天差不多了。”
晚上张建军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这回没炒成汤,但鸡蛋炒老了,西红柿还是硬的。张念拿筷子戳了戳西红柿。“爸,这个西红柿没熟。”
“西红柿本来就是生的。”
“姥姥炒的西红柿是软的。”
张建军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差点意思。他掏出手机给刘桂芳打了个视频。响了好几声才接,刘桂芳那边背景是老家院子,她戴了顶草帽,手里拿着根竹竿。
“咋了?念念哭了?”
“没有。念念问你西红柿怎么炒软。”
刘桂芳把竹竿往地上一杵。“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搁点盐出汁了把鸡蛋倒回去翻两下就出锅。你是不是把鸡蛋西红柿一块炒的?”
张建军不吭声。
“我就知道。”刘桂芳在那边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明天下午回去。你凑合一天。”
挂了视频张念凑过来。“姥姥说啥?”
“说你爸笨。”
“姥姥说得对。”
第二天下午张建军去车站接刘桂芳。刘桂芳拎着两个大兜子从大巴上下来,一个兜子里装着二十来个硬柿子,另一个兜子里是一罐子腌好的柿饼,还有两把院子里种的韭菜。
“妈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啥,累不累?”
“累啥,大巴车又不用我开。”
上了车刘桂芳坐在副驾驶,把兜子往后座搁。张念从后座探出脑袋喊姥姥,刘桂芳回头摸了摸她的头。“念念这两天吃好了没有?”
“我爸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是生的。”
刘桂芳乐了,拍了下张建军的胳膊。“我说什么来着。”
张建军嘿嘿笑了两声,打着火把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桂芳,她正回头跟张念说话,脸上晒得红扑扑的,草帽还没摘,帽檐上沾着片柿子叶。
他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松下来了。
第四章 王婶的试探
刘桂芳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原样了。张建军出车,刘桂芳管家,张念上学。可张建军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刘桂芳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刘桂芳,看的是“念念她姥姥”“帮我看孩子的”,现在他看刘桂芳,老是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蹲在地上擦地,他看她后脖颈上那颗痣;她坐沙发上择菜,他看她手指头上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她在厨房做饭,他站门口看她往锅里倒油的姿势。有一回刘桂芳回头撞见他正看着她,问了句“你看啥”,他赶紧低头假装找打火机。
这事儿他谁也没说。跟谁说?跟谁说都得挨骂。可他心里憋得慌,出车的时候走神,差点追了尾。乘客下车的时候说了句“师傅你开车专心点”,他连声道歉。
真正让他心里那点念头露了馅的,是王婶来串门那次。
王婶住隔壁楼,退休了没事干,天天串门唠嗑。那天她来找刘桂芳借毛线,俩人在客厅坐了一下午。张建军收车回来早,听见客厅里王婶压着嗓子跟刘桂芳说话,他换鞋的动静打断了。
“建军回来啦?”王婶脸上笑呵呵的,“我今天跟你妈说个事。”
“啥事啊王婶。”
“我娘家那边有个老姐妹,今年五十二,男人前年没的。人利索得很,做饭好吃,也有退休金。”王婶往刘桂芳那边努了努嘴,“我想给你妈牵个线。”
张建军拎着车钥匙站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给我妈?”
“你妈才五十四,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念念也大了,用不着她天天盯着。找个伴儿说说话、搭把手,多好。”
刘桂芳在旁边低头织毛衣,头都没抬。“王嫂你别瞎操心,我没那心思。”
“怎么没心思?你才五十四,又不是七老八十。”
“我走了念念咋办?建军跑车不着家,孩子谁管?”
“念念都六年级了,中午在学校吃,早晚建军接送,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刘桂芳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再说吧。”
王婶走的时候张建军送她到门口。王婶拍了拍他胳膊。“建军,你妈这个人,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你们爷俩也得替她想想,她才五十四。”
张建军点头说“知道了王婶”,关上门回来,刘桂芳还在织毛衣。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心里翻腾得厉害。
“妈,王婶说的那个事……”
“不听她瞎说。她一天到晚闲得慌。”
“你要是想找个伴儿,我不拦着。”
刘桂芳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撵我走?”
“不是撵你。我是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念念这边我管,你该找找你的。”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低下头接着织毛衣。“我不找。我这辈子就张晓燕她爸一个,够了。”
那天晚上张建军失眠了。刘桂芳说“不找”的时候,他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又一紧。松的是她不用走,紧的是他刚发现——他怕她走。
第五章 煤气灶上的火
入冬以后刘桂芳感冒了一回,烧到三十八度五,躺了两天。张建军请了假在家看孩子做饭,手忙脚乱地伺候了两天。刘桂芳退烧以后起来做饭,张建军拦着不让,说“你再歇一天”。刘桂芳说“我好了”,俩人推来推去,刘桂芳被他按回床上躺着。
“你躺着,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你教我。”
刘桂芳靠在床头指挥。“冰箱里有豆腐,拿出来切块。锅里倒油,油热了搁葱姜,豆腐倒进去煎,两面黄了倒点酱油,搁点水咕嘟一会儿。”
张建军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弄了半个钟头,端进来一盘煎豆腐。刘桂芳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还行。就是油搁多了,下回少搁点。”
张建军坐在床边看她吃,看着看着突然冒出一句:“妈,你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了?”
刘桂芳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
“我一个人过怎么了?有念念有你的,又不是没人管。”
“那不一样。”
刘桂芳放下筷子看着他。“建军,你到底想说啥?”
张建军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啥,你吃你的。”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想,有些话说不出口。跟谁说?跟朋友说?朋友得笑话他——“你媳妇走了四年,你看上你丈母娘了?”跟刘桂芳说?他怎么说?“妈,你别找别人了,跟我过吧。”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混账。
可他又不甘心。刘桂芳五十四,他四十。差了十四岁。她比他大那么多,可她这些年伺候他、伺候念念,把这个家撑起来了。他习惯了她,离不开她了,这种离不开跟四年前那种“家里需要个人管”不一样了。四年前他是没办法,现在他是心里头想。
转机来得特别意外。
腊月里张念学校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妈妈都去。张建军跟车队请了半天假去了学校。活动是包饺子,家长孩子坐一桌,擀皮的擀皮包的包。张念擀皮擀得飞起,跟刘桂芳学的,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老师都夸。
张建军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旁边一个家长问他:“张念妈妈没来?”
“她妈不在了。”
“哦不好意思。”那个家长赶紧道歉,又补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张建军包着饺子,随口说了句:“还行,念念姥姥帮着带。”
“那也挺好。姥姥住一块?”
“嗯,住了四年了。”
那个家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张建军感觉那一眼有点怪,说不上来哪儿怪。活动结束的时候老师把家长们拉了个群,说以后有事群里通知。张建军进群一看,好几个家长在里头聊育儿经,有个家长发了句“单亲家庭的孩子早当家”,底下好几个人点赞。
张建军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
晚上回家吃饭,张念说今天包饺子她得了优秀奖,发了张贴纸。刘桂芳把贴纸贴冰箱上了。吃完饭张念去写作业,刘桂芳在厨房刷碗。张建军过去帮忙擦碗。
“妈,今天学校有个家长问我你的事。”
“问我啥?”
“问你住一块的事。我说你帮我带孩子。”
刘桂芳没吭声,继续刷碗。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在这儿住了四年了。念念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张建军把碗搁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一块过。不为你帮我带孩子,就为你这个人。”
刘桂芳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哐当掉水池子里了。她没去捡,扭头瞪着张建军。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一块过。”
“张建军你疯了吧?我是你丈母娘!”
“我知道。张晓燕走了四年了。这四年你在这个家,比张晓燕在的时候待的时间还长。念念叫你姥姥,可你干的是妈的事。我心里头过不去这道坎,想了俩月了,今天说出来,你要觉得不行就当没听见。”
刘桂芳站在水池子前头半天没动。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那只掉下去的碗。她伸手把水关了,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让我想想。”
第六章 三天
刘桂芳说“让我想想”,这一想就是三天。
这三天家里气氛怪得很。刘桂芳照常做饭、洗衣服、接送张念,可她不怎么跟张建军说话。张建军问她“今天吃啥”,她说“随便”。问她“念念作业写完没”,她说“写完了”。就这几句,一个字不多说。
张建军也不敢追着问,出车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几回拉错了路。有个乘客说到火车站,他给拉到汽车站去了,乘客急了说“你这师傅怎么回事”,他连声道歉免了车费。
第三天晚上张念睡了,刘桂芳从次卧出来,坐在沙发上。张建军正搁阳台抽烟,看见她坐那儿了,赶紧掐了烟进来坐对面。
“妈……”
“别叫妈了。”刘桂芳打断他,“你叫我桂芳吧。”
张建军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刘桂芳也不催他,自己往下说:“这三天我想了。你那天说的话,我翻来覆去地想。你四十,我五十四,差十四岁。我比你大这么多,你跟我过,外人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念念怎么想?她叫你爸,叫我姥姥,你俩要是过到一块了,她怎么叫?”
“念念那边我去说。”
“你二叔三婶那边呢?你爸你妈虽然都不在了,你二叔是你长辈,他怎么看?”
“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刘桂芳看着他。“你拿定了?”
“拿定了。”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有话先说下。第一,我比你大十四岁,等再过十年我六十多了,你还不到五十,你到时候别嫌我老。”
“我嫌你老我天打五雷轰。”
“你别忙着赌咒发誓。第二,张晓燕是你媳妇,永远是你媳妇。你跟我过,我心里头得过得去这道坎。你不能让我觉着我对不起我闺女。”
张建军想了想。“晓燕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把念念带好,把自己日子过好。我觉着她不会怪咱。”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第三,你让我想想怎么跟念念说。这孩子心思细,别吓着她。”
“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刘桂芳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明天别出车了,在家把念念的事捋一捋。我先跟她说。”
第二天下午刘桂芳把张念叫到跟前。张建军在阳台上站着,竖着耳朵听。刘桂芳跟张念说了半天,声音不大,他听不太清。就听见张念问了句“那我以后叫你姥姥还是叫啥”,刘桂芳说“你叫啥都行,叫姥姥也行,叫桂芳姥姥也行”,张念哦了一声,又问“那我爸叫你啥”,刘桂芳说“你问你爸去”。
张念从屋里跑出来,仰头看着张建军。“爸,你以后叫姥姥啥?”
张建军蹲下来。“叫桂芳。”
“那我叫桂芳姥姥行不行?”
“行。”
张念想了想。“那以后咱仨一块过?”
“嗯。”
张念咧开嘴笑了。“那我就能同时有爸有妈还有姥姥了。”
张建军把闺女搂进怀里,鼻子有点酸。这孩子比他想的通透。
第七章 二叔上门
张建军他二叔是正月里知道的。
二叔叫张德贵,张建军他爸的亲弟弟,退休前在镇上中学当会计,一辈子板板正正。大年初三来张建军家吃饭,一进门看见刘桂芳在厨房忙活,他坐在客厅喝茶,等刘桂芳端菜上桌的时候,二叔突然问了一句:“建军,你跟桂芳现在怎么个说法?”
张建军给他倒了杯酒。“二叔,我跟桂芳搭伙过日子了。”
二叔端着酒杯没喝,放下来了。“搭伙过日子?你跟她?”
“嗯。”
二叔的脸沉下来了。“建军,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那是你丈母娘!”
“晓燕走了四年了。二叔,这四年桂芳在咱家帮我带孩子,伺候我吃伺候我穿,我这个家没她早散了。”
“她帮你看孩子,你给她发工资,这叫两清。你娶她算怎么回事?差着辈儿呢!你让外人怎么看你?你让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张建军给他二叔续了杯酒。“二叔,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这岁数了,不图面子,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
二叔拍桌子。“你不在乎我在乎!你爸不在了,我就是你长辈,这事我不同意!”
刘桂芳在厨房听见了,没出来。张念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建军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二叔,你不同意我也得把话说完。桂芳这四年在这个家干的活,按保姆算一个月三千,四年就是十四万四。她没要过一分钱工资。我每个月给她一千块钱,买菜做饭水电费全从里头出,她一个子儿都不往自己兜里揣,全花在这个家上了。你说给她发工资两清?我拿什么两清?”
二叔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再说辈分。晓燕在的时候桂芳是我丈母娘,晓燕走了,她还是念念姥姥。可她现在跟我过日子,没犯法没违规,我怎么就不能跟她过?”
二叔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站起来拿外套。“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以后别领她上我家串门,我丢不起那人。”
二叔走了以后刘桂芳从厨房出来,坐在张建军对面。“你二叔说得对,外人的嘴堵不住。”
“堵不住不堵。我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他过。”
刘桂芳看了他一会儿。“建军,你想好了?你二叔这么闹,你以后在亲戚跟前抬不起头。”
“我抬了四十年头了,低头一回试试。”
刘桂芳被他逗得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第八章 张念的作文
开春以后学校搞作文比赛,题目叫《我的家》。张念回来问刘桂芳:“姥姥,咱家怎么写?”
刘桂芳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那我写我爸,写你,写我。”
“行。”
张念趴在桌上写了一下午,谁也不让看。写完把作文本往书包里一塞,说“等老师批完了再给你们看”。
过了一个礼拜作文批下来了,张念拿了年级二等奖。班主任把获奖作文复印了一份让张念带回家给家长看。张建军晚上收车回来,张念把作文本往他手里一塞。
他坐沙发上看的,刘桂芳在旁边织毛衣。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张念的字工工整整:
“我家有三口人。我爸开出租车,天天在外面跑,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汽油味。我姥姥在家做饭洗衣服,她做饭好吃,做的柿饼更好吃。我爸说我姥姥不是亲姥姥,是后姥姥。我说什么叫后姥姥,我爸说就是你妈的妈妈。我说那不就是亲姥姥吗?我爸就不说话了。”
“我爸做饭不好吃,西红柿炒鸡蛋炒成汤,我姥姥老说他。我姥姥做饭好吃,我爸老说‘妈你手艺真好’。我姥姥说‘叫桂芳’。我爸叫不出口,叫了半年了还叫妈。我姥姥说‘你爱叫啥叫啥吧’。”
“我觉着我家挺好的。我爸和我姥姥有时候吵架,我姥姥嫌我爸不洗碗,我爸嫌我姥姥老给他盛太多饭。吵完了我爸洗碗,我姥姥下一顿少盛一勺。”
“我们班有同学爸妈离婚了,有同学妈不在了,有同学跟爷爷奶奶过。我觉着我比他们强,我爸在,姥姥也在,仨人一块过。”
作文最后一行:老师让写我的家,我写了仨人。我爸、我姥姥、我。仨人挺好。
张建军看完把作文本合上,搁在茶几上,坐那儿半天没动。刘桂芳问怎么了,他把作文本递过去。刘桂芳看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说了一句:“这孩子,写得还挺明白。”
那天晚上张建军跟刘桂芳商量了个事。“桂芳,咱俩领个证吧。”
刘桂芳手里毛衣针停了。“领证?”
“嗯。念念作文里写‘仨人一块过’,咱就正正经经办了。不办酒,就领个证,搁家里吃顿饭。”
刘桂芳放下毛衣,认真看着他。“建军,领了证就是正经夫妻了,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后悔。”
“我后悔什么?”
“我比你大十四岁。等你五十的时候我都六十四了,伺候不动你了,你得伺候我。”
“那我伺候你。”
刘桂芳眼圈红了,吸了吸鼻子。“那明天去民政局?”
“明天去。”
第九章 民政局
领证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挺冷。张建军穿了件干净夹克,刘桂芳翻出件枣红毛衣套上,又在镜子前头把头发梳了又梳。张念非要跟着去,说“我得看着你们领”。
到了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排了半个钟头队。前头一对小年轻办结婚,女孩穿着白裙子捧着花,男孩西装革履,照相的时候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刘桂芳看着人家,小声跟张建军说:“你看人家多般配。”
张建军低头凑她耳边说了句:“咱俩也般配。”
刘桂芳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看他俩。“刘桂芳是张建军的……”
“丈母娘。”张建军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材料。“前妻的母亲?”
“对。前妻四年前去世了。”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材料,敲了几下键盘,抬头问了句:“双方自愿?”
“自愿。”俩人异口同声。
照相的时候张念站在旁边喊:“爸你笑一笑!姥姥你也笑一笑!”
张建军咧开嘴笑,刘桂芳抿着嘴乐。咔嚓一声,红底照片印出来了。张建军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点傻,刘桂芳倒挺自然。张念抢过去看了半天,说“我爸笑得跟傻子似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张念一手拉一个。“爸,桂芳姥姥,咱中午吃啥?”
张建军看了看刘桂芳。“你想吃啥?”
“回家做吧。冰箱里有排骨。”
“今儿领证,下馆子。”
“下什么馆子,费那钱。回家我给你们做。”
张建军拦了辆出租——他自己就是开出租的,那天没出车。仨人上了车,张念坐中间,一手拉着她爸一手拉着她桂芳姥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一家三口啊?”
张念抢着答:“对!我爸、我姥姥、我!”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家路上张建军手机响了,他二叔打来的。他接起来,二叔在那头嗓门挺大:“建军,我听说你今天领证了?”
“嗯,刚领完。”
二叔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领就领吧,我管不了。回头带桂芳来家吃顿饭,你二婶说老不见面不像话。”
张建军捂着手机跟刘桂芳小声说了句“二叔让咱回家吃饭”。刘桂芳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挂了电话张建军笑了。“二叔这人,嘴上骂得凶,回头就认了。”
刘桂芳也笑了。“老张家的人都这德行。”
第十章 一顿饭
二叔那顿饭定在三月末。张建军带着刘桂芳和张念去了二叔家,二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比过年还丰盛。
二叔坐在主位上,端了杯酒。“行了,今天这顿饭吃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建军,你爸不在了,我把话替他说了——你好好待桂芳,别让人家受委屈。”
张建军站起来端了杯酒。“二叔你放心。”
二叔一口干了,又倒了杯酒对着刘桂芳。“桂芳,建军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刘桂芳笑着端了杯饮料。“二叔你放心,他不欺负我。”
张念在旁边啃排骨,腾出嘴说了句:“二爷爷,我爸可听桂芳姥姥的话了,让他洗碗他就洗。”
一桌子人乐了。二叔摸了摸张念的头。“你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外拐。”
张念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往外拐,桂芳姥姥是自家人。”
二婶在旁边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嘴巧得跟她妈一个样。”说完赶紧看了刘桂芳一眼。刘桂芳笑了笑,夹了块鱼肉搁张念碗里。“念念,吃鱼。”
那顿饭吃得挺热乎。二叔喝多了,拉着张建军的手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高兴”。张建军没接话,但心里头想,他爸要在,还真不一定高兴。不过二叔能说出这话来,他已经知足了。
第十一章 柿子树
领完证以后刘桂芳说要回老家一趟,把柿子树修修枝,又到了该拾掇的时候了。这回张建军跟她一块去的,张念上学没跟着。
老家那间房子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两棵柿子树在院子正中,一棵大的一棵小的,大的那棵是刘桂芳嫁过来那年种的,长了快三十年。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旧瓦片和柴火,墙根底下一排空花盆,是当年种菜用的。
张建军进了院子转了一圈。“这房子挺好啊,怎么不住?”
“一个人住着没意思。你爸走了以后我在这院子里站了十几年,早上起来对着空屋子说话,晚上一个人吃饭,吃完了看电视看到困了就睡。一天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张建军没说话。他以前没想过刘桂芳一个人在老家是怎么过的。那些年张晓燕还在,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平时打个电话。电话里刘桂芳永远说“我好着呢”“没事”“你们忙你们的”。他从来没多想过。
“桂芳,以后咱每年回来两趟,修修树、摘摘柿子,把房子拾掇拾掇。”
刘桂芳拿剪子剪着枯枝。“行。等念念上初中了,暑假让她也来,在院里支个桌子写作业。”
俩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两棵柿子树修了枝,又给院子除了草。中午刘桂芳在灶上做了顿饭,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跟城里燃气灶不是一个味儿,张建军吃了三碗。
吃完饭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柿子树底下,刘桂芳坐旁边择韭菜。太阳暖烘烘的,院墙外面有鸡叫,远处谁家狗汪汪了两声。
“桂芳。”
“嗯?”
“你当初来城里帮我带孩子,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刘桂芳择着韭菜,想了一会儿。“没想过。那会儿念念那么小,你天天跑车不着家,我就想着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呢?”
“现在不是领证了吗,还能怎么办。”
张建军嘿嘿笑了两声。刘桂芳拿韭菜叶子扔他。“傻笑什么。”
“我觉着挺好。”
“好什么好。”
“哪儿都好。”
刘桂芳不说话了,低着头择韭菜,嘴角往上弯了弯。
第十二章 一场雨
夏天有一回下暴雨,张建军跑夜班没回来,刘桂芳在家等门。等到夜里十二点雨越下越大,她给张建军打电话,打不通。她坐不住了,穿了雨衣下楼,站在小区门口等。
张建军回来的时候看见刘桂芳站在雨里头,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了一半。他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喊:“你站这儿干什么!”
“你电话打不通,我下来看看。”
“我手机没电了!你赶紧回去,雨这么大!”
刘桂芳上了车,坐副驾驶上摘了雨衣帽子,头发往下滴水。张建军拿毛巾给她擦。“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雨你下来等什么,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我这不是着急嘛。”
“急什么,我跑了十几年车了,下个雨能把我怎么着。”
刘桂芳拿毛巾抽他胳膊。“你闭嘴,赶紧开车回家。”
回到家张建军烧了锅姜汤,逼着刘桂芳喝了一大碗。刘桂芳喝完打了个喷嚏,张建军又翻出感冒药让她吃。刘桂芳说“我没事”,张建军把药片搁她手里。“吃了。”
第二天刘桂芳真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张建军请了一天假在家伺候,熬粥、喂药、量体温,张念放学回来帮着端水递药。
张念看着躺在床上的刘桂芳,回头跟她爸说:“爸,桂芳姥姥是不是老了?”
“咋了?”
“她感冒了好几天没好,以前她感冒两天就好了。”
张建军摸了摸闺女的头。“人都会老。”
张念想了想。“那我以后也伺候她。”
刘桂芳在床上听见了,哑着嗓子说了句:“念念,姥姥没白疼你。”
第十三章 张念上初中
秋天张念上了初中,学校离家远了,坐公交得四十分钟。张建军说买辆电动车接送,刘桂芳说“你那膝盖骑什么电动车”,后来商量着让张念坐公交,早上张建军送她到公交站,下午放学她自己坐车回来。
初一开学头一个礼拜张念天天迟到,早上起不来。张建军出车早,早上五点多就走了,叫张念起床的事归刘桂芳。刘桂芳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六点叫张念,张念磨蹭到六点二十出门,赶六点半那趟公交。连着三天没赶上,刘桂芳急了,第四天早上五点四十就把张念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张念闭着眼穿衣服,嘴里嘟囔:“桂芳姥姥你比我亲姥姥还凶。”
“你亲姥姥就是我。”
张念睁开一只眼看她。“那你到底是我亲姥姥还是我妈?”
刘桂芳把校服裤子扔她床上。“我是你姥姥,也是你妈。快穿!”
张念穿好衣服坐餐桌前吃早饭。刘桂芳给她煎了个鸡蛋热了杯牛奶,又往书包里塞了包饼干。“中午饿了垫巴垫巴。”
张念啃着鸡蛋说:“桂芳姥姥,同学问我你是我什么人,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是你姥姥。”
“可我同学说,你天天接送我,还给我开家长会,跟别人的妈一样。”
刘桂芳把牛奶递给她。“那你就说我是你姥姥,也是管你的人。爱咋说咋说。”
张念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了。
下午张建军收车回家,刘桂芳跟他说了这事。“念念在学校不知道怎么跟同学说咱家的事,你别让她为难。她那个岁数的孩子,好面子。”
张建军想了想。“那下回开家长会我去,让念念跟同学说我是她爸。”
“你去?你出车能请下假来?”
“请呗。我闺女的事重要。”
后来真去开了家长会。张建军坐在张念的座位上,周围的家长都比他年轻,有个家长问他“你是张念什么人”,他说“我是她爸”。那个家长哦了一声,又问了句“张念妈妈没来”,张建军说“她妈不在了,家里有个姥姥帮着管”,那个家长就没再问。
家长会开完张念在校门口等他,俩人一块坐公交回家。张念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句:“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说我作文写得好。我写的《我的家》,老师说写得真实。”
张建军低头看她。“你又写咱家了?”
“嗯。这回写的是桂芳姥姥生病那回,你给她熬姜汤,她嫌辣不喝,你搁了勺蜂蜜她才喝的。”
张建军乐了。“你天天净记这些。”
“老师说这叫细节。”张念抬起头,“爸,我以后想当作家,写咱家的事。”
“当作家能挣钱吗?”
“能吧。写好了出一本书。”
张建军想了想。“那你写吧。你写好了爸给你出钱印。”
张念搂着他胳膊笑了。“爸你真好。”
第十四章 中秋
中秋那天张建军没出车,在家陪刘桂芳和张念。刘桂芳做了一桌子菜,张建军打了下手,切了盘月饼摆桌上。张念吃了半块五仁的又去拿蛋黄的,刘桂芳说“你少吃点,晚上积食”,张念说“中秋一年就一回”。
吃完饭仨人在阳台上赏月。张建军搬了张小桌搁阳台上,摆了壶茶和几块月饼。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楼缝上头,楼下的路灯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张念靠着刘桂芳问:“桂芳姥姥,你说月亮上有嫦娥,嫦娥一个人住上面不孤单?”
“有玉兔陪着她。”
“玉兔会说话吗?”
“不会。”
“那她还是孤单。”
张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在的时候,有一年中秋非说要拿望远镜看月亮上的环形山,结果拿我爸那个老望远镜瞅了半天,说看见了,我说你看见啥了,她说看见一只兔子。”
张念乐得直拍腿。“我妈忽悠你!”
“你妈就爱忽悠人。她跟我说结婚的时候要穿白婚纱,我说你穿婚纱我穿啥,她说你穿西装,我说我没西装,她说那你穿中山装吧。后来结婚那天我借了件西装穿的。”
刘桂芳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晓燕那丫头,从小就爱折腾。”
“随你。”张建军说。
刘桂芳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折腾了?”
“你不折腾?你那天跟我说‘让我想想’,想了三天,三天不给我做饭,让我跟念念吃了三天挂面。”
“那是给你长记性。”
张念在中间笑得前仰后合。“桂芳姥姥,我爸说你那三天不给他好脸。”
“我给他好脸他就不长记性。”
月亮从楼缝里升到楼顶上去了,亮晃晃地照着阳台。张建军倒了杯茶递给刘桂芳,又给张念倒了杯果汁。
“桂芳。”
“嗯。”
“明年中秋咱回老家过。在柿子树底下摆桌子。”
“行。把二叔二婶也叫上。”
“叫上。念念你明年中秋写篇作文,就写回老家过中秋。”
张念举起果汁杯。“遵命!”
第十五章 一场谈话
入冬以后刘桂芳的咳嗽老不好,去社区医院看了两回,大夫说慢性支气管炎,开了点药吃着。张建军不放心,非要带她去大医院查查。刘桂芳嫌麻烦,说“社区医院看了就行”,张建军不听,挂了市医院的号。
检查那天张建军没出车,陪着刘桂芳在医院跑了一上午。抽血、拍片、做心电图,折腾到中午才完。等结果的时候俩人坐在走廊椅子上,刘桂芳靠着他肩膀打瞌睡。
张建军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四年前张晓燕住院那会儿。那时候他天天在这家医院守着,走廊里每一把椅子他都坐过。张晓燕从确诊到走四个月,他眼看着她从一个一百二十斤的人瘦成八十斤,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的刘桂芳。五十四了,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些。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头。
刘桂芳醒了,迷迷瞪瞪问了句:“结果出来没?”
“还早呢,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刘桂芳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别跟晓燕那会儿似的把车卖了给我治病。我这岁数了,治不治的吧,别花那冤枉钱。”
张建军脸沉下来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正经的。社区大夫说了,我这肺上的毛病得养着,养不好就重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大夫说了就是慢性支气管炎,吃药养着就行。”
刘桂芳看他脸色不好,不说了。过了一会儿结果出来了,大夫看了片子说没大事,按时吃药别着凉。张建军拿着单子去取了药,回家的路上脸还是板着的。
刘桂芳在副驾驶上坐着,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还生气呢?”
“我没生气。”
“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张建军把车靠边停了,转过头看着她。“桂芳,我卖车给晓燕治病,那是没办法。那会儿她三十六,念念才八岁。你现在五十四,你让我不给你治?这话你以后别说了,说了我跟你急。”
刘桂芳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我不说了。”
“你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你这人,跟你说正经的你还急眼。”
张建军重新打着火。“你说的那叫正经的?那叫胡说八道。”
刘桂芳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自己嘟囔了一句:“行,听你的。”
第十六章 过年
那年过年是张建军、刘桂芳、张念仨人在自己家过的。二叔二婶叫他们过去吃年夜饭,张建军说今年在家过,初二再去看二叔。
年三十下午刘桂芳在厨房忙活,张建军打下手。张念在客厅看春晚重播。刘桂芳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全有,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饭前张念举着饮料杯站起来。“我敬我爸和我桂芳姥姥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明年挣大钱。”
张建军碰了杯。“我祝你学习进步,少气你桂芳姥姥。”
刘桂芳碰了杯。“我祝你们爷俩少惹我生气。”
张念嘿嘿笑。“桂芳姥姥你要求太低了。”
吃完饭仨人坐沙发上看春晚。张建军坐中间,刘桂芳和张念一边一个。看着看着张念靠她爸肩膀上睡着了,刘桂芳拿毯子给她盖上。张建军小声跟刘桂芳说话。
“桂芳,咱俩领证快一年了,你后悔不?”
刘桂芳看着电视,手里织着毛衣。“后悔什么。”
“嫁给我这么个穷开车的。”
“穷开车的怎么了,我也是穷教书的。”
“你什么穷教书的,你扫盲班都没念完。”
刘桂芳拿毛衣针戳他胳膊。“我没念完扫盲班我也把你家念念教到六年级了。”
“那是,你厉害。”张建军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小声说,“那明年咱把那两棵柿子树挪一棵到城里来?找个地方种上。”
“挪什么挪,柿子树挪了不结果。”
“那咱就年年回去摘。”
“行。”
电视里在放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张建军没怎么看进去,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张念,又看了看旁边织毛衣的刘桂芳。客厅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响。
他想起四年前张晓燕刚走那会儿,他带着张念过的那个年。那时候家里冷锅冷灶的,他煮了锅速冻饺子,张念吃了两个就不吃了,说想妈妈。他搂着闺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外面鞭炮响得热闹,家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那会儿他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他知道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有个人跟你一块过,就不难了。
第十七章 后来
后来的事没什么稀奇的。
张念上了初二,个子撺得比刘桂芳还高,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说她成绩稳当,考个重点高中问题不大。张建军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家跟刘桂芳说了,刘桂芳说“你别光美,她数学得补补”。
刘桂芳的咳嗽冬天犯夏天好,张建军给她买了个雾化器搁家里,犯的时候做一回,她说管用。老家的柿子树每年秋天回去摘一回,张建军学会了爬梯子,刘桂芳在底下扶着,摘下来的柿子做柿饼,张念能吃一冬天。
张建军还在跑出租,不过不那么拼了。以前一天跑十二个钟头,现在跑八九个就收车。刘桂芳说他“知道疼自己了”,他说“知道疼你了”。
二叔那边过年过节走动,二婶跟刘桂芳处得挺好,俩人约着逛早市。二叔有时候喝多了还会念叨两句“这事当初我怎么想怎么别扭”,二婶就怼他“你现在不别扭了?”二叔就不说了,闷头喝酒。
张念写过一篇作文,得了学校一等奖,题目叫《我的家》。这回她写的是:
“我家三口人,我爸、我桂芳姥姥和我。我爸开出租车,我桂芳姥姥管家。我桂芳姥姥其实是我姥姥,但她管我管得比我妈还细。我爸说她是咱家的顶梁柱,我姥姥说顶梁柱是他,她就是个烧火做饭的。我觉着俩人都是顶梁柱。我以后想当作家,写我爸和我姥姥的事。他们俩的事比电视剧好看。”
张建军看完作文跟刘桂芳说:“念念以后真得当作家了。”
刘桂芳把作文本收起来。“当什么都行,好好念书就行。”
张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刘桂芳在厨房喊他:“建军,把蒜剥了!”
“来了!”
张建军把作文本搁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间屋刘桂芳住了快五年了,从最开始的杂物间到后来添了衣柜、换了新床,现在门上挂了个布帘子,是张念用旧校服改的。他走到厨房门口,刘桂芳正在灶台前头忙活,后背对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看什么看,剥蒜!”
“桂芳。”
“嗯?”
“没什么,就喊你一声。”
刘桂芳回头瞪了他一眼。“闲得你。剥蒜。”
张建军拿了头蒜蹲地上剥,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刘桂芳炒着菜,抽空踢了他一脚。“别哼了,难听死了。”
张建军不哼了,嘿嘿笑了两声。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蒜皮落了一地。
日子就这么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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