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芳,今年七十六,住在广州越秀区一栋老居民楼里。
每个月十号,退休金到账。短信一响,我就发愁。
你问我愁什么?愁钱花不出去。
我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八,加上各种补贴,到手八千多。老伴走了五年,留了一套房、一笔存款。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每次都说“妈你缺什么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缺。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多。吃饭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早上一杯牛奶两个包子,中午煮碗面,晚上熬点粥,一天花不了五十块。
一个月下来,能花两千就不错了。剩下的六千多,躺在卡里,越积越多。
我试过花钱。给儿子转,他不要,说“妈你留着自己花”。给孙子转,儿媳妇说“奶奶你别转了,我们够花”。给亲戚,人家以为我有什么事求他们,推来推去不敢收。捐了吧,我不知道捐给谁。电视上那些捐款广告,我分不清真假。
有一回我下楼买菜,碰见邻居王姐,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见我愁眉苦脸的,问我“桂芳你怎么了”。我说“钱花不出去,愁”。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少气我”。
我是真愁。钱这东西,年轻的时候缺,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老了老了,不缺了,反倒成了负担。
上个月,我干了件事。我把这个月的退休金取出来,三千块现金揣兜里,去了趟菜市场。我挨个摊位转,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鱼、一只鸡、三斤虾、五斤苹果、两把青菜,还买了一箱牛奶。拎回家堆了半桌子,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
我给楼下保安小刘打了个电话,说“小刘你上来一趟”。他上来了,看见一桌子东西,愣了。我说“你帮我吃,我买多了”。他说“阿姨你自己留着吃”。我说“我吃不完,坏了浪费”。他推了半天,拿了两斤排骨和一箱牛奶走了。
我又给对门老太太送了一袋苹果。她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她接过苹果,说“桂芳你太客气了”。我说“别客气,我买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我这个月花了三千,还剩五千多。下个月又到账八千多。越花越多,越攒越愁。
我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诉苦。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妈你这是在炫富”。我说“我炫什么富,我是真愁”。他说“要不你来深圳住一阵子,我帮你花”。我说“不去,你们上班忙,我一个人在深圳更闷”。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我想起年轻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要养活一家老小,月底能剩两块钱就高兴得不行。现在一个月八千多,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
后来我想了个法子。每个月退休金到账,我先取两千块现金出来,装在信封里。每天出门带一百块,必须花完。花不完不许回家。头几天我硬花,买杯奶茶坐一下午,买份报纸看完扔了,买斤水果拎回家。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怎么花钱了。早上出去喝个早茶,中午吃碗云吞面,下午去公园门口买个烤红薯,晚上带份烧腊回家。一天一百块,花得舒舒服服的。
剩下的六千多,我分成三份。两千存定期,两千买点稳健的理财,两千留着应急。这么一分配,心里不慌了。
前几天我又碰见王姐。她问我“桂芳你还愁不愁了”。我说“不愁了”。她说“你怎么想通的”。我说“想通了。钱这东西,你攥着它就是个数,你花出去它才是钱。我这个年纪了,不图攒多少,就图每天过得舒坦。”
她笑了一声,说“你早该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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