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上的樱桃歪了,奶油还甜着。
女儿笑出两个酒窝,客厅里坐满了人。
一巴掌甩过来,火辣辣的。
程艳站在曾国栋身前,手举着,没人吭声。
亲戚们都看着,我爹的筷子停在半空。
曾国栋往她身后缩了缩,嘴角抽了一下。
我盯着程艳,她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拎起外套,推开人群走了。
那年我四十二岁。
十年后手机响了,微信四个字:我快不行了。
我回了七个字:赶紧把字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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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蛋糕是女儿挑的,巧克力味,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
谢雨晴那年刚考上大学,非要在家过生日。
程艳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端出来六个菜。
我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蛋糕,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我爹坐在沙发正中间,程艳她妈挨着,还有我姐一家子。
热闹是热闹。
可我一进门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程艳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没解,脸上笑着,眼睛却躲我。
女儿跑过来接蛋糕,嘴甜,说爸你最好。
我摸了摸她脑袋,往厨房走。
灶台上还热着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顺手拉开抽屉找打火机,一眼瞥见存折搁在最底下。
那本存折我认得,封面磨得发白,家里攒了五年的教育金,八万整。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
最后一页取款栏,八万,三天前取的。
经手人签名:程艳。
手指头有点僵。我合上存折,又翻开,还是那个数。八万,一分不剩。
客厅里女儿在喊切蛋糕。
我把存折塞回抽屉,走出去。
程艳端着汤上桌,从我身边过,我闻到她手上有一股烟味。
她不抽烟。
我爹喊我坐,我坐下了。
切蛋糕的时候女儿许愿,闭着眼,一脸认真。
我看着程艳,她低头摆碗筷,手指头在抖。
饭吃到一半,我搁下筷子。
我问程艳,存折里的钱呢。
声音不大,可满桌人都听见了。
女儿睁开眼,蛋糕刀停在半空。
程艳脸刷地白了。
她放下碗,说借人了。
我问借谁了。
她不说。
我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
我没理,又问一遍,借谁了。
程艳抬起头,眼眶红了,说曾国栋。
三个字一出来,桌上就静了。
我爹把筷子啪地一放,程艳她妈开始抹眼泪。
曾国栋,程艳的初恋,二十年前谈过,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听说赔得精光。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他,穿得人模狗样,还跟我递烟。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问她,借了多少。
她说八万。
我问什么时候还。
她说不还了,他难。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在地砖上刺耳。
这时候门铃响了。
程艳去开的门。
曾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笑呵呵的。
他说听说今天雨晴生日,来道个喜。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
他身上有酒气,混着香水味。
我说你把钱吐出来。
他举着双手,装糊涂,说什么钱。
程艳在后面拉我胳膊,说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推了曾国栋一把。
他踉跄两步,撞在鞋柜上,牛奶箱子掉地,洒了一地。
程艳冲过来,挡在他前面。
我伸手还要抓,一巴掌甩过来。
啪的一声,脆的。
我脸偏过去,火辣辣的疼。
客厅里鸦雀无声。
女儿手里的蛋糕刀当啷掉在盘子里。
我爹站起来又坐下,手撑着膝盖。
程艳的手还举着,她自己也愣了。
曾国栋躲在她身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
我盯着程艳,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可那泪是为谁流的,我分不清。
我拎起外套。
女儿喊爸。
我没回头。
我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谢明华。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一步一步下楼,台阶上的灰在脚下噗噗地响。
外头风大,吹得脸上那一巴掌凉飕飕的。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人影晃来晃去。我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摁灭了。这一走,就是十年。
02
南下的火车是绿皮的,坐了二十六个小时。
我买的是站票,靠在车厢连接处,脚底下全是蛇皮袋和扁担。
到了广州,身上还剩三百多块钱。
工地上的老乡介绍我搬砖,一天八十,管两顿饭。
晚上睡工棚,铁皮顶,下雨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一夜。
头两个月,程艳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都没接。
后来她发短信,说女儿想我。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再后来她不打了。
女儿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用学校作业本的纸,字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封信里她说,妈和那个姓曾的没断,还来家里拿过两回钱。
她不让我告诉爸,可我觉得爸该知道。
我把信折好,夹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手被砖头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我拿嘴嘬了一口,接着搬。
第二封信是三个月后来的。
女儿说,妈这两年很省,中午在单位只吃馒头咸菜,同事都笑话她。
我心里揪了一下,可转念又想,省下的钱去哪了。
那八万还没着落。
我没回信,给女儿卡上打了两千块钱。
那是我一个月的工钱。
工地上的人慢慢知道了我的事。
有个老乡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谢,你老婆那一巴掌,打掉了你半辈子。
我没吭声。
后来他们再没提过。
我在工地干了三年,从小工做到带班,学会了看图纸。
包工头看我老实肯干,把一些小的装修活介绍给我。
第四年,我拉了五个人,自己接活。
第五年,注册了公司,专做二手房翻新。
赶上那几年行情好,活多得干不完。
我攒了钱,在城郊买了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可每次回去,门一关,安安静静的,没人吵,没人摔东西。
女儿考上大学那年,我给她打了一万。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爸,你回来吧。
我说等你毕业。
其实我心里明白,回去干什么呢。
那个家,有程艳,有曾国栋的影子,我踏进去,脚底下都是刺。
我爹每年生日我都回去,趁程艳不在的时候。
头几年是偷偷回,后来我爹搬进了老房子旁边的小屋,我就光明正大地回。
程艳知道我回来了,从不露面。
有一回我在巷口看见她,她提着菜篮子,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我爹说,程艳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应付曾国栋。
我说那是她自找的。
我爹叹了口气,没再说。
我每年回去三四天,陪我爹吃几顿饭,修修屋顶,换换灯泡。
走的时候,我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谢雨晴大学毕业,在老家当了小学老师。
我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等女儿成了家,把我爹接过来,这辈子就算翻篇了。
直到那个微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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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对账,手机震了一下。
程艳的头像跳出来,我差点没认出来。
十年了,她从没给我发过微信。
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快不行了。
后面跟着一条,在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没有配文。
再往前翻,半年前,她和我爹的合影,我爹坐在椅子上,她蹲在旁边,两个人都笑着。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给女儿打电话。
她接起来就哭,说爸,妈查出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曾国栋呢。
女儿说,跑了,上个月走的,还拿走了妈攒的两万块钱。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子上的账本摊开着,钢笔帽没盖,墨水洇了一小片。
我拿起手机,翻到程艳的微信。
对话框里,我打了七个字:赶紧把字签了吧。
发完,我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离婚协议,拟了三年,一直没寄出去。
我翻了翻,条款很清楚,房子归她,存款各归各,女儿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协议装进公文包,给律师韩健柏打了个电话。
老韩是我在装修时认识的,打了十几年交道,信得过。
老韩在电话里说,老房子要拆迁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他说,程艳的名字在产权证上,拆迁办需要两个人签字才能放款。
我说,曾国栋是不是在活动。
老韩顿了一下,说,有人在拆迁办见过他,拿着程艳的委托书。
我说,委托书是假的。
老韩说,你得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订了第二天的高铁票。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女儿五岁生日,程艳抱着她,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一行字,2003年,雨晴生日。
我把照片塞回抽屉。
第二天上高铁前,女儿又打来电话。
她说,爸,妈想见你。
我说,我回去是办事,不是见她。
女儿沉默了几秒,说,曾国栋昨天来医院了,拿了一张纸让妈签,妈没签。
我说,签什么。
女儿说,好像是拆迁的什么东西,妈说字太小,看不清。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
我说,看好你妈,别让曾国栋再靠近。
女儿嗯了一声,挂了。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越来越快。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十年前那巴掌的声音,啪的一下,脆的,响的,把什么东西打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04
到老家是下午三点。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拆迁办。
老韩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说,曾国栋前天来过了,拿着一份程艳签名的委托书,要代领拆迁款。
工作人员觉得不对劲,扣下了,让我来看看。
我翻开那份委托书,程艳的签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假的。
程艳写字我认得,一笔一画,方方正正,二十年会计的底子。
老韩说,这个签名是描的,痕迹都在。
我说,报警了吗。
老韩说,先别急,等你自己来定。
从拆迁办出来,我去了医院。
女儿在住院部楼下等我,眼睛肿着,人瘦了一圈。
她说,妈在六楼,肝病科。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女儿看着我,说,爸,上去看看吧。
我把烟掐了,说,先办正事。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程艳正靠在床头,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稀饭,旁边搁着一包榨菜。
我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没坐。
程艳说,你来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说,离婚协议我带来了,你看看。
她看着我,眼泪往下掉,说,明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说这些,签字吧。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接过协议,翻了翻,没看几行就放下了。
她说,那八万,我没花。
我愣了一下。
她说,当年是借给曾国栋了,可后来他没还,我从工资里一点一点补,存了五年,补回去了,存在雨晴名下。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她说,我怕来不及了。
我没接话。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曾国栋站在门口。
他比十年前胖了,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皮夹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说,哟,老谢回来了。
我没动。
他走到程艳床边,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说,签什么签,拆迁的事还没完呢。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
是一份房屋共有权放弃书,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
他说,你把这个签了,拆迁款下来,分你一半。
我说,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我是程艳的代理人,她有委托书。
我说,假的。
曾国栋脸上的笑收了。
他说,老谢,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你再说一遍。
程艳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拔了针头,血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淌。
她指着曾国栋,声音发抖,说,你走,你走。
曾国栋退了一步,指着我说,你等着。
他走了以后,程艳靠在床头喘气,手背上全是血。
护士跑进来给她止血,忙了好一阵。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曾国栋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老韩发来短信,说拆迁办那边确认了,委托书是伪造的,已经移交派出所。
程艳睡着了,眉头皱着,手攥着被单。
我坐在椅子上,把离婚协议收进公文包。
女儿进来,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
她小声说,爸,那八万,妈真的补回去了,存折在我这儿。
我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很暗,消毒水味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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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老韩来电话,说曾国栋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了,但没拘,因为程艳没正式报案。
我说,我去报。
老韩说,你想清楚,报了案,程艳也得牵扯进去,当年挪用公款的事,虽然补上了,可要是翻出来,麻烦。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楼下的早点摊子冒着白烟。
卖豆浆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慢慢挪出来。
我想起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天不亮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去厂里。
程艳在后面喊,围巾戴上。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上,可一晃就是十年。
我去了医院。
程艳精神好了一点,坐在床上喝粥。
我把老韩的话跟她说了。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说,你报吧,我不怕。
我说,你不怕,雨晴呢。
她低下头,手指头捏着被角,捏得发白。
沉默了一阵,她说,明华,你知不知道曾国栋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我说,因为你傻。
她苦笑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
她说,你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程艳公款捌万元整,用于周转,一个月归还。
落款是曾国栋,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说,就这个。
她说,那时候雨晴刚出生,厂里查账,我求他赶紧还上,他拖着不给,我东拼西凑填了窟窿。
后来他拿这张借条要挟我,说要把这事捅出去,让我丢工作,让雨晴抬不起头。
我说,所以你一直被他捏着。
她说,十年前那巴掌,我知道打错了。
可那天他跟我说,如果我不拦着,他就把借条寄到厂里,寄到雨晴学校。
她说,我没法,真的没法。
她眼泪掉在粥碗里,晕开一圈。
我说,你没法,你就打我。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心里堵得慌。
十年前那一巴掌,疼了十年,今天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
可知道了又怎样。
我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她在补那八万。
我在工棚里过年的时候,她在被曾国栋讹钱。
两个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巴掌。
我说,字签了吧。
我把离婚协议递过去。
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她说,签了,你就走了。
我说,签了,我把手术费给你交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她说,明华,咱们还能重来吗。
我没看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说,签吧。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找了半天笔。
我把钢笔递过去。
她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悬着,半天落不下去。
这时候门被撞开了,曾国栋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男的,胳膊上纹着东西。
曾国栋指着我说,就是他,打人。
那两个男的往我这边逼。
程艳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
曾国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她签的房屋抵押协议,拆迁款下来先还我,你们谁也别想动。
我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程艳的签名,又是假的。
我说,曾国栋,你伪造签名,是要坐牢的。
他说,你吓唬谁。
我把手机拿出来,老韩昨天发给我的照片还在,拆迁办拍的委托书和抵押协议,签名笔迹一模一样,都是描的。
我说,两张假的,够判了。
曾国栋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
曾国栋还要说什么,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两个警察走进来。
老韩跟在后面,冲我点了下头。
警察说,曾国栋,跟我们走一趟。
曾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程艳一眼。
程艳坐在床上,手里的钢笔掉在被子上。
06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程艳把协议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说,明华,你早就算好了。
我说,不算好,不敢回来。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怕再挨一巴掌。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签了名字。
签完,把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程艳两个字,端端正正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笔迹。
我把协议装进公文包,站起来。
她说,手术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已经安排了,明天上午。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密码是雨晴生日。
她摇头,说不要。
我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雨晴她妈的。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华。
我站住了,没回头。
她说,那年,我打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女儿从拐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说,爸,手术同意书要家属签。
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说,你签。
她说,我签了,可妈想让你签。
我看着那张纸,家属关系栏里写着配偶。
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是她配偶了。
女儿眼泪刷地下来了,说,爸,妈都这样了,你就签一个吧。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
旁边有个老头在跟护士吵架,说他老伴的药开错了。
一个年轻护士跑来跑去,推车上全是药瓶。
消毒水味混着盒饭味,闷得人头晕。
最后我在那张纸上签了,签在女儿名字旁边,关系栏空着。
程艳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了。
我和女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女儿靠着我肩膀,小声说,爸,妈跟我说了,那八万的事,还有曾国栋拿借条威胁她的事。
我说,嗯。
女儿说,你信吗。
我说,信。
女儿说,那你原谅她吗。
我没说话,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上面笑着,下面一行字,早发现早治疗。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张银行卡,边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肿瘤切除了,但扩散到淋巴,后续还要看恢复。
女儿哭着点头,我站在旁边,握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程艳被推出来,脸白得像纸,身上插着管子。
她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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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十点。
女儿让我回去休息,我说不用。
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坐在花坛边上抽。
老韩开车过来,给我带了份盒饭。
他说,曾国栋的事,派出所那边问了,程艳如果报案,可以立案,但涉及当年的公款挪用,她本人也可能被追责。
我说,她刚做完手术,缓缓再说。
老韩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明天去拆迁办,把字签了。
老韩说,你签了,钱就下来了。
我说,程艳一半,我一半,我的那半留给我爹和雨晴。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签了字。
工作人员说,半个月内放款。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路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我说,钱快下来了,你妈那份你管着。
女儿说,爸,你回来看看妈吧,她一直问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回到酒店,我翻出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
协议上有一条,房子归程艳,存款各归各。
可现在房子要拆了,那条款就等于作废。
我想了想,给老韩打电话,让他重新拟一份补充协议,拆迁款分三份,程艳一份,雨晴一份,我爹一份。
老韩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老谢,你这辈子就栽在她们手里了。
我说,我认。
挂了电话,我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蒸汽糊了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从前了。
十年前那口气,赌了十年,到头来,还是得回来收场。
程艳恢复得比预想的好。
一周后能坐起来了,两周后能下地走几步。
我隔两天去一趟医院,每次待半小时,坐得离床远远的。
她也不多说话,就是看着我。
有一回她问,南方那边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瘦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女儿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她说,这是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八万整,开户名是谢雨晴,日期是十年前。
还有一张字条,程艳写的:明华,钱补上了,我没动过。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张存折,纸边磨得发毛,显然是经常翻看的。
女儿说,妈每个月都往里面存钱,开始是几十,后来几百,存了五年才补上。
我合上存折,塞进口袋。
女儿说,爸,你还要走吗。
我说,等你妈出院。
她说,然后呢。
我没回答,看着路边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08
拆迁款半个月后到账了。
我让老韩按补充协议分了,程艳那份打到她卡上,雨晴那份存了定期,我爹那份我亲自送过去。
我爹坐在小屋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眯着眼笑。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不走了吧。
我说,还走。
我爹接过存折,翻了翻,又递还给我。
他说,我用不着,你拿着。
我说,你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他把存折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口,说,程艳这些年,年年给我送东西,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饼,过年还给我做新棉袄。
我爹说,你别怪她,她也是苦命。
我说,没怪。
他说,你嘴上没怪,心里有。
我说,心里也没有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陪他吃了顿饭,炒了两个菜,他喝了一杯酒,说这酒是程艳去年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晚上我回酒店,路上经过老房子。
那片已经拆了一半,碎砖烂瓦堆在路边,几根房梁横在废墟上。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那是我和程艳结婚的地方,雨晴出生的地方,也是那一巴掌发生的地方。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石灰味。
手机响了,是女儿。
她说,妈今天出院了,我接她回了老房子。
我说,老房子不是拆了吗。
她说,是旁边租的过渡房,妈非要回去住。
我说,行。
她顿了一下,说,爸,妈让我问你,明天走不走。
我说,走。
她沉默了几秒,说,几点的车。
我说,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有个拾荒的老头推着车过来,在废墟里翻钢筋。
我看着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往车上码。
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我摸出烟,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
最后我把烟盒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结清了剩下的费用。
护士说,你老婆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
我说,她不是我老婆。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翻单子,没再说话。
我拿了收据,出了医院,在门口碰见程艳她妈。
老太太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说,明华,你是个好人。
我说,大娘,我走了。
她抹着眼泪,说,程艳对不起你,我知道。
我说,都过去了。
她松开手,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走远。
我没回头,走到街角,拐了个弯。
阳光很好,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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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午两点,我在酒店收拾东西。
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公文包。
我把那本存折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背包夹层。
她说,爸,你走了吗。
我说,还没,三点。
她说,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我这就到。
十分钟后女儿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说,妈做的咸菜,你以前爱吃的。
我接过来,布袋子里是几个玻璃罐,萝卜条,雪里蕻,还有一罐辣椒酱。
罐子上贴着胶布,上面写着日期,最近的是一周前。
我说,她手还扎着针,怎么做。
女儿说,她让我买的,自己装的。
我点了点头,把布袋放进背包。
女儿站在门口,看着我,说,爸,你还回来吗。
我说,过年回来陪你爷爷。
她说,妈呢。
我说,你好好照顾她。
女儿低下头,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
她说,爸,其实妈每年都给你织毛衣,织好了不敢寄,堆了一柜子。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不带一件走吗。
我说,南方热,穿不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说,爸,你心里还有妈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早点摊子收了,换成卖水果的三轮车。
喇叭里喊着,西瓜便宜了,一块五一斤。
我说,雨晴,有些事,不是有没有,是能不能。
她说,那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她眼泪掉下来,我伸手给她擦了,说,别哭,你妈看见又该难受了。
女儿走了以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打开布袋,拿出那罐辣椒酱,拧开闻了闻,还是那个味。
十年前她也是这么做酱,辣椒剁得碎碎的,拌上蒜末和盐,装在玻璃瓶里,能吃一冬天。
我把盖子拧紧,放回布袋。
两点半,我下楼退房。
前台小姑娘说,先生,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十年前女儿生日那天拍的,蛋糕上的樱桃歪着,女儿笑出两个酒窝,我站在旁边,程艳在桌子对面。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那天你走了以后,蛋糕没人吃,我放冰箱里,第二天坏了。
10
去车站的路上,出租车经过老房子那片废墟。
司机说,这里要盖商场,明年就起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废墟边上还有几棵老槐树没砍,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车拐上大路,废墟被楼房挡住,看不见了。
车站人不多,我坐在候车厅里,背包放在脚边。
广播里在报站,去往广州的列车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拎起背包。
手机又响了,还是女儿。
她说,爸,妈让我跟你说,字签了,她不怪你。
她说,爸,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检票口排着队,我站在最后面。
前面一个老头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东西,捆得结结实实。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去南方啊。
他说,我儿子在那边,接我去过年。
我说,好。
他转过身,拖着袋子慢慢往前挪。
我进了站台,找到车厢,把背包放上行李架。
靠窗坐下,火车还没开。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个女的在跟孩子挥手,孩子哭着喊妈妈。
我掏出手机,翻到程艳的微信。
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我快不行了,和我的回复。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火车开了,窗外的楼房往后退,越来越快。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程艳坐在过渡房的门口,穿着旧棉袄,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镜头。
她的脸还肿着,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照片下面一行字:妈说,让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田野里的稻茬一片灰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像十年前那趟绿皮车,可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现在也什么都没有。
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女儿又发来一条:爸,妈把离婚协议收好了,放在枕头下面。
走出车站,南方城市的暖风扑面而来,霓虹灯亮得晃眼。
我背着包,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出租车排着队,我上了一辆,报了地址。
司机问,刚从老家回来。
他说,老家冷吧。
我说,冷。
车上了高架,两边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盒子。
我摸到背包夹层里那本存折,边角硬硬的。
窗外灯火往后流,我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老了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程艳。
只有两个字:到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高架桥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像一串珠子散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可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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