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一位70岁法国华侨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法国70年代。
孙德茂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外甥女陈丽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橙子、洗好的草莓，陈丽还特意开了一盒马卡龙，说舅你尝尝，跟巴黎一个味儿。孙德茂捏了一个，咬半口搁下了，说太甜。他站起来看窗户，双层玻璃，断桥铝，外面飘着雪，屋里穿单衣。他又看厨房，洗碗机嵌在柜子里，灶台是玻璃面板。他转了一圈坐回来，说了上面那句话。陈丽她老公低头剥橙子。陈丽给她妈递了个眼神。她妈说哥你多少年没回来了，印象还停在以前。孙德茂说法国七几年就这样，家家有洗衣机，超市里啥都有。
孙德茂七十岁，在法国待了四十年。早年在巴黎十三区中餐馆颠勺，后来攒钱盘了个小铺面卖春卷和炒面。娶了个温州女人，入了籍，住在巴黎北郊一栋七十年代的老楼里。楼里没电梯，他住五楼，膝盖不行了，上下楼得歇两回。退休金折合人民币八千多，听着不少，交完房租水电保险，剩不下多少。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里昂开滴滴，一年回来两趟。他这回回国，是陈丽她妈催了三年才催动的。
陈丽带他去医院查膝盖。挂号、缴费、拍片子，手机点几下就完事。孙德茂坐在候诊区，看大屏叫号，看年轻人扫码取药，嘴里念叨，说法国医院也这样，预约还更难。医生说他半月板磨损，建议少爬楼。他问换个膝盖多少钱。医生说报销完自付几千块。他算了算，在法国排队得等一年半。陈丽说舅你回来做手术，我伺候你。他摆摆手，说那边有家庭医生。
出了医院，陈丽带他去超市。他站在水果区看车厘子，问多少钱。陈丽说三十五。他掏出一把欧元，收银员愣住。陈丽赶紧扫码。孙德茂脸上挂不住，说法国超市东西全，不用抢。陈丽她妈说，哥，你那边超市离你住的地方多远。他想了想，说坐地铁转公交，四十分钟。陈丽她妈说，我这楼下走三分钟。他不吭声了。路过家电区，他站在一台双开门冰箱前看了半天，问耗不耗电。导购说一天一度电。他咂嘴，说法国七几年那冰箱，嗡嗡响，电表转得跟风扇似的。
临走前一晚，陈丽她妈包饺子。孙德茂喝了二两白酒，话多起来。他说他住那栋楼，去年电梯装了一半停了，住户意见不统一，他掏了三千欧，最后也没装成。他说楼下小超市晚上八点关门，想买瓶酱油得走两条街。他说陈丽这房子，搁巴黎北郊，得是中产往上了。陈丽她妈说，哥，那你回来吧，家里有地方。孙德茂摆摆手，说那边还有事。第二天陈丽送他去高铁站。他进站前回头，说这站比戴高乐机场还敞亮。陈丽笑，说舅，下回回来我带你坐磁悬浮。他嘴一撇，说那玩意儿费电。
孙德茂回法国后，给陈丽发过一张照片。他站在那栋老楼门口，身后墙皮掉了一块，露出水泥。配了一行字，说这边冬天湿冷。陈丽回他，家里暖气热，回来住。他没再回。过了半个月，陈丽她妈接到他电话，说想问问国内换膝盖手术咋预约。陈丽她妈说，你回来，我陪你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老人嘴上的“七十年代”，到底是在说生活，还是在说自己那点放不下的脸面？换作是你，饭桌上听见这话，是当场顶回去，还是像陈丽一家那样，等他自己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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