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徐琴挽着马刚毅,笑盈盈宣布谢志伟已经是前夫。
满堂哄笑。
我捏着酒杯没动。
老管家冯兴国穿过人群,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徐琴瞟了一眼,说那是他欠徐家的账单。
冯叔没看她,只把纸袋推到我手边:名下七套大院子,今早全转给先生一人了。
笑声戛然而止。
徐琴的手从马刚毅臂弯里滑下来。
我低头看见文件末尾那枚红章,想起徐德健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那七本房契得看住,别让外人算计。
可没人知道,今早之前,它们早就不是徐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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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在老院子东厢房刮墙皮。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徐琴发来一张照片。她和马刚毅在茶室,两个人挨着坐,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配文写着:老谢,晚上回来把字签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里铲刀还嵌在墙缝里,刮下来的旧灰落进头发里,我也没去拍。
三十年前我头一回走进这院子,也是这间东厢房。那时候房顶漏雨,墙皮一碰就掉,徐德健站在门口,递给我一支烟,说,志伟,委屈你了。
我没觉得委屈。那时候徐琴还肯对我笑。
傍晚回家,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张纸。徐琴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茶几上还有一壶茶,茶是凉的,杯子是马刚毅送的那套建盏。
我拿起离婚协议书。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净身出户,七套院子归徐琴一人所有,和谢志伟无任何关系。
我问她,院子怎么算。
她说,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你一个入赘的,还想分徐家的祖产?
我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你住的那间老宿舍,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搬。
曹桂云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她放在徐琴面前,然后转头看我,语气跟商量似的:志伟啊,琴琴也不容易,你就签了吧。
这些年你吃住都在徐家,也没亏待你。
我看着那碗银耳羹。羹汤稠得发亮,上面飘着两颗枸杞。她只盛了一碗。
我说,妈,院子里的活,这些年是我在干。
曹桂云摆了摆手,知道知道,你不就是修了修房子嘛。那是你应该的,你一个上门女婿,不干活谁干活?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徐琴把指甲油拧好,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说,别耗着了,没意思。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传来她和马刚毅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笑声一阵一阵的。
第二天,徐建邦来了。他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叫嫂子,叫完徐琴才看见我,嘴角一撇,说,哟,姐夫也在啊。
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跟徐琴说,嫂子,那七套院子你打算怎么弄?我认识个老板想包下来做民宿,一年租金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徐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不急,等我先把手续理清楚。
徐建邦看了我一眼,话是对徐琴说的:有些事得趁早,别让外人惦记。他说“外人”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朝我这边点了点。
我说,建邦,院子的事,你姐说了算。
徐建邦笑了笑,说,姐夫,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修房子的,懂什么经营?这院子要是还在你手里,早晚塌了。
我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走了。橘子留在茶几上,一颗没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抽烟。月光照在西厢房的屋顶上,新换的瓦泛着青光。这瓦是我一片一片铺的,铺了整整一个夏天。
冯兴国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旧铜壶。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我说,冯叔,还没睡。
他走过来,把铜壶搁在石桌上。那是徐德健生前用的壶,壶嘴磕了一个口。他说,先生,老爷子走之前,留过一份东西。
我看着他。他接着说,条件没到,我不能说。现在,快到了。
我问,什么条件?
他摇了摇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提着壶走了。月光下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风吹过新瓦,发出细细的哨声。那声音像极了徐德健生前最后一晚,他躺在里屋床上,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
02
我入赘徐家那年,二十四岁。
徐琴二十三,在纺织厂上班。
她爸徐德健是古建队的老师傅,我妈和他是一个单位的。
我妈走得早,走之前跟徐德健说,老徐,我家志伟老实,你帮着照看照看。
徐德健就把我招进了古建队。我学了三年手艺,能独立修缮老宅子了,徐德健把我叫到他家吃饭。那顿饭就三个人,他、徐琴、我。
徐琴那会儿爱笑,给我倒酒,说,谢志伟,你手真巧。我爹说那院子里的花窗是你修的?跟原来一模一样。
我说,那不算什么。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这人还挺谦虚。
徐德健在旁边抽烟,不说话。后来徐琴去洗碗,他才开口:志伟,我家琴琴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你要是愿意,就住到家里来。
我点了头。
那时候徐家就一套老院子,就是现在我住的那套。
西厢房漏雨,东厢房墙皮脱落,正房的门窗都朽了。
徐德健带着我修,修了整整一年。
钱不够,我把攒的八千块全搭进去了。
徐琴不知道,徐德健知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家里那串钥匙分了我一把。
后来城市改造,徐家祖上留下的七处院子陆续确权。
那些院子当年都是破败不堪的,租都租不出去。
徐德健说,志伟,你手艺好,把这几处院子都修修。
修好了,以后都是你的。
我说,爸,这是徐家的。
他摆摆手,说,什么徐家不徐家。琴琴不懂这些,她也不管。你修好了,以后收益有你一半。
我没当真。但他当真了。
徐德健去世前半年,把我叫到床前。
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说话断断续续。
他说,志伟,我办了公证。
七套院子,先写在琴琴名下。
但如果她……她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或者她主动提离婚,全部还给你。
我愣住了。他说,你别怪爸多心。琴琴这丫头,心野。我看得出来。
他喘了一会儿,又说,文件在冯兴国和卢水生那里。条件到了,他们会找你。
我说,爸,我不图这个。
他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他说,你图不图我不管。我徐德健的东西,不能便宜外人。
那天晚上他走了。葬礼上徐琴哭得很伤心,我站在她旁边,冯兴国站在我身后。卢水生律师也来了,握了握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那七套院子的心思。
徐琴经营茶室,我修缮院子。
租金她收着,我不过问。
房子越修越好,租金从一个月几百涨到几万。
徐琴换了车,换了包,也换了人。
马刚毅是两年前来的。
他到茶室应聘,徐琴一眼就看上了。
这件事整个茶室都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徐建邦有一次喝多了,在饭桌上说漏了嘴,说,姐夫,你也管管嫂子,那个小马天天往茶室跑,像什么话。
满桌人都安静了。徐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徐建邦你胡说什么!
徐建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我那时候还想着,可能没什么。可能就是走得近了点。直到我看见那张照片。
徐德健当年说,条件到了,他们会找你。现在条件到了。可我心里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堵得慌。三十年的家,说散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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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琴带马刚毅去看院子,是周四下午。
她没叫我。是冯兴国告诉我的。他说,先生,徐琴带着那个人去了南巷那套院子,说要改茶舍。
我到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正房门口。
马刚毅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头在门框上摸来摸去,说,这木头真好,老料子。
徐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卷尺,一脸笑意。
她看见我,笑容收了一下,又恢复了。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这院子还没腾出来,里面有人住。
她说,下个月就腾了。我已经通知租户了。
我看了看正房。那间屋子是我前年修的,房梁换了新料,门窗重新上的漆。租户是一对老夫妻,住了六年,房租从没迟过一天。
我说,那对老人搬哪儿去?
徐琴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
马刚毅在旁边笑了笑,说,谢师傅,你放心,我们改造的时候会保留老结构的。
我们做的是高端茶舍,不会乱动。
他叫我谢师傅。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出头,眉眼干净,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确实讨女人喜欢。他说“我们”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搭在徐琴腰上。
徐琴没有躲。
我说,院子的事,等我签字以后再说。
徐琴转过脸来,说,谢志伟,你什么意思?你签不签有什么区别?这院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她愣了一下。马刚毅打圆场:琴姐,别急。谢师傅可能是舍不得,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徐琴的声音:别理他,他就这样,一辈子窝囊。
那天晚上谢思婷给我打电话。她在省城做设计,一个月回来一趟。她说,爸,我妈说你们要办离婚?
我说,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爸,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又说,我妈是不是……那个茶室的人?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挂电话之前她说,爸,我下周回来,你等我。
第二天曹桂云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里有二十多个人,徐家的亲戚都在。
她发的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志伟这个人啊,这么多年在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琴琴要离婚了,他还想分房子。
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底下好几个亲戚回了。有的说“就是”,有的说“入赘的还想分家产”,有的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窗外西厢房的瓦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那一片瓦是我踩着梯子上去铺的,那天三十八度,我中暑了,从梯子上滑下来,胳膊蹭掉一块皮。
徐琴那会儿还在家,给我抹了碘酒,说,你小心点。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周四晚上,徐琴正式向民政局提交了离婚申请。
她没告诉我,是冯兴国说的。
他站在后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卢律师那边已经知道了。
条件触发了。
我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老爷子当年都安排好了。
我问他,卢律师要做什么?
他说,过户。七套院子,全部过户到你名下。公证遗嘱和赠与合同都在,徐琴提交离婚申请那天,条件就成立了。今天已经在办手续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头顶的燕子叫。屋檐下的燕窝是去年新筑的,小燕子刚出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说,冯叔,她毕竟是我女儿她妈。
冯兴国没接话。他把铜壶放在石桌上,壶里的水还温着。他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先生,老爷子当年跟我说过,心软的人,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04
周五早上,卢水生律师给我打电话。他说手续办完了,七套院子全部过户到我名下,房产证下午就能拿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通知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他说,谢先生,徐德健先生的公证遗嘱和附条件赠与合同完全合法有效。
徐琴女士提交离婚申请并公开与第三方的关系,已经满足了合同约定的条件。
过户手续已经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完成,下午我让冯管家把回执和产权证送过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院子的正房门口。阳光照在门板上,那上面有我刷的桐油,颜色深了一层。
我说,卢律师,能不能再等等。
卢律师说,等什么?
我说,我想和她再谈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卢律师说,谢先生,程序已经走完了。
法律上,这七套院子现在是你的。
至于你们之间怎么谈,那是你们的事。
但我要提醒你,徐琴女士已经向民政局提交了申请,你们在法律上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挂了电话。在正房门口站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中午我去找徐琴。茶室门关着,上面贴着“内部调整”的纸条。我打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说,琴,我们谈谈。
她说,有什么好谈的?你签字就行了。
我说,院子的事,比你想的复杂。
她笑了一声,说,谢志伟,你别跟我玩心眼。
那七套院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一个入赘的,法律上什么都分不到。
我劝你识相点,签了字,以后逢年过节还能来吃顿饭。
我说,房产证上的名字,昨天之前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晚上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说。
她把电话挂了。
下午,徐建邦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琴姐的茶室要扩大经营,那七套老院子都要改造成连锁茶舍。
以后大家去喝茶,报我名字打折。
底下又是一片恭喜。曹桂云发了好几个笑脸。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冯兴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说,先生,这是产权证和过户回执。
卢律师说,晚宴那天带过去就行。
我说,晚宴?
冯兴国说,徐琴女士订了明晚的酒席,在得月楼,请了二十多桌。她让您也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纸袋上面。我打开看了一眼。席位写的是:前夫。
冯兴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贴在窗玻璃上,被风压着,怎么也不掉。
那天晚上徐琴没回来。
曹桂云倒是回来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从房间出来倒水,她看了我一眼,说,志伟,琴琴让我转告你,明天晚宴你最好去,当着亲戚的面把字签了。
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去的。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家庭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吵架,主持人拍着桌子说“婚姻不是儿戏”。
曹桂云看得津津有味。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临睡前,我给谢思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宴你来吗?
她回得很快:来。我妈也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一定要来。爸,到底怎么了?
我说,来了就知道了。
她发了一个问号。我没有再回。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我搬进来那年就有的。三十年过去了,裂缝还在,只是颜色变深了,像一条干涸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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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得月楼三楼大厅,摆了二十四桌。红绸桌布,金色椅套,台上挂着“徐琴茶室连锁启动答谢宴”的横幅。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徐家亲戚、茶室员工、徐琴的朋友,满满当当。徐建邦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还是把我让了进去。
我的席位在大厅角落,靠近上菜口。桌上坐的都是些远房亲戚,没人跟我说话。我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
七点整,徐琴挽着马刚毅走上台。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
马刚毅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
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一对新人。
徐琴拿起话筒,笑盈盈地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今天除了宣布茶室连锁的计划,我还有一件私事要跟大家说。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这边一眼。
我和谢志伟,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从今天起,他是我的前夫。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有人回头看我的方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徐琴接着说:这些年志伟在徐家,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但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希望他以后过得好。
她说“前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马刚毅接过话筒,说:感谢琴姐给我这个机会,也感谢徐叔叔在天之灵。我会把七套老院子做成全省最好的茶舍。
台下有人鼓掌。徐建邦站起来喊了一声“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我放下茶杯。这时候冯兴国从门口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把纸袋放在桌上。徐琴站在台上,远远瞟了一眼,对着话筒说:冯叔,那是他欠徐家的账单,您直接给他就行。
冯兴国没看她。他把纸袋推到我手边,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他说:先生,名下七套大院子,今早全部转给您一人了。这是产权证和过户回执。卢律师让我转交。
整个大厅瞬间没了声音。
徐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僵了。她的手从马刚毅臂弯里滑下来,话筒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马刚毅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徐建邦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抢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他翻了两页,脸色刷地白了。
不可能。他说,这不可能。这上面怎么是你的名字?
我低头看见文件末尾那枚红章。鲜红鲜红的,盖在产权人一栏。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谢志伟。
台下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远房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七套院子,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徐琴从台上走下来,脚步不稳。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文件抢过去,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越翻手越抖。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你什么时候办的?
我说,昨天。
她声音尖了起来:你凭什么?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冯兴国站在旁边,平静地说:徐琴女士,徐德健先生生前办理了公证遗嘱和附条件赠与合同。
七套院子的实际出资人和修缮人是谢志伟先生。
合同约定,如果您主动提出离婚,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七套院子全部归谢志伟先生所有。
他把一份公证书放在桌上,接着说:您提交离婚申请那天,条件已经成立。昨天上午,过户手续办完。
徐琴拿着文件的手垂了下来。她转头看马刚毅。
马刚毅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笑早就不见了,脸色比徐建邦还白。他问徐琴:这七套院子,你之前不是说你爸留给你一个人的吗?
徐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刚毅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徐琴喊了一声:马刚毅!
他没回头,脚步更快了。有人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一直响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徐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曹桂云从主桌那边挤过来,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的脸先是发白,然后涨红,最后腿一软,往地上坐。
旁边两个亲戚赶紧把她扶住。
徐建邦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姐夫,不对,志伟哥,你看这事闹的。咱们一家人,好商量。
我没看他。我站起来,把产权证和回执收回牛皮纸袋里。动作很慢,慢得整个大厅的人都盯着我的手看。
徐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跟刚才台上完全两回事。她说:谢志伟,你早就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得比你早不了几天。
她说:所以你一直不说,就等着今天?
我说:我没想等今天。我想找你谈,你不接电话。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说:你赢了。
我没接话。拿起纸袋往门口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跟冯兴国进来时一样。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徐琴蹲在地上,酒红色的旗袍皱成一团。曹桂云被两个亲戚搀着,坐在椅子上喘气。徐建邦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志伟哥,你等等!
我没停。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一响,灯就亮了。
06
我走到得月楼门口,夜风灌进来,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冯兴国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把旧铜壶。他走到我旁边,把壶递给我。
壶是温的。
我接过来,站在台阶上。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车灯扫过地面,亮了又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琴追了出来,旗袍的下摆被她提在手里,脚上只剩一只鞋。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看我。
她说:谢志伟,你站住。
我站住了。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脸上两道黑印子。
她说:那七套院子,你不能一个人拿走。
我说:法律上,已经在我名下了。
她说:法律法律,你就知道法律!三十年了,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看着她。
三十年前她站在纺织厂门口,扎着马尾辫,冲我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多年。
此刻路灯底下,她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着,和记忆里完全是两个人。
我说:琴,你说得对,三十年。
三十年我修了七套院子,从没有电梯的脚手架爬上去,一片瓦一片瓦地铺。
你爸给了我什么?
就那把钥匙。
我搭进去的工钱、材料钱,你算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怕你心野。他让我看住那七本房契。我看了。现在物归原主,你怪我?
她的肩膀塌下来。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旗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没回答。冯兴国从我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旧式的牛皮纸,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志伟亲启。
冯兴国说:先生,这是老爷子留给你的信,交代晚宴之后给你。
我接过信,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徐德健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病重时写的。
“志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院子应该已经还给你了。琴琴这孩子随她妈,心高气傲,你跟着她受了半辈子委屈。爸心里有数。七套院子你拿着,该卖就卖,该留就留,不用顾忌徐家。只有一样,你妈年纪大了,别让她没地方住。爸求你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徐琴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转头看冯兴国,说:冯叔,曹阿姨的住处,你安排一下。挑一套小的,让她住着。产权不动,居住权给她。
冯兴国点了点头,说:好。
徐琴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没有回应。走下台阶,夜风迎面吹来。手里的铜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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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徐建邦堵在我老院子的门口。他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比平时客气了十倍。
他说:志伟哥,昨天的事是琴姐不对,我们全家都批评她了。
你看,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七套院子你一个人也管不过来,不如分三套出来,给徐家留个念想?
我说:建邦,院子的事,法律上已经清楚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硬撑起来: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嘛。徐家养了你三十年,你不能一点不念旧情。
我说:我念旧情,所以我给曹阿姨留了住处。
徐建邦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志伟哥,你听我说,琴姐她也是一时糊涂。
那个姓马的不是东西,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这样,我做主,让琴姐给你认个错,你们复婚,院子还是徐家的,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堆满了算计,眼珠子转来转去。
我说:建邦,你是怕我卖了院子,你那份好处没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说:谢志伟,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你拿了产权证就万事大吉了?徐家在这地方几十年,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他说完把酒往地上一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啐了一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冯兴国从院子里出来,把那两瓶酒提起来看了看,说:先生,这酒不便宜,一瓶得两千多。
我说:退回去。
他点了点头,提着酒走了。
上午谢思婷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她坐在客厅里,捧着一杯水,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妈都跟你说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说:爸,她说的和冯爷爷说的不一样。她说你设局害她,冯爷爷说院子本来就是你修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徐德健的信递给她。她看完,攥着信纸,眼泪又掉下来。
她说:外公他……早就知道?
我说:他什么都知道。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我。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妈还是你妈。
她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她说要去找徐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我,说:爸,那七套院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中午卢水生律师来了。他带了一份文件,是七套房子的产权清单。他坐在客厅里,把清单铺在茶几上,逐条跟我解释。
他说:谢先生,按照徐德健先生的遗嘱,这七套院子现在全部在你名下,你有完全处置权。
不过我要提醒你,其中有四套院子已经被徐琴女士做了抵押登记,抵押给了一家商业银行,贷款金额三百万。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卢律师说:上个月。
她以七套院子的产权证做抵押,贷了三百万,用途是茶室连锁扩张。
不过现在产权已经变更,银行那边的抵押关系需要重新处理。
如果她不能按时还款,银行有权申请查封。
我说:那三百万她用了多少?
卢律师翻了翻文件,说:已经用了两百多万,主要是装修和预付租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的清单。七套院子,七本产权证。我修了三十年,现在它们是我的了。可是上面背着三百万的债。
卢律师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说:谢先生,这笔债务从法律上讲,是徐琴女士的个人债务。
抵押登记是在她名下时做的,产权转移后,银行要么接受变更,要么提前收贷。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不需要承担还款责任。
我说:如果银行收贷,徐琴拿什么还?
卢律师没有回答。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说:谢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法律就是法律。
徐德健先生当年把这些东西留给你,就是想让你有个保障。
至于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清单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08
晚宴之后的第三天,曹桂云来找我。她是被徐建邦的媳妇搀着来的,走路颤颤巍巍,脸色蜡黄。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半天才开口。
她说:志伟,琴琴她……搬走了。
我说:搬哪儿去了?
她说:马刚毅的出租屋。那个男的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她一个人在那间小房子里,我去看了,连热水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志伟,我知道琴琴对不住你。可她毕竟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这样。
我说:妈,我没赶她走。
她抬起头看我。真的?
我说:我给冯叔交代了,你挑一套小的住,产权不动,你住到老。琴的事,我管不了。她有手有脚,该自己想办法。
曹桂云点了点头。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志伟,你爸当年说得对。是我们亏待你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南巷的院子。那对老夫妻还没搬走,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老太太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老头站起来打招呼。
他说:谢师傅,听房东说房子要收回了?
我说:不收了。你们继续住。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老太太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说:谢师傅,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了,我去看看房顶。
我爬上西厢房的屋顶,检查了去年换的那批瓦。
瓦面干净,接缝严实,再住十年没问题。
我蹲在屋脊上,看着院子里的老两口。
老太太在晾床单,老头在旁边递夹子。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太太笑了一下。
我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马刚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说:谢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琴姐她把茶室抵押的钱,有一部分转到我账上了。
我现在人不在本地,你让她别找我了,那钱我也不会还。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说:我不说。她要是报警,我就把她的那些事都抖出来。你知道的,她不止我一个。
我挂了电话。
晚上谢思婷来找我,带了一份外卖。她坐在茶几对面,把饭盒打开,推到我面前。
她说:爸,你吃。
我拿起筷子。她看着我,说:爸,我去看过我妈了。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瘦了一圈。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豆腐。
她说:她让我问你,能不能把南巷那套院子给她住。她说她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婷婷,你妈要院子,是为了住,还是为了卖?
谢思婷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饭盒边沿。
我说:院子我可以给她住。但她要是再跟那个姓马的联系,或者再打院子的主意,我一样收回。
谢思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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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马刚毅的事发了。
他在省城被一个女人堵在小区门口,那女人带着孩子,当街扇了他两个耳光。
视频传到了本地群里。
有人认出来,那女人是马刚毅的媳妇,两个人结婚六年,孩子都五岁了。
徐琴看到视频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面。她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然后她给马刚毅打电话,打不通。她又给他发消息,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
她站在老院子门口,穿了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和晚宴那天判若两人。
她说:谢志伟,我想跟你谈谈。
我让她进来了。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四周,说: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刚毅骗了我。他早就有老婆孩子。茶室抵押的钱,他拿走了两百多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志伟,我知道我错了。你能不能……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她脸上有了皱纹,头发里夹着白丝。和三十年前那个站在纺织厂门口笑的姑娘,已经完全不搭边了。
我说:琴,太晚了。
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三十年的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说:情分是你先扔的。晚宴上你让我当众签字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说:南巷那套院子你可以住。产权在我名下,你住着,我不收租金。但复婚的事,不要再提了。
她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说:谢志伟,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就是累了。
她推开门走了。院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徐建邦被警方带走了。
他私自拿徐家老宅的房本做了抵押,借了高利贷,钱还不上,债主告了。
他媳妇跑到曹桂云那里哭,曹桂云给冯兴国打电话。
冯兴国转告我,我只说了一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冯兴国说:先生,徐建邦想见你。
我说:不见。
三天后,徐建邦被正式立案。
他借的钱有一部分打给了徐琴,是当初怂恿她离婚的“好处费”。
这些事在徐家亲戚里传开了,没人再提“一家人”的话。
10
离婚手续是谢思婷陪我去办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问:双方都同意?
我说:同意。
她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我。红色的本子,比结婚证小一圈。我拿着它站在门口,雨水打在台阶上,溅湿了鞋面。
谢思婷撑开伞,说:爸,走吧。
我点了点头。
七套院子的处置,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想清楚。
南巷那套给曹桂云住,她年纪大了,不能再折腾。
东街那套留给谢思婷,她以后结婚也好,自己住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剩下五套,我联系了古建队的老朋友,打算改造成社区书院,免费对周围的孩子开放。
修院子我在行,办书院我不懂,但我可以请人。
卢律师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谢先生,那五套院子市场价至少六千万。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推了推眼镜,说:徐德健先生当年没看错人。
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站在南巷院子的门口。钥匙在掌心里,被我攥得发热。铜壶放在脚边的石阶上,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
我没有进去。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我刷的那层桐油。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台阶上。
巷子口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我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收进口袋,弯腰提起铜壶。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冯兴国,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说:先生,喝口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他说:老爷子当年最喜欢在这门口喝茶。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还给他。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冯兴国跟在后面,脚步声一轻一重。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上面的桐油在夕阳下发着暗沉的光。我修了三十年的院子,以后还是我的。可我一次也没进去住过。
手机响了。是谢思婷发来的消息:爸,书院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我站在街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就叫德健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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